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的来说,广州驻防八旗原定兵额五千人,现仅存一千人出头,且满八旗八成吸鸦片,一半马甲不能单独上马。
属于废物中的废物。
关六就是一个这样的废物,作为汉军镶白旗的步甲,他自记事起就没练过什么大枪长弓,更没正儿八经着过甲。
家里据说那祖宗传下来的宝甲倒是保管得好,但也就逢年过节祭拜祖宗的时候拿出来‘展览展览’,平日里压根没人瞧那么一眼。
“日子不好过啊!”关六随口的一句话,引来了身边几个汉八旗军的共鸣。
“十三行那些阔佬们忒不是东西了,他妈妈的,他们每年金山银山的进账,各个修着大园子,丫鬟婆子成堆成群,竟然还有脸拖欠弟兄们这三瓜两枣的。”
广州驻防八旗的军费大部分由广州关税付给,但由于粤海关监督的腐败,以及大部分由旗员组成的海关官僚没有为庞大的进出口贸易提供审查与服务的能力。
所以实际上每年的进出口关税是由十三行的专业账房计算,然后报一个整数给粤海关监督。
也就是说,进出口到底进出了多少货,收了多少税,粤海关监督只有一份财报,其余一概不清楚。
于是在第一次鸦片战争后,十三行为了弥补亏空,同时因市面确实萧条,就自行大幅减少了关税额度。
从最开始的每年一百二十万两,四年内就减少到了九十万两。
粤海关监督则毫无办法,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查账的能力,到了最后只能用官府的身份强行摊派,逼迫十三行的行商出钱补齐。
这十三行本来就在亏损,现在又被迫额外出钱,自然是不能得罪的就给,其余能少给一点就少给一点。
这样一来,广州驻防八旗高层的回扣,北京最顶层旗人的孝敬不能不给,那就只能削减驻防八旗待遇了。
“说不得,说不得啊爷们!”一个年老汉军正蓝旗水师兵连连摇头。
“十三行不过是些商贾,他们的钱可不是他们自己的。”
一众旗兵顿时默然不语,作为旗人,信息灵通是远超一般汉人的,他们当然知道十三行的钱最终去了哪里。
作为八旗最底下的阶层,他们哪敢触怒那些大人物呢。
“得嘞,爷们,咱这一天多得一两半钱银子的嚼谷,且偷着乐吧。
平日里哪有这样外派捞外水的机会,好好珍惜着,家里妻儿子女还等着米下锅呢。”
此时驻防八旗无论军民都不准出满城,哪怕上官克扣粮饷,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那也无法找些工作补贴家用。
因此对于最底层的旗人来说,每天能得一两半钱银,家里还少了一张嘴吃饭,确实是求也求不来的福报了。
洪仁义头戴瓜皮小帽,产自西洋的红宝石帽准血红血红的还隐隐反光,一看就不凡。
大辫子一甩,鞭梢上金丝点翠的辫穗带起一抹黄绿色,异常惹眼。
一套产自东印度公司孟加拉的洋绉罩衫,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了里面的金丝绣袍。
再配上手里英圭黎产的汤姆金大金怀表和大金表链。
你别说,这身超过八百两白银的打扮,哪怕就是在北京城中,也算是上等打扮了,遑论在广州。
这里是汉八旗驻扎的西关外,一连排的小楼专为大行商高级职员和公干官员准备,你要是个寻常老广,根本就进不来,门口守着的巡检司兵丁眼睛可毒着呢。
但就是要他们眼睛毒,一看就知道洪仁义这架势代表着什么。
这恐怕是北京城来的红带子甚至黄带子吧。
拦?不怕冲撞了贵人挨大嘴巴子你就尽管上前。
关六眼睛最尖,最先看见远处大摇大摆过来的洪仁义。
除了有点诧异这种打扮的爷们身后怎么没跟几个随从外,他也只能把洪仁义当成了旗人。
“这位爷,此处可是公干处,奉驻防副都统大人军令,一概人等不得靠近。”
洪仁义斜眼撇了关六一眼,“你丫再敢说一句是奉了裕都统军令,老子一大嘴巴子抽死你!”
