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洪顺堂建制还不算太完备,后世那些内八堂、外八堂什么的,是后面几十年中不断完善出来的,现在并没有。
不过这时候堂口第二把手确实跟后来一样被称为二爷了,起源嘛,自然是因为关公行二,为人忠义无双又是刘备集团二把手了。
不过洪仁义却不打算此刻去当陈开的二把手,因为他要干更大的事。
陈开是个好大哥,但这个国家可不能让给陈开去领导。
洪仁义不入洪顺堂,那么他一直跟陈开就是合作关系,叫一声大佬,那也是因为江湖辈分和私人感情。
可要是进了洪顺堂,当了二爷,这主次一下就定了,日后要是举了大事,总不能学朱元璋把陈开‘溶于水’吧。
不过,拒绝也不能太生硬,免得陈开多想。
于是洪仁义想了想之后,对陈开说道:“大佬抬举我这细佬,是我洪阿义的荣幸,但我暂时还不能过来。
因为东平公社和王家我还不能丢,我上位的时候,承诺过社首要把公社建得更好,也跟支持我的客户亲人们承诺过,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陈开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洪仁义则进一步说道:“而且咱们现在第一要务不是练兵,因为时候还不到。”
“那现在应该干什么?”陈开有些不解。
“应该小心谨慎,不要再出风头,大佬最好是不再频繁露面。”
陈开更加不解了,他觉得现在声势如此之大,正要一鼓作气,大肆发展呢。
“大哥,咱们今天在信国公祠说的这些基本形同造反,如果被人上告朝廷,即便不被认为造反,以满清行文字狱的风格,那也是要族诛的。”
陈开这下彻底弄不明白了,他看着洪仁义,“阿义你先让我今后要潜龙勿用,那既然要潜龙勿用,为什么又要在信国公祠写那样的祭文,岂不是引火烧身吗?”
“小弟是想试探一下满清官府的动员能力。”洪仁义淡淡说道,见陈开还是不太理解,洪仁义进一步解释道:
“譬如在康雍乾时期,别说这样的祭文,就是一句‘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都要引起滔天大案。
其从被人举报到案发再到最后定罪,何其迅速,何其残酷,上至皇帝,下至基层官吏都响应极快,处置非常坚决。
而能出现这种情况,就意味着上面的皇帝对中枢大臣有绝对的控制能力,而中枢对地方也有强大的控制和动员力。
在基层则意味着大量的官员和吏员对朝廷充满敬畏,对朝廷的未来也相当看好,因此还算比较尽心。”
这下陈开懂了,他恍然大悟,“现今朝廷上下昏聩,已经有了末世之象。
所以阿义你要借这件事,测算一下北京城的道光老儿到底对下面还有多少掌握。
顺带测算一下中枢那些满汉大臣还有多少尽心尽力的,是不是能对地方上如臂指使。”
“没错!”洪仁义点了点头,“通过这个测试,就能大致看出满清这个朝廷还剩多少家底,咱们也就知道该如何来一步步行动了。”
“那要是朝廷还跟以往一样,迅速下诏来抓咱们俩呢?”陈开咽了口口水,稍微有点紧张,毕竟真的出现这种情况就跟造反没什么两样了。
“如果朝廷的反应还能跟康雍乾,特别是康熙、雍正和乾隆早期那么快速、果断,那咱们俩兄弟就赶紧举家外逃。
大哥你去安南国嘉定省去投靠陈养纯,我则去婆罗洲投靠兰芳公司。
不过这种情况,基本不可能出现,因为朝廷要是还有这个能力,咱们广东人就不可能建立起来遍地的公社。”
“如果朝廷还有一点动员能力,事情上达京城,朝廷下令仔细访查,确有实据后就抓捕。
那么大哥就尽量少露面,我则缩回东平公社,广东的官府抓不到人,最后一定是找几个替死鬼作罢。
但这样也意味着朝廷还能运转,咱们举大事就要往后推一推,再积蓄一下力量。”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下面无人上报,北京城的朝廷压根不知道这件事。
或者说下面人上报后,北京城的朝廷害怕在这纷乱的情况下再生事端而不予追究,那么大佬,我们就真的可以着手准备举事。”
陈开完全懂了,他笑呵呵地看着洪仁义,“看来阿义你是倾向于中间这种情况的,即鞑妖还是有一些掌控力,咱们举事的时候也还未到,所以要潜龙勿用。”
“大佬明鉴,正是如此!”洪仁义综合历史上和此时看到的情况,做出的判断正是满清虽然行将就木,但也还有一些动员能力。
所以他这檄文真的就是为了试探,确认了他的判断以后,接下去该怎么走,就很清楚了。
陈开现在看洪仁义的眼神都不同了,因为洪仁义提出并操作的事情,是属于纲领性的。
其重要性,不亚于孔明的隆中对。
这位洪顺堂大佬看着洪仁义说道:“阿义,我现在觉得你就是诸葛孔明转世,那咱们就等着,等着看鞑子朝廷能有什么反应。”
“大哥是个粗人,以后这方面,咱们就都听你的!”
