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仁义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些乡绅们最大的需求,他也努力把自己带入进乡绅的视角来思考。
思考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以及他们为什么不喜欢陈开。
综合考虑半晌之后,洪仁义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如果依我的本心,我会说我希望推翻这个让咱们汉人剃发易服,出卖三元里一百零三乡百姓的鞑奴朝廷。
但时机并没有到来,岭南地狭民贫,连粮食都不能自足,现在看起来富裕,实际上是因为海贸带来的假象。
如果我们在广东闹事,朝廷只需要切断粮食和各种商品原材料的输入,再出卖大量好处给鬼佬。
比如割更多的地,赔更多的款,开放更多的口岸给泰西鬼佬,让鬼佬以火轮船封锁海岸,饿也能把咱们饿死。”
洪仁义这话也不是完全为了回答何玉成,这其实就是他真正的担忧。
是他努力想要洪教主去广西,是他做梦都想太平天国先闹起来的原因。
广东并不是一个合适的起家之地,除非安南的红河平原也属于广东。
因为别的不说,单是满清为了自保献出大量好处,让英法来封锁广东,洪仁义都完全无法应对。
因为他无法比满清更彻底的出卖中华。
何玉成眼睛一亮,轻轻点了点头:“你洪仁义果然是有眼光的,看出了广东的问题实际上不在朝廷,而在鬼佬。
五年前的红毛之变实际上就说明了这一点,如果我们势力大张,那么朝廷就会出卖好处给鬼佬,让鬼佬来打我们。”
“而且我们还没法拉拢鬼佬,因为鬼佬在东方掌握权力的,基本都是跟鸦片商有很大利益勾结的。
但对于我们粤人来说,上下深受鸦片毒害之苦,谁要让粤人追随他,为他拼命,都必须要禁绝鸦片,而禁绝鸦片,就一定会遭到鬼佬攻击!”
洪仁义补充说道,这就是广东目前无解的难题。
何玉成连连点头,“如果陈开能有你这认识,他就不会以为只要打进广州,推翻朝廷就大事已成。”
洪仁义在心里,还是不觉得陈开会傻到看不见鬼佬的威胁,但结合目前来看,陈开又还真是这么认为的。
他思考了一会,决定不在这件事上纠结,先顺着何玉成说吧。
评价完陈开,何玉成继续说道:“咱们粤人现在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如果我们不发展自己的势力,就会被朝廷钝刀子割肉。
如果我们起来反抗朝廷,朝廷就会出卖好处给鬼佬,跟鬼佬一起来对付我们。”
何玉成口中的粤人,可不是指那些每日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而是有一定产业,至少是能有些结余的自耕农,以及这之上的人。
“而且,要是我们靠近鬼佬,就无法发动最底层的百姓,死的会更惨!”洪仁义接口说道。
“伯父之所以问我的志向,就是害怕我看不清形势,一顿猛冲猛打,最后把大家一起送上绝路。
所以我只要说我的志向是练出一支可以自保的兵,跟其他十二家公社一起共进退,把升平总社复建出来,就算是过关了是吧?”
何玉成看着洪仁义,脸上有些诧异,但很快流露出狡黠的神情:“我们不会给你机会把我们送上绝路的。
因为在你那么做之后,我们会很快出卖你,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贤侄还是不要太高估自己,当年伍浩官都做不成的事,你以为我们会觉得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能做成?
我们需要你的,只是你的练兵和带兵能力。
当然,贤侄你也不亏,只要与我们共进退,一个十几岁就跻身广东最顶级乡绅的传奇就会出现。
不管之后朝廷与鬼佬如何,我们同气连枝,永远都会存在!”
洪仁义痛苦地看着何玉成,猛吸一口气摇了摇。
他记得历史上何玉成风评非常好,但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别说其他的,就连儒家讲究的风骨他都没有了。
“同仇皆义愤,御侮不迟疑。鼓角连村起,旌旗夹道驰。奋我刀与牌,歼彼犬与羊。”
洪仁义缓缓吟诵着,对着何玉成轻轻一拱手,“我实在难以相信,昔日能写出这些诗文的英雄,那位少年立志保家卫国,御侮不迟疑的南海何玉成,会变成今天这种模样。”
“道不同不相为谋!”洪仁义并不是装腔作势,而是真的难以接受一个昔日的英雄,变得如此蝇营狗苟。
“我不会让我父亲当日在牛栏冈的血白流,告辞!”洪仁义怒吼一声,转身就走。
“竖子,你给老子站住!”
