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汉1844 第34节

  可等他们一路靠卖笔墨纸砚、给人代写书信等到达贵县后才知道,三叔洪镜淮家由于开垦的山田被泥石流冲毁,已经接近家破人亡。

  洪镜淮妻子和一子一女死在了这场泥石流中,洪镜淮与长子洪仁球已经沦为佃户,生活极为凄苦。

  叔侄见面,一番抱头痛哭后又不得不分别,因为洪镜淮已经连家都没有了,自然也无法安顿洪秀全。

  好在此时洪秀全的大表哥王盛均家离此不远,听到洪秀全从花县赶来,便邀请去自己家住。

  王盛均的处境比舅父洪镜淮好一些,家里有四五亩旱田,养了一头瘦牛,勉强算是吃得上饭,这在贵县的乡下已经算是不错了。

  洪秀全与冯云山安顿下来之后,堂弟洪仁球、洪仁正等也来投靠,四人均住在王盛均家,加上王盛均家五口人,一共九人就住在三间破瓦房中。

  其间王盛均儿子王维正被人诬告入狱,洪秀全立刻以读书人的语气给知县写了一封信。

  信中陈述有理有据,知县也看王家实在榨不出多少油水,就卖了洪秀全一个面子把王维正给放了。

  这一下,瞬间就打开了洪秀全在本地的名声,此后他跟冯云山一起在附近几个村兼职私塾教师,靠做帮工维持生活,一边开始在贵县传教。

  看着很美好是吧,实际上一点也不美好,因为洪秀全看不到希望。

  贵县比起广州太穷了,在广州,官禄布村一个村子可以养两个私塾先生,而这边四个村子养一个都养不起。

  洪秀全和冯云山发展了一百多信徒,每天晚上都有人听他们布道,但也没用。

  因为来听的都是老弱妇孺,他们要力气没有力气,要钱财没有钱财,不能给洪秀全这教主提供一分能量,反而洪秀全还要隔三岔五资助他们一点。

  “远行之时,阿义弟曾问我,拜了上帝有何好处,天堂究竟在何方,我让世人都信皇上帝与我有何好处,我想要何样的天堂?”

  站在贵县赐谷村的茅草棚私塾中,洪秀全回忆着出发时,他与洪仁义的对话。

  “当时我以为他愚且鲁,大业未成,怎么就要想着好处呢,现在看来,却是金玉良言。”

  冯云山听完,就知道洪秀全失去了信心,因为现在有教徒的处境,还不如在广州时没有教徒时的处境。

  “三哥,我觉得阿义弟的话不是在说传大业是为了给自己搞多少好处,而是说要让天下人知道信皇上帝的好处。

  诚然天下攘攘皆为利来,但有人才有利,没有信徒纵得万金,于大业又有何益处?”

  洪秀全听完哂笑一声,指着外面等着听布道的信徒说道:“那你看到向他们传教布道的益处了吗?”

  “这些人不过把咱们当成了说书的先生,唱戏的角。皇上帝在他们眼中亦不过是漫山遍野的淫祀野神之一。

  吾不能继续在此地陪这些愚夫愚妇做把戏耍了,吾欲回广州,向泰西教士求证更多皇上帝神迹。”

  洪秀全因为要回广州的事情,已经与冯云山多次争吵,冯云山屡次劝解,仍不能改洪秀全之意。

  “是阿球和阿正撺掇的吧,他们听说阿义弟在广州混得不错,一直想要过去跟着享福。”冯云山劝不动洪秀全,也有些生气了。

  洪秀全脸色微变,冷冷地回答道:“我不是那享福之人。”

  “既然表哥不贪图享乐,何不与我一起?

  我听帮工张永秀说桂平县紫荆山地势险要、民贫且好斗,那里有种蓝烧炭工数千人,皆是我苦难的兄弟。

  要想成大业,唯有让他们也知晓皇上帝,知晓这一切苦痛的根源皆在阎罗妖,他们有力能斗,定然可以打开局面。

  我请兄长与我一起,前往紫荆山!”

  洪秀全露出了感动的神色,但随即想到连山厅与贵县都如此穷苦,比它们更穷的紫荆山深处,该是如何一番景象。

  想到这,洪秀全退缩了,他故意做出恼怒的样子,“我以真心对汝,汝却拿话来套我!”

