“往前走,到双合堡看到红日黄底狗牙边的镖旗,便说自己是去太和圩聚义的就成,自然有人接待你们洗漱,给你们吃食。”
来人丢给阿财一块木制的小令牌,本来他是不想给的,因为阿财他们在水田中搏杀后个个都成了泥猴子,看起来格外凄惨,格外的没有战斗力。
但阿财报出了大星澳,显然是跟公社有一定关系的。
广州府,一切正如曾举人曾玉恩预料的那样。
广东上下包括两广总督耆英在内的大小官员,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把事情按下去。
“制台大人,水师提督赖军门那边回信说,水师战船自红毛之变后损失惨重,目前战船不修,水勇未齐,且肩负防御英圭黎夷人重任,实在不敢贸然调兵。”
听到总督府提调官的回报,两广总督耆英眉头一皱。
“赖恩爵在红毛之变时可是勇将啊,还有巴图鲁的名号,他接手水师已经三年,难道还没练出一支可用之兵吗?”
提调官听到耆英问,才低声回禀道:“下官倒是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说赖军门上任之后,水师反倒是不如以前了!”
耆英有些不乐意的看了提调官一眼,出口训斥道:“水师是广东门户,赖恩爵是皇上钦点的巴图鲁,红毛之变时曾击毁英夷战舰两艘,他若是不行,你且找一可行之人来?”
得,我就多余说这个。
提调官赶紧跪下道歉,“大人息怒,小人也是道听途说,指不定是有人污蔑赖军门呢。”
耆英这才脸色稍霁,“起来吧,以后这些道听途说之言,就不要拿来说事,传出去还以为我这总制对水师不满呢。”
耆英真不知道赖恩爵在瞎搞吗?
也不尽然,此人还是有些才学的,不过性格软弱,意志力不够坚韧,做一个封疆大吏的幕僚还是合格的。
可是两广总督偏偏肩负独坐天南的重任,耆英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局面,也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是以日常装傻逃避问题,就是必然的。
就如同他说的那样,即便广东水师确实烂,那他耆英有那个能力整顿吗,能从水师里找出真正可靠的勇将替代赖恩爵吗?
都不能,耆英压根就没有这个能力。
所以他干脆当起了缩头乌龟,遇事能拖一天是一天,落得个眼前清静,心里清静。
而他这两广总督都这样了,下面的人自然也是可着自己赶紧捞钱,赖军门送的孝敬可不少,谁傻不拉几的非要去告状,弄个两头不落好。
“陆路提督叶军门禀告,广州府本地绿营红毛之变后尽是老弱,早不堪用。
制台大人若要扫清乱民,需调粤西高州镇,或粤东潮州镇入广。”
广东陆路提督叶常春更惨,广东绿营早就朽烂,第一次鸦片战争时便全靠外省客军作战。
他其实还没好意思说,这广东重海防,陆营三藩之后就逐渐废弛,在广州府就没有多少兵力。
陆路绿营距离广州最近的是惠州协,也是陆路提督的驻地。
但这个协在红毛之变中表现实在是拉胯,丢人现眼到道光帝都忍无可忍,
因此战后清廷连补充兵力,补充军械的钱都不给,属于放弃的状态。
现在整个惠州协现在只有四百多老弱残兵,鸟枪账目上有六百杆,实际上五十杆能打响的都没。
“叶军门说,总督标兵五营俱是精兵,或可动用。”陆路提督叶春来上任不久,也没给多少孝敬,因此提调官小小的阴了他一把。
正找不到出气口的耆英闻言勃然大怒,“好他个叶春来,朝廷高官厚禄养着他,要平乱还来指望我的标兵。
我这是保护广州城安危的,是要防止洋夷犯境的,不是给他擦屁股的。
