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的话,史大全细想之下,竟然也觉得非常有道理。
是啊,皇帝是关外来的旗人,怎么会心疼汉人呢,汉人在皇帝眼里哪是什么赤子,明明就是牲口。
史大全有些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如果这些人是对的,那么他人生前二十几年听到的东西都是假的。
那么他敬仰的伯父就是在为鞑子效力,而里面正堂那些他此前认为的贼,才是真的在为他这样的汉人主持公道。
“走啦,走啦,有粉吃咯,吃牛肉汤粉咯。”
就在史大全痛苦的时候,身边人发出一阵阵欢呼,刚才跟他一起追打青龙帮汉奸的几个伙伴,欢喜地拉着史大全往外走。
原来刚才为了祭祀文天祥,洪顺堂杀了两头牛,五口猪、五只羊,还有些其他的鸡鸭等。
对于这些肉食,洪仁义的建议是不带走。
审理了大半天,新安县的百姓也跟着出力不少,现在天色已晚,不如就在祠堂外面请百姓们吃一顿饭。
当然,这里几千人在,这点肉根本就不够分,于是就提出了吃汤粉。
大锅里加足盐把肉熬汤,这样一人能分点散碎肉,加上鲜美的肉汤,吃一顿汤粉,岂不美哉。
说干就干,好吃的老广们顶着月色,欢欢喜喜地开始分肉煮汤。
米粉不够洪顺堂还专门找街坊们买他们自己制作的,这让新安县的百姓更加欢喜了。
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肉汤粉下去,虽然洪顺堂的主要活动范围在西江,而东莞、新安这边属于东江范围,但双方的信赖和好感,立刻提高了好几个档次。
洪仁义估计以后真要有事,就今天这香火情,一声招呼都能从新安县拉出来不少人。
“你们这是要害我,这是要陷我于不义!”
正堂中,陈开有些愤怒地看着围着他的众人,他手指文天祥神像。
“今日我们大动干戈,一是为了给西江上百姓们一个公道,二是为了给龙头李公和被害的天地会兄弟们报仇。
现在你们却要我陈开来做龙头,岂不是在告诉文忠烈公,在告诉天下人,我陈开兴师动众,最后都是为了上位!”
洪仁义在远处看着陈开表演,现在洪顺堂大仇得报,经过青龙帮的检验,洪顺堂这么多堂主中,唯一具有龙头威望的就是陈开了。
陈开在和祥堡的行动成功后就问过洪仁义,这个龙头他能不能当?
洪仁义先听了陈开的本意,陈开觉得有些仓促,洪仁义就趁机跟陈开说,一定不要答应。
因为陈开现在不当龙头,那这个龙头也没有别人能夺去,洪顺堂其他堂口有了事情,照样要陈开来做主,来调解。
这样虽然不是龙头,却在行使龙头的权力,对陈开来说极为稳妥,至于龙头这个虚名,以后水到渠成了再说就是。
反而要是现在接受了推戴,那么真正有能力的人反而会看轻陈开,也就坐实了陈开兴师动众只为自己上位。
众人见陈开态度坚决,也就只能放弃‘劝进’,转而夸赞起了陈开不贪权位,更加佩服了。
洪仁义这时候端着一碗汤粉走到了欢乐的百姓中间,他可太知道跟百姓打成一片的好处了。
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你不经常跟最底层的百姓一起交流,怎么能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怎么获得他们的拥戴呢。
很快,洪仁义就发现了角落里一个壮汉气质与众不同,他腰间挎着昂贵的精钢腰刀,看着不像是个普通人,反而有种军旅中人的感觉。
史大全看到洪仁义朝自己走来,知道他就是这些人口中的朱虞侯,不由得更加紧张。
洪仁义看出了史大全的紧张,不过犹豫了片刻并没有叫人过来,只是把腰间的左轮手枪缓缓调整到能更快速拔出的地方。
“兄台愁眉不展,莫非这汤粉不合胃口?”洪仁义笑着问道,这是他惯用的手法。
遇上陌生人脸上先堆笑,非常真诚且有亲和力的笑,目的就是让人放松戒备。
这样一旦发现不对,洪仁义立刻一套美式居合打完,可能对方都没反应过来。
“大丈夫行走天下,岂会因为饭食而悒悒不乐,何况今日汤粉实在美味。”史大全他们家在遵化也算是耕读之家,因此他还是上过几年学的。
“听兄台口音,不是岭南人,有些像是北方人。”洪仁义淡淡问道,暗中更加警惕了一些。
“不才跟南海知县史大人有些关系,是以常来岭南行商,今日路过新安县眼见此处热闹非凡,不想还混了一碗美味的汤粉。”
史大全这话半真半假,经得起推敲,算是非常完美的回答了,就连洪仁义的警惕也被打消了一些。
“原来是史公的乡亲。”洪仁义拱了拱手,他听过史朴的事迹,知道是个能力很强的县官。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我说兄台身上总有一股北地豪侠之气,原来正是来自燕地。”
史大全听罢脸色有些泛红,赶紧摆了摆手,“已为商贾,追逐铜臭,岂敢称豪侠。”
洪仁义见没有特别值得怀疑的地方了,对着史大全笑了笑就要离开。
但他还没转身,史大全却开口了:“在下听兄台高论,颇为感慨,但心中有些疑惑实在无法解开,欲向兄台请教,不知可否?”