  说罢,一甩袖子离开了私塾棚屋。

第56章 解不开的谜团

  广州府衙,知府刘开域先把南海知县梁星源骂了个狗血淋头,随后两人又一起陷入了沉默。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旗丁死了六个,两个南海县衙役还被广州将军奕湘给带走了。

  他们面对的已经不是能不能从东平公社讹到钱的问题,而是能不能保住自己的问题了。

  历来地方上若发生与亲民官无关的旗丁死亡事件,官员都可能被革职,更别说现在还与他们有关。

  “东翁,那张禧连门都不让在下进,只言此事从今与他无关,他只是代为联络,其余一概不管。”

  知府幕僚脸色灰败地跑了回来,给刘开域报告了这个让他异常愤怒的消息。

  “收钱的时候,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一看出事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刘知府还有些愤愤不平,梁知县倒是看得很清楚,当官嘛,不都是这个样,有好处就上,没好处就撤。

  “府台大人,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自救,因为张禧虽说是制台大人的家人,但也只是个民,他是扛不起这件事的。”

  梁知县叹息一声,随后又露出警觉的神色,“大人...会不会那个旗人刺客,是上边派的,莫不是那两个账房确实拿到了证据,只是没有交给咱们?”

  事到如今,刘知府和梁知县也知道这俩账房最开始的任务是什么了。

  “非常有可能,而且是都有可能!”刘知府果断地下了判断,因为不管是两广总督耆英,还是粤海关监督豫堃,那都是见钱眼开的主。

  他们谁都做得出来用伍家与东平公社的账册来敲诈伍家的事。

  “现在驻防的将军也想来分一杯羹,他们旗人自己为了钱狗咬狗一嘴毛,反倒让咱们来背黑锅,这不公平。”

  听到知府的分析,南海知县梁星源已经被吓得有些神经质了,说话也渐渐没有了遮拦。

  这要是在以往,刘开域刘知府听到有人这么非议旗人,那肯定是要大发雷霆的。

  可是这会,他发现自己不管怎么舔,旗人永远只是把他当成奴才。

  不,是奴才都当不上,纯纯是个牛马一样的工具。

  所以到了此时,刘知府没有那么护旗如命了,他思考片刻,只能无奈地对梁知县说道:“准备好银两吧,不出现血是过不了这一关了。

  我想那三位也不会想把事情搞大,满城那边选择晚上大张旗鼓地过来,显然就是为了钱,这也表示他们可以把事情压下去。

  因为真要被捅了出去,别看这些人高高在上,他们谁也讨不了好。”

  到底还是离着紫禁城不远的大兴县出身,刘知府比关中长大的梁知县更清楚满清高层旗人的逻辑和德性。

  管他什么黄带子、红带子,说到底都是奴才。

  特别道光自诩励精图治,却还出了红毛之变这样的事情,心里一直憋着火呢。

  这老小子总觉得他是明君,全是下边人办坏了事,才导致时局败坏,正愁找不到几个典型来甩锅,这时候旗人大员谁撞到他手里,还能有个好?

  刘知府略微分析了一下,梁知县放心了一些,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因为听着刘知府那些明里暗里的话,以及平日就一毛不拔的作风,他知道这次出钱肯定是自己出大头了。