关六一听就知道这是道地的京城口音,用词准确,没有任何毛病。
他不禁有些自卑,只听这字正腔圆,那就是京里来的大人物,裕瑞都统那几个家人说话就跟这差不多。
而他,因为在家族在广州呆了一百多年,已经用惯了许多南蛮子词汇,不能如此标准的说北京话了。
“你他吗知不知道假传军令是多大的罪?
早几年乾隆爷整饬旗营的时候,就凭你这句话,一道旨意下来,你全家都得菜市口走一遭。”
洪仁义话说得盛气凌人,但他其实是在使诈。
他不信南海知县梁星源和广州知府刘开域能使唤得动旗丁,肯定是走了两广总督耆英的什么门路私下弄来的,所以他上来就是一顿骂。
至于要是猜错了怎么办,那就将错就错查验这几个旗丁盖有大印的军令,装作是来督查的上官。
大罪、乾隆爷、整饬、菜市口这几个词一出,关六就明白遇上真神了,人家是懂行的。
噗通一声,这个傻子汉八旗相当顺滑的就跪下了,还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汉军旗嘛,看着是旗人,但依旧只是满八旗的奴才,更别说对面这位很可能是满八旗中的上三旗贵人。
要惩治他,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看到关六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周围几个旗丁也赶紧过来,弄清来人是干什么的之后,这几个汉军旗也吓得瑟瑟发抖了起来。
因为他们哪有驻防八旗副都统裕瑞的军令,当然更没有广州将军奕湘的军令。
他们只不过是两广总督耆英的包衣张禧通过几个汉军佐领私自派出来捞外快的,就这还是给了佐领回扣才有资格上值,却没想到遇上了这样的麻烦事。
当然,这种事情在广州驻防八旗中并不罕见,可一旦有人上纲上线,依然是很要命的。
巨大的恐惧与压力之下,平日里面对广州百姓趾高气昂,出口就是国族,闭口就是国养的汉军旗丁哪还有胆子仔细分辨真假,找洪仁义看看大印、腰牌什么的。
他们一边鹌鹑般瑟瑟发抖,一边纷纷开动脑筋猜测来人是谁,要怎么通知上官来救他们脱身。
第50章 在京的爷才是爷
“你们他妈的,都是旗上男儿,现在怎么沦落到给一钱汉看门值哨了,还挺光荣是吧?”
趁着还没进门,洪仁义骂得越来越刻薄。
而他骂得越狠,这几个旗丁就越怕,周围远远围观的人就越多。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通过周围所有人,给他们一个印象,这是旗人上官在处罚旗人。
“尊驾是哪里来的上官,这里人多,还请给几分薄面,咱们都旗人。”正蓝旗水师兵点头哈腰的过来,花白的辫子也跟着一上一下的求饶。
“哟,我还问我哪来的,想问问爷姓甚名谁是吧,哼,咱老姓要说出来吓死你Y!”
洪仁义更拽了,得益于后世辫子戏满天飞,年复一年的给观众展现八旗子弟的德行,导致洪仁义这样的只看电影,就学了个九成九。
不,甚至比九成九还多,因为很可能现在的北京旗人,还没有被辫子戏不断魔音入脑的洪仁义们更了解他们自己这副操性。
这可是后世深刻剖析了的。
洪仁义完全入戏了,越说话越是顺口,压根不用思考,张嘴就来。
谁叫他小时候家里穷,除了电视就没啥娱乐呢。
“看样子你们几个是汉军吧,跟哪从龙的呀?
祖上是李永芳李驸马的人,还是皮岛四王的人?
是从龙入关的,还是关内收编来的?”