“但说无妨。”洪仁义稍微一愣,这人还是有问题,绝不是什么行商。
“我自幼听岳武穆、文忠烈事迹,敬佩他们舍身抵御外族之精神。
同时也常听父辈提及本朝于清端爱民如子,为民请命,至今晋地百姓提及也要流泪。
这岳武穆、文忠烈抵御外敌,于清端为外...本朝效命,他们所作所为应该是相反,可为什么都能得到百姓敬仰呢?”
于清端就是清初名臣于成龙,虽然他的事迹有些是被满清刻意美化,用来掩盖满汉矛盾,特别是满汉官僚矛盾的,但确实要算一个清廉能臣。
洪仁义赞许的点了点头,“兄台能有这份认识,已远超一般人,想来也是读书不少。
是以在回答兄台问题之前,我却有个问题要问兄台。
当我们习得文武艺,上马能治军,下马能牧民的时候,我们究竟该为谁效力,究竟该以谁为重?”
史大全思考了片刻,“这个答案显而易见,当为天子效力,以社稷为重,但兄台的答案,可能不是如此。”
“确实略有不同,亚圣曾曰:民为贵君为轻,所以在下认为,志士所作所为,一切当以民为重。
因为这如画江山,不是某人一家一姓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
即便再是英雄豪杰,也不能一人便能让地里长出五谷,坡里堆满牛羊,不能织出万千布匹,亦不能让大船航行四方。
我们所见所衣所食,此皆是亿万百姓含辛茹苦,辛勤所得,没有这天下百姓,也就一切空空。
就连那些习得文武艺的豪杰,也是受百姓供养,享用了民脂民膏方成长起来的,自然要以民为重。”
“无民则无社稷,无社稷哪来君王!”
史大全赞同地点了点头,“民贵君轻,家中长辈也常这么说,但是这跟我问兄台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非常大!”洪仁义进一步解释道:“岳武穆、文忠烈时,女真、蒙元残暴不仁,以屠杀我汉家百姓为乐,以抢掠汉家财富为要,兽蹄所至,寸草不生。
所以岳武穆、文忠烈奋起反抗,不单单为赵家江山,更为万千百姓的安宁,我等百姓至今怀念,便是为此。
及至满清,虽然也曾残暴无状,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罪恶滔天。
但是到了康雍时期,天下基本安定,旗人虽是外族,但总也还给了天下百姓一口安稳饭吃。
我想于清端也正因如此才选择出山,不是效忠外族,而是为了百姓能更安稳地过上好日子。”
于成龙在崇祯十二年(1639)就中过乡试副贡,但直到康熙元年(1662)四十五岁了才出来以明经入仕。
不管于成龙是怎么想的,但洪仁义这么解释,也还是能让人信服的。
“所以,岳武穆、文忠烈让我们敬仰不已。
于清端也为百姓称颂,但毕竟又差了一截,便不如岳武穆和文忠烈。
兄台可能更想问,我为什么要在这里鼓吹大汉,蔑视旗人,将为官府效力的打为汉奸?”