第91章 浮动的人心
南海县县衙,知县史朴刚醒,早饭端过来还没开吃,侄子史大全就到了。
“朱虞侯!”史朴轻声念叨着,随后下了定论。
“此人手底下一定有了一支很不错的武装!”
“何以见得?”史大全抢了伯父的早饭,一碗生滚猪肝粥喝的唏哩呼噜的,听到伯父这么说,他才抬头来问。
“虞侯乃是唐末五代一军主将,都虞侯甚至是禁军大将,外放藩镇的时候能干涉一地司法与行政,某些情况下还可以暂代藩镇节度使。”
“此人选虞侯为外号,显然并不单是为了掩盖真实身份,而是为了便于发号施令、利于建立威权。”
史大全想了想,“大伯说的有理,我在新安县见到一些士卒一举一动颇有章法,其令行禁止甚至远超朝廷大兵,想来正是朱虞侯的部属。
大伯,此人相当厉害,相貌堂堂、口齿清楚,往那里一站就觉得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
而且他说话似乎有种魔力,让人很容易就被感染,甚至想要纳头便拜。”
这下轮到史朴吃惊了,他这侄子他是知道的,从小就极为聪慧,虽然读书不求甚解,但练武尤其刻苦,还熟读兵法。
更让史朴喜欢的是,他这侄子能沉下心与底层打成一片,这就是成为一个名将的基础条件了。
因此在他们史家,侄子史大全就是下一代的领头人,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史朴还是第一次见侄子对一个人如此佩服,而这个人也就跟史大全交流了不到半个时辰。
“你把他说的话给我说一遍,难道这岭南还出了一个大才不成?”史朴带着一点调侃的语气说道。
但随即等侄子史大全复述了洪仁义的话之后,史朴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大伯,这朱虞侯的话是对是错?”其实史大全在心里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他十分不愿意曾梦想为之效力的朝廷,是个把汉人当狗的朝廷。
史大全本来还打算在伯父史朴身边再呆个两三年后,就回家乡去参加武举混个出身呢。
可要是朝廷把他当狗,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史朴心中一阵思想斗争,他很想说朱虞侯的话是错的,但侄子史大全的性子他太清楚了,这小子迟早还会自己想法去弄明白的。
那他今日的掩盖,就很可能让侄子未来更加逆反。
而且,史朴心里也有一股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的情绪,他总是不太想给朝廷在这些事情上遮掩,有些事也该让侄子明白了。
“朱虞侯说的,基本都是真的。”是以思前想后,史朴照实说了。
史大全猛地一震,难以置信的喃喃说道:“这么说,这大清国就跟女真金朝,蒙古元朝一样,乃是外族政权?”
史朴闻言冷笑一声,“女真人入了中原很快汉化,二三十年下来就比汉人还汉人了。
蒙古人把中原当蒙古诸部管,汉人地方大族比一般蒙古贵族过的还好。
他们如何能与本朝相比,本朝旗人国养,天然就高人一等,天下官职先给旗人,吃剩了才会给辛辛苦苦科举的汉人。
又推剃发易服毁灭传承,兴文字狱钳制人心,一招比一招狠毒,一招比一招有效,女真金和蒙元在这些方面给本朝提鞋都不配。”
史大全听了这些,脑子差点没直接宕机,他还以为朱虞侯的话有真有假呢,结果实际上是说的轻了。
“那我们汉人岂不是亡国奴,伯父你岂不是在为虎作伥?”史大全三观尽碎,人都有些恍惚了起来。
史朴这时才瞪了史大全一眼,“胡言乱语什么,朱虞侯的话你是一点也没听明白啊!”