下令,让叶春来自己想办法,必须调用一千军士,听我命令而动,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耆英的怒,其实还掩盖着一层心虚,因为两广总督标兵按制应该有五个营共五千人,朝廷也是按这个数目下拨军饷及装备。
但实际上,这老早就被历任总督们吃空饷了。
有良心的吃一个营到两个营,没良心的能给吃到只有一个营。
耆英正是后者,他的总督标兵就一个营,总数一千来人,因此生怕有人说调动标兵,因为一拉出去,就得露馅。
“制台大人息怒,如今只是乱民骚动,打杀的也是臬司和盐运司的税卡,他们一年入账几十万两尚不知足,也该有此一报。”
提调官是负责总督衙门日常事务调度的,也就相当于后世的省委大秘。
能做到这个位置的,都是总督的心腹,因此能说几句旁人不敢说的话。
耆英点了点头,两广总督听起来像是两广最高官员,一切都在他节制之下。
但实际上由于管辖侧重,对于盐务和司法,还真插不进去手。
因此盐运司和臬司的税卡,也没给他这总督分润多少,心里一直不太乐意。
“这是有乡绅不满啊!”耆英叹了口气,他历任多地高官,这点情况还是能看清楚的。
“那咱们正好不动,扫了盐运司和臬司的税卡,日后自然有人要补上,他们定然会找一可做主之人。”
听提调官这么说,耆英明白,自己收好处的机会,又来了。
“制台大人,那弥利坚专使已经半月没让人来投书求见了,外界传闻,弥利坚的大兵正在和英圭黎的大兵汇集,似乎有不轨之举动。”
可耆英没高兴多大一会,噩耗传来。
这位两广总督红带子顿时吓得天旋地转,千万千万不要在他的任上又搞出一次红毛之变,那就真是死定了。
第124章 权力的漩涡
两广都转盐运司在广东是个非常蛋疼的官职。
这要是在其他省份,由于盐的重要性,盐运司衙门权力极大。
在江南那就更不得了,比当督抚还要风光。
可是在广东,漫长的海岸线提供了大量天然的晒盐场,高蒸发又极大提高了晒盐的效率。
以至于海盐产地多到根本无法控制,官方所承认的盐埠就有一百五十个之多。
官府不承认且无法管制的,恐怕得有小一千个。
这种情况,导致广东盐业管理极为困难,别的地方是六成官盐四成私盐,广东是两成官盐八成私盐。
特别是在最近几十年,由于广东盐务收入降低,朝廷收支不抵,广东都转盐运司衙门无法支撑庞大的私盐稽查队伍,不得不逐年裁汰大量编外人员。
少了这些编外盐丁的围追堵截,盐运司衙门只能退而求其次。
他们派出盐丁控制水陆要冲,设卡给私盐收税,然后当做官盐任由其销售。
但很快,这些查私盐的卡就变成了拦路收税的税卡。
因为盐运司衙门的盐丁发现,既然我能收私盐的税,为什么不能谁来我都收税呢。
“这是要变天了啊!”盐运司衙门中,现任两广都转盐运使韦德成长叹一声。
他充任盐运使已经三年,每年盐运司衙门税卡能得近百万两的收入。
在刨除盐运司衙门上下的分润以及各处孝敬后,韦德成每年还能有二三十万两落入袋中。
但今天,这一切似乎很快就要化为泡影了。
“运司,我们派去东平公社的人回来说,那洪仁义矢口否认是他派人在扫我们的税卡。
我们的人还没来得及提出条件,他就装病声称不能理事,直接遁去了后宅。”
盐运同知对着韦德成大吐苦水,韦德成则面上颜色不变,内心却极为愤怒。
一年三十多万两的收入,就要这么简简单单的便没有了吗?
特别是当听到派出去的盐丁竟然有好几支直接失去联系,韦德成终于是绷不住了。
“东平公社有三个民团,是广州周围人数最多,战斗力最强的之一,同时洪仁义还跟洪顺堂那些江湖人有勾结。
如果不是他在背后使坏,就凭那些刁民,怎么可能让我们精锐盐丁有去无回。
此人居心叵测,实是朝廷心腹大患,我即刻去拜访臬司严大人,抚台黄大人和耆制台,一定要出兵严惩!”