洪仁义说到这,放下汤粉的碗,背着手,闭着眼,好似一个忧国忧民的大英雄般,嘴里的话音,也愈加深沉。
“那么就请兄台看看这大好河山吧,内里官吏腐败,民不聊生;外有洋夷虎视眈眈,恨不得将我们一口吞下。
“旗人国养,比之以往历朝历代搜刮更狠,他们享受了亿万汉人的供奉,尸位素餐也就罢了,竟然还想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再让洋夷也来奴役我们,让我们汉人当双重亡国奴。”
“为这大好河山,为这质朴百姓,我们不出来为他们怒吼,他们还能活得下去吗?”
“君子以待天时,达人见机而动,吾心光明,正为此而生!”
史大全愣住半晌,努力地在消化洪仁义的话,半晌后,他解下佩刀,对着洪仁义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先生解我心中疑惑,吾非商贾,实乃南海知县史朴之侄。”
“史某这就连夜赶回南海,不日某之伯父史公,定会前来拜会先生。”
第90章 试探
史大全潇洒离去,但洪仁义没把他太当一回事。
满清对北方的控制太严密了,特别是北京周围,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扭转的。
更别说史家叔侄的家眷都在北方,短时间也别指望他们能怎么样。
此外,史朴虽然有些名声,但他是满清科举制度的受益者,怎么看也不会立刻一百八十度大掉头。
这次的谈话,只能算是一次试探,或许未来能在北方留下一粒火种。
不过,刚才跟史大全谈话的时候,有件事启发了洪仁义,要搞民族主义就要敢于揭露民族伤疤。
用民族的伤痛把人团结到一起,是最有用的办法之一。
洪仁义不由得想到自己,他小时候对满清充满厌恶,不正是知道了阎应元的八十日带发效忠嘛。
只不过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之类的记录已经被满清消除,历史上好像是革命党从日本查到的。
嗯,看来得找个时间请人去日本寻一寻了。
信国公文氏祠的活动一直持续到了深夜,虽然陈开下令不许饮酒,但依然有不少人和新安县百姓搞了点酒喝了起来。
就连陈开,最后也把持不住饮了几碗。
洪仁义当然不会喝酒,送走史大全后,他就插着左轮枪到处巡视岗哨。
现在洪顺堂在这边也就千人上下,确实不弱,但也没强到无人敢惹的程度。
这要是防御上不下点功夫,万一满清将官中冒出个胆大的,星夜来突袭一波,搞不好真能把他们给团灭了。
固然这个几率极低极低,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不是。
“虞侯,罗大纲、林伯善、大头羊他们经不起诱惑,居然弄了些烤肉和麴酒,也跟着吃喝了起来。”
心腹小跟班陈国信跑到洪仁义这里来告状了,洪仁义则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今日这气氛,江湖中人嘛,不喝酒肯定是很难忍住,而且洪仁义也预料到了这点,所以刻意没有安排罗大纲他们这种江湖习气重的人值守。
“既然高兴,多吃几杯酒也无妨,不值守者我也没下令禁酒,他们不算犯军律。
国信,你去告诉今晚没有饮酒者和一直在岗哨位置尽职尽责的,他们今日没有吃到的酒肉,等回了公社,我亲自下厨给他们做一顿。”
洪仁义对于带兵,确实越来越有心得了,这样做既避免了在大庭广众之下,特别是当着外人处罚下面兵将的可能。
这些人也是要面子的,太折损他们面子,有时候比打杀他们还要让这些人难受,很容易让人怀恨在心。
那干脆就不让他们值哨,不要刻意去考验人性。
而尽忠职守的你不给优待,那以后谁还会继续这么做呢。
所以一顿洪仁义亲自下厨的酒肉,既是奖赏更是荣誉,也不过分刺激罗大纲他们。
“阿义,我果然不如你,你真是天生带兵的帅才。”陈开酒喝多了出来方便,正好撞到洪仁义在督查岗哨,顿时赧然不已。
“作为细佬的为大佬值哨不是应当的嘛,今日大哥高兴多喝几杯乃人之常情,只要有我在,其他的大哥都可放心。”
“唉!”陈开拍了拍洪仁义的肩膀,赶跑了来找他喝酒的几个洪顺堂小头目,随后拉着洪仁义的胳膊,两人来到了信国公祠外的凉亭。
“阿义,你练兵如此了得,哥哥我想把洪顺堂,主要是哥哥我这个忠义堂的兵都交给你来练,你来当我们忠义堂的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