正蓝旗水师兵有些自卑地呐呐开口,“我祖上是跟着朱天贵朱总兵的。”
“考我呢是吧,你他吗一个郑军降卒之后,心眼还挺不老少。”洪仁义飞起一脚,就把这鬼精的老小子踹翻。
他口中朱天贵是莆田人,原系明郑将领,后被姚启圣招降,清灭明郑的时候是施琅的左膀右臂。
好在洪仁义看过手机中的资料,里边有专门列举过闽南系将领的资料,不然还答不上来。
“你呢,敢假传军令,想必祖上或许不凡?”洪仁义继续逼问关六。
“回主子爷的话,小的祖上是定南王的部下,做过李养性李爵爷的戈什哈。”
哟呵,是孔有德的余部,李养性是孔有德的部将,被李晋王暴打过。
这家伙一会重点照顾一下。
“定南王的乌真超哈出身,这还算有点来路,好像是有一支于桂林战败后在广西待不住,被安排到广州驻防的。”
洪仁义一副这还行的表情,看着外面人越聚越多,他拍了拍手,“起来吧,别给这丢人现眼了。
走,咱们进去说,今儿主子我可是带着军令来的,不说清楚,谁也别想有个好!”
进门之后,洪仁义留心观察起了屋内的陈设。
不过没看几眼,一个瘦长的老头就从里屋跑了出来,他脸上有几块很明显的瘀斑,看着不像是胎里带来,像是后天长出来的。
随即,洪仁义闻到了一股说香不香说臭不臭,但总给人一种不太舒服感觉的味道。
挺奇特!
几个被洪仁义吓坏的旗丁都用希望的眼神看着这个老头,老头则用眼神向旗丁们询问,得到的皆是噤若寒蝉的回应。
老头心里一寒,再一看洪仁义的打扮,已然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呃,他还以为这几个旗丁已经查验过了,压根就没想到他们也是被洪仁义唬住的。
“你是他们的头?什么身份呐?骁骑校?防御?总不会是佐领吧?”洪仁义是来唬人的,自然不能让别人先开口问。
这几个官职都是属于八旗的特有官职。
骁骑校正五品,实际上就是个教头,管一管普通旗丁训练。
防御从四品,负责城防和军械上面的活。
只有正四品佐领勉强算是个真正能管军的官,能管拖家带口的三百人。
“回爷的话,我这老朽,哪能有那福分,小的就是个马甲。”瘦长男子赶紧回答。
“你只是个马甲?”洪仁义摆出一副惊讶的姿态,不,他确实有点惊讶。
此时八旗中的官不值钱,比如正五品的骁骑校,看着跟知州一个品级了,但压根狗屁不是,随便有点门路的旗军都能得一个,没想到这老家伙这岁数了还是个马甲。
“爷,小的们这广州旗人,哪比得上您在京旗人,您眼里骁骑校都属芝麻绿豆大,广州可不成。”
老家伙马甲也自动把洪仁义归于了从京城南下的旗人大员,至少是满洲老姓不得了的人物。
“这可不成,马甲那都是咱自家爷们,怎么能连个骁骑校都没呢。”
洪仁义本来是想说几句好听话,好让这老家伙更放下戒备,却没想到他这话一说,老家伙脸上顿时露出了更加惶恐的神色。
“你不会,他妈的不是咱老女真人吧?”洪仁义试探地问了一句,广州驻防八旗中,马甲是专属满八旗的,汉军只能做步甲。
“爷,实话说,确实不是,不过咱是汉军镶黄旗出身,祖上是跟着固山额真佟勤惠的。”
佟勤惠就是佟养性,勤惠是他的谥号。
洪仁义虽然不知道勤惠两字是谥号,但大约能猜到这不是真名,至少不是人名,因为满人没有这么起的。
他想了想,或许是佟养性,这家伙在各种明末书籍里算半个汉奸,不知道被凌迟多少回了,算是挺有名的。
“早听我阿玛说广州驻防旗军军纪糜烂,武备废弛,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你再是从龙的早,那也是汉军,怎么能做满洲的马甲呢!”
洪仁义就是要吓,吓得越狠这些人才越没有防备,说着他装作恼怒的上去就是一脚。
结果这一踹,一杆挺华丽的烟枪从老马甲身上掉了下来。
洪仁义这才恍然大悟,刚才他闻到的那奇怪味道是鸦片味。
“好啊!”洪仁义勃然大怒,“朝廷三令五申不准旗丁吸食鸦片膏,你他妈知法犯法,小爷我今天就结果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