史大全脑袋嗡嗡响了半天,被伯父骂了一句,才冷静下来,他点了点头。
“是了,朱虞侯说天道无常,世道混乱的时候,达人才见机而动,所以伯父为朝廷效命,不能算为虎作伥。”
“可是现在世道混乱,是不是就说明时机已至?”
“混账!”史朴猛地一拍桌子,“你一天天都在胡思乱想什么,这世道哪里混乱了?
就算岭南有些混乱,可江南混乱了吗,中原混乱了吗,黄河以北混乱了吗?
你我亲人都在遵化,你是想你爹娘陪着你一块去菜市口挨一刀吗?”
“给我滚去读书,把资治通鉴给读清楚了,想明白今天你错哪里了,再来找我。”
“在此之前,你一步都不许出县衙。”
靠着长辈的威风,史朴把史大全硬生生关了起来。
因为他害怕这个侄子在外面晃的话,还是会去找朱虞侯,再被鼓动几下,恐怕魂都要被勾走了。
可骂走了侄子,史朴却坐下陷入了沉默。
实际上洪仁义的这番话对于史大全这种人杀伤力不算太大,杀伤力最大的恰恰是史朴这种人。
因为他们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还经常会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没有出将入相。
“道光十六年(1836)恩科进士以来,我八年做了六个地方的知县,苦活累活要命的活都是我干,却始终不得寸进。”
史朴小声嘀咕着,他没有什么背景,在广东官场公认的老实人,凡是上官哪里的事情不好办,派史朴去就是。
不过到了升官的时候,史朴较清廉没有钱送大礼,不会巴结上官没人关照。
更重要的是,他这样有才能的老实人,经常会被上面领导扣住不放。
比如去年罗定州知州出缺,史朴曾非常有希望升任,结果上一任潮州知府因为史朴非常好用,不舍得放他走,稍微拖了一拖,史朴的升官机会就这么错过了。
想起这些,史朴心里一阵烦闷,他今年四十七了,在拖下去就该告老还乡或者说不定哪天就死了,他父亲就是四十九岁时没的。
史朴越想越难受,他还想出将入相,给健在的老母亲挣一个诰命呢,难道人生就止步一个七品知县吗?
“哼,君子以待天时,达人见机而动,朱虞侯,你是想说你就是天时,你就是那个机会,让别人随你而动是吧。
那史某就来会一会你,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这本事。”
正在赶回东平公社的洪仁义不知道自己又在不经意间改变了历史。
历史上红兵大起义之前,因为广东局势紧张,正在丁忧的史朴被夺情启用南下,以同知衔负责镇守猎德炮台。
陈开正是因为率重兵猛攻不下猎德炮台,继而不能以精兵突入广州城,导致士气受挫,大军不得不分为三股离开,最后被满清逐个击破的。
回到东平公所,洪仁义没有食言,先给义字营的弟兄们办了庆功大会。
然后亲自下厨,来给在新安县时坚守岗位以及坚持没有饮酒的弟兄们做了一顿美味饭食。
罗大纲、大头羊、林伯善等人这时候才有些讪讪的过来,洪仁义这次可没给他们好脸色。
特别是韦门兄弟会的林伯善,这位林师兄作战勇猛,还有一手好射术,是义字营里面枪法可以排进前十的存在。
但个人意志力实在是薄弱,贪吃好色好饮酒还爱赌博,除了不抽大烟以外,吃喝嫖赌四毒俱全了。
“军律中曾有规定,外出任务时,任何情况下,除非上报主官准许,否则绝不可饮酒。
那晚在新安县,我们人生地不熟,万一官府有一二勇将星夜突袭,我们酩酊大醉,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洪仁义的斥责,罗大纲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虞侯,我心里有数呢,半斤麴酒在我罗阿旺这不过就是漱漱口而已,绝不至于醉的不能战斗。”
大头羊也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虞侯你就放心吧,官府中绝没有那等勇将,有也在五年前被英夷给打死了。”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洪仁义则看向了林伯善,“林师兄没有什么想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