不想身后传来一声大吼,洪仁义转身看去,只见何玉成气得浑身发抖,两只手把拳头握得紧紧的。
而就在洪仁义以为何玉成疯了要来跟他单挑的时候,何玉成忽然三下两下撕扯掉了身上的衣服,变成了一个只穿着犊鼻短裤的半裸男。
“老夫现在就让你看看,做英雄的代价是什么!”
我草!
洪仁义大惊,直接把左轮手枪都掏了出来。
你堕落就算了,怎么他妈还成变态了?
第102章 大步飞跃
一道道狰狞的伤疤,仿佛蜈蚣一样爬满了何玉成的后背,触目惊心,不忍直视。
洪仁义看了看,就这一背的伤疤,画一副表里山河的山西省地形图都足够了。
原来何玉成脱掉衣服不是要和洪仁义‘拼刺刀’,而是要把这身伤疤展示给他看。
“三元里牛栏冈之战后,朝廷纵容英夷前来报复,十三公社民团抵挡不住,死伤惨重。
伍浩官派人前去交涉,反被英夷缚住送给朝廷,钦差大臣奕山立刻以此为据,要求伍浩官前去说明。
并下令十三公社民团就地解散,不然就不出面劝阻英夷大兵。
伍浩官去了钦差行辕,立刻就被软禁,奕山又命两广总督祁贡前来告知,声称擅开洋衅者,必不止一行商,让我们交人上去。”
洪仁义闻言拿着何玉成脱下的衣服,给他披在背上,称呼又从何玉成变成了伯父。
“于是伯父你挺身而出,把号令十三公社民团的责任扛到了肩膀上。”
“没错!”何玉成也没那么激动了,他点点头,“不过当时我们并不想妥协,因为十三公社民团还有数万,我不信英圭黎的鬼佬能把我们全杀光。
不过祁贡祁制台说,如果我们愿意解散民团,他便上报朝廷,玉成我们三元里抗击英夷的功劳,民团虽然解散,但公社可不解散。”
洪仁义叹息了一声,心里明白,当年虽然十三公社民团数万,看起来非常强大。
但他们纠合起来,只是因为朝廷和英国人逼迫过甚,实质上没有一个绝对的威权人物,甚至连一个盟主也没有,全靠一腔血勇在支撑。
而这种支撑必然不可长久,若继续顽固对抗下去,一定会有大量人跑路,大量人妥协,到时候反而要坏事。
“对于十三公社上下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只要祁制台言而有信,也不失为一个好的结局。”
听洪仁义能理解他们当时的无可奈何,何玉成也带着些许宽慰的叹息了一声。
“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于是答应了祁制台的要求,祁制台也信守诺言,帮我们把三元里义勇抗英的事迹报了上去。
领头的乡绅,就是我与王韶光,奏报上倒是说的很好,说我打仗出力,办团辛勤,督率乡民,奋不顾身。
可等奏报到了北京,朝廷立刻传来诏令,命王韶光就地圈禁,无令不得离开。
我有举人功名,可能被认为是十三公社的头领,便交由广州将军伊里布严加看管。”
“想来这些伤,就是在满城的监牢中受的吧?”
“哈哈哈哈!”何玉成大笑了起来,“正是,伊里布这个乌龟王八蛋,打英夷他不敢,手段都用到老子身上了。
他想老子承认跟伍浩官有勾结,十三公社民团不是为了抗击英夷,而是为了图谋不轨。
但老子全都扛下来了,任他刀斧加身,我自岿然不惧!