说罢,韦德成立刻让人备轿,准备先去盐运司衙门,再去巡抚衙门和总督衙门。
只不过,他很快就四处碰壁。
广东按察使严良训刚由甘肃的巩秦阶道升任,来广东不到一个月。
此人是江南苏州吴县人士,家里是江南望族,祖父、父亲和他自己都是进士出身,且祖孙三代为官异常清廉。
至于为什么他们为官如此清廉,白花花的银子都不要,原因很简单。
严家是苏州有数的豪富高门,家中良田几万亩,桑田几万亩,还有茶山二十多片,江南各地商铺上百间。
他家可是在江南最富庶的苏州,那里的土地基本都是有价无市,严家林林总总加起来,土地超过十万亩,每年收入可想而知。
所以严家人外出做官,只求声望,只办好事,绝不贪腐,为的就是维持家族声望,坐稳江南豪富高门的地位。
可以说,清正廉明、勤政爱民这种道德光环,就是严家最大的保护罩,岂容玷污。
严良训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当年林则徐发配伊犁路过甘肃的时候,严良训热情款待,林则徐就对他的节操赞不绝口,到了伊犁还经常给严良训写信。
“我在抵达粤省之前,就从林元抚公口中听闻广东诸事,今日一见,情况竟然比林公所说的还要脏污。
堂堂臬司衙门,手握一省法司讼狱之重,结果本末倒置,尽学流氓无赖拦路设卡。”
严良训冷哼一声,他到了广东就有心整肃臬司衙门。
但上下都贪腐惯了,他总不能一上任就把人全部开除。
更重要的是,上一任按察使便是现任广东巡抚黄恩彤。
黄恩彤官大一级,又在臬司衙门留了许多亲信,轻易是动不得的。
只是严良训还没想好怎么动手,结果外面的百姓就暴起,帮他除害了。
此情此景,严良训正好借机整肃衙门,感谢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去阻止呢。
“东翁,这些乡绅如此胆大妄为,连臬司标兵也敢杀害,恐非朝廷之福,且上面追查下来,我们也脱不了干系啊!”
严良训的师爷,倒是比他这按察使更加着急一些。
严良训心里冷笑,他这师爷到了广州就跟臬司上下打的火热,恐怕兜里已经装了上千两了,得找个机会让他滚蛋。
而且,什么叫地方乡绅如此胆大妄为,在严良训看来,这一点都不算胆大妄为,因为乡绅就该是这么当的。
他严家在江南就是如此,一手拱火,一手灭火。
只不过江南官绅之间的争斗比较温柔,一般以下套为主,不像广东这边是直接动刀动枪搞物理消灭。
不过即便有心惩戒,严良训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他缓缓摇了摇头。
“此事我自有考虑,地方之事急不得,更何况我只是一臬司,权责不在此处。”
“对了,运司韦大人的拜帖,你帮我回复了,就说本官感染风寒,不宜见客。”
等到这个负责公文往来的师爷走后,严良训找来了自己真正的心腹,负责刑名的师爷。
“东湖兄持我拜帖去一趟香山石歧曾府,我与曾中丞有旧,听闻他的公子与那洪仁义关系匪浅,合适的时候,还请曾公子牵线搭桥见上一面。”
其实,严良训不是跟曾望颜有多好的关系,他实际上是跟魏源关系不错。
两人乡试同科中举,只不过他的运气比魏源好很多,早了十几年就中了进士而已。
“此人还真是不同寻常,他一没有功名的年轻人,怎么会想到去收揽魏汉士的学生呢?”
严良训唯一没看懂的,就只剩下洪仁义这个人身上的迷雾了。
他准备好好认识一下这个人,也给在东台任知县的魏源,吃一颗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