  他妈的,两万两白银买个广州附廓知县,指望快速回本,结果两年才捞了不到三万两,现在不知道一下要出去多少。

  看来这本,他是亏定了。

  不过这两位还真就是错怪广州城的三大旗人巨头了。

  两广总督耆英确实贪,但以他的地位用不着要挟伍家才能搞到钱,他更不想把伍家为代表的十三行给逼上绝路。

  更重要的是,耆英目前相当焦头烂额,实在没有心情来捞钱了。

  因为美国人和法国人正在缠着他,要求签订一份可以与英国人获得同等地位的条约。

  也就是历史上的中美望厦条约和中法黄埔条约,这两个条约除了没有赔款、割地之外,其余与南京条约相差仿佛。

  耆英为此几次向道光请示,道光也知道事情不可避免,但这老小子根本不想承担责任,一直对耆英的请示视而不见,装起了鸵鸟。

  耆英也不想背上这样大的责任,只能想尽各种办法推脱,连最爱的捞钱工作都不得不暂停。

  而粤海关监督豫堃更冤枉,他确实想要拿到账册,不过只是为了让伍家更听话,甚至是交好伍家。

  他的工作能不能办下去,能不能从走私等其他方面轻松捞钱,都要靠伍家配合,所以暂时没有直接敲诈伍家的想法。

  广州将军奕湘倒是很愿意敲诈伍家,且已经在敲诈了。

  可广州旗人废物一堆,吃喝嫖赌在行,办事能力完全没有,且经过第一次鸦片战争以后普遍被广东人轻视。

  以至于奕湘想要敲诈伍家,却没有多少合适的手段,他真有往东平公社安插卧底的能力,也不至于几天前兴师动众,亲自去敲诈南海知县梁星源,且还没有成功。

  不过洪仁义这搅混水的操作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以至于旗丁都死了六个,还没有任何人怀疑到东平公社头上。

  更在暗中造成了整个广州府乃至整个广东高官们的互相防备与猜忌。

  当然,最受惊吓的还不是刘知府和梁知县,而是伍家,是伍家的当家人伍绍荣。

  因为从目前来看,伍家是这场怪异刺杀中,收益最大的。

  伍绍荣实在是放心不下,只能动用以前的关系,派人去东平公社打探一下,想要搞清楚到底是谁又开始翻旧账,谁又想要拿他们伍家做什么文章?

  。。。。

  “这么说,你们青龙帮是不会和我们洪顺堂站到一起了是吧?”

  三水镇外,下江段洪顺堂龙头李永面色阴沉地看着对面几个身穿青色劲装的汉子。

  领头那个身体健硕,辫子短小,神情凶悍的,便是青龙帮的头目林朝通。

  “我们青龙帮出自排教,与你们红花白叶自古就不是一个路数,谈不上是否站到一起吧?”林朝通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面上带着几分讥笑。

  “哼,不站到一起,你以为你们青龙帮以前是怎么得以控制肇庆到三水的水路,你以为你们以后,还能控制这条水路?”

  龙头李永确实老了,雄风不再了,但不代表他可以任由别人蹬鼻子上脸。

  不过听到李龙头的话,青龙帮林朝通脸上的讥讽之色,更加浓厚。

  “龙头,你不会以为还是四年前吧。”

  “四年前广州府就是人间天堂,西江上船如飞梭,运不完的货,不管青龙帮还是洪顺堂,都能吃得满嘴流油?”

  “四年前你们背靠十三行,伍浩官栽培你们几十年,好处都先给你们吃才轮得到其他人,自然你们洪顺堂够大声,说话谁都得听!”

  李龙头身后的陈开突然觉得不对,他上前一步在龙头耳边提醒道:“大佬,事情有些不对,不要跟他多话了。”

第57章 西江惊变

  阵阵江风带来了点点潮意,湿湿的,稍微有一点点黏。

  作为西江下游洪顺堂的龙头,李永其实对其他堂口没有那么强的控制。

  因为龙头不是掌门,而是武林盟主。

  这也是最近这些年李龙头总想安全退下去的原因。

  以前他年富力强,谁都要真心实意喊他龙头,遵从他的号令。

  可是这些年,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精力越来越不如从前,那一声声龙头,很多人也开始喊得心口不一。

  带头大哥要是失去了带头的能力,就不可能还当得稳大哥。

  但老天好像故意要在他人生最后一阶段,给他开一次玩笑。

  龙头眼皮下垂,轻轻拍了拍陈开的手背,几十年的江湖经验让他也感觉到了危险,这青龙帮的林朝通确实有些不大对劲。

  “看来你林大眼是没有解决问题的诚意,那就当老子没来,青龙帮与洪顺堂,自此分道扬镳。”

  龙头站起来,气呼呼地说道,似乎马上就要离开。

  “诶!”林朝通自然不会让龙头就这么走,他伸出手做招呼状,一副挽留的姿态。

  ‘碰!’

  电光火石间,林朝通刚伸出手,龙头一把便将他的手抓住,朝自己这边猛地一拉。

  林朝通猝不及防,身体仿佛一片树叶般朝李龙头飘去,龙头则左肩微翘,迎着林朝通飘荡的胸口就撞去。

  一声沉闷,仿佛枯枝折断般的声音响起。

首节 上一节 34/137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