最后,外有各方营救,内里朝廷中枢也不同意再生事端,鬼佬那边也因为狮子大开口,让皇帝心生厌恶。
于是又把我放了出来,还好生安抚,让我们十三公社可以继续组建民团,协助朝廷对抗英夷。
擅自对我动刑的广州将军伊里布正因为水土不服感染重病,畏惧治下,又惊又怕,竟一命呜呼。”
何玉成大笑几声,略带苦涩的继续说道:“此后你就知道了,因为英夷欲壑难填,我们十三公社又没有被抓住切实的证据。
于是朝廷公议,认为我们仍然是可靠的良民,上谕十三公社抗敌有功,王韶光实授山西凤台知县。
我虽百般推脱,但仍不得不去年到吏部进行大挑。结果评为一等,给知县衔,发四川候补,半月后就要启程。”
所谓的吏部大挑,是在有科举的当年,让天下举人中累计三次不中进士的,进行一次遴选。
一般会遴选一到三人,评为一等者,视同榜上有名。
但何玉成这个显然有问题,首先他没有三次会试不中,只有两次,且是被强令要求上京的。
其次大挑并不是每年都有,就算每年都有,从全国举人中挑一到三人,能被挑中的概率,实在是低。
最后,就算挑中了一等,也不会给个候补知县却要马上启程。
这说是酬功,还不如说跟王韶光一样,属于调虎离山。
“贤侄,我此生不到花甲,是很难归乡了,我老了,不复当年之勇了。
现在一闭上眼睛就是朝廷一道诏令,把我全家老小如锁猪狗一般牵往菜市斩首的画面。”
何玉成闭上眼睛,老泪纵横,他是个书生,比起王韶光,他少了那种从最底层爬上来的千锤百炼坚韧。
而且何家是大族,不比王韶光爹妈早死,亲兄弟一个也无。
何玉成老母还在,兄弟三个,子孙一堆,他不可能不顾自己的亲人。
历史上发生的事情,也跟何玉成猜测的没什么区别,满清就是要调虎离山。
何玉成于1845年启程前往四川,1846年开始以候补知县在四川打转,1848年实任四川射洪县知县。
然后,清廷就一直把何玉成摁在射洪知县的任上,足足干了十年,到了1859年才恩准他还乡。
等何玉成回到广州,已经是咸丰十年的1860年了,他五十五岁离开家乡,回来的时候刚好七十岁,长子都已经去世,重孙子都有了。
十五年中,只有老母病亡的1855年回来守孝了一年,连二十七个月的守孝期没到,就被强行起复。
这期间,何玉成还尽力阻止了叶名琛的大开杀戒,活人无数。
洪仁义虽然不清楚这段历史,但也大致能猜到历史上会发生什么了。
难怪何玉成今天白天要那样说话,难怪他看到自己就心生警惕,实在是怕洪仁义是个跟陈开一样的人物,最后牵扯到他。
“侄儿口不择言,冲撞了伯父,给伯父赔罪了!”知晓了前情后事,洪仁义恭恭敬敬地给何玉成行了一个稽首礼。
何玉成赶紧过来把洪仁义扶起,对他说道:“我知道贤侄胸有丘壑,更有千般手段,但形势比人强。
当年伍浩官经营数十年,终究也只是一场空,老夫非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是不愿白白送死。”
洪仁义心里明白,何玉成五十多了,且他当年要是稍微没抗住,肯定会家破人亡。
经历了这些之后,很难让一个老人再焕发斗志,更难让人连老母、儿孙都不顾。
是以洪仁义被何玉成扶起来之后,立刻面向牛栏冈义勇祠的方向,郑重起誓。
“伯父放心,我洪仁义以家父神位起誓,如果不是天下有变,满清已失半壁,绝对不在广东闹事。”
何玉成这下终于放心了,现在只是岭南麻烦大了而已,整个天下还是能过得下去,没有到天崩地裂的末世。
这种情况下,总不至于几个广东、广西人就能撬动朝廷,达到天下有变的地步。
更不会有朝廷已失半壁,广东还不沦陷的道理。
“如此我就放心了,如果真有那种情况,我们也会支持你放手一搏。”何玉成穿好衣服,拍了拍洪仁义的肩膀。
“只要你能跟我们和衷共济,同保乡梓,内抗朝廷不公,外御鬼佬侵扰,十三公社就一定会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