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蔡邕!
他先是向着天子深深一揖,然后转向众人。
“诸公!且慢责备!诸公之言,邕不敢苟同!”
王允眉头紧皱,不悦道:“伯喈,你此言何意?莫非认为文略此举无误?”
蔡邕回道:“司徒公,诸位同僚!方才情景,何等危急!李儒凶悖,持刃胁君,陛下命悬一线!我等皆束手无策,徒呼奈何!若非秦主簿当机立断,行此险招,以雷霆之势击杀逆贼,陛下岂能获救?”
“诸公皆言秦主簿行险、冷酷、僭越。然,非常之时,岂能行寻常之法?岂能拘泥于繁文缛节而坐视陛下陷于危难?!”
那些方才附和王允的大臣,不少都面露惭色,或是低头沉思,或是交换着眼神,不再言语。周奂和种拂等人也一时语塞,难以反驳。
王允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被蔡邕当众诘问,让他下不来台。
一想到蔡邕是董卓招来的,平日里又走的亲近,王允冷哼了一声,心说:且等着,日后再和你清算。
此刻的王允,他的腰杆已经挺直了,今后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因为他是当朝司徒,真正的司徒!
刘协看着沉默却挺拔的秦义,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王允和神色各异的群臣,稚嫩的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他回想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刻,想起秦义那沉稳不容置疑的命令,不管怎么样,终究是有惊无险,他获救了!
刘协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秦义,声音仍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激动,“爱卿方才之举,虽于礼不合,然,其情可悯,朕此番脱困,乃是爱卿之功,朕岂能责罚救驾之功臣?”
这番话,从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口中说出,显出了远超常人的沉稳和气度。
王允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不再多言。
天子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再强行追究,反而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了。
…………
董卓一边往前冲杀,嘴里不断发出沉闷如雷的吼声:“取皇甫嵩首级者,赏万金,封万户侯!”他身边的亲卫铁骑如同受到驱使的狼群,一波波不顾伤亡地向前猛扑。
战局的天平,正随着兵力的绝对差距,彻底向董卓这边倾斜。
皇甫嵩的呼吸愈发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血气。他能感到臂膀的酸麻,那是力竭的征兆。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每一个倒下的身影都让他心头剧颤。
就在皇甫嵩的阵列行将崩溃,董卓脸上已浮现出狰狞快意的刹那——
东南方向,有人在欢呼,声音激荡有力,犹如洪水咆哮。
“陛下得救了!陛下得救了——!”
“万岁!陛下得救了!!”
瞬息间,无数拼死搏杀的身影为之一滞,无数双被杀戮充斥的眼睛茫然抬起,循声望去。
皇甫嵩身躯猛地一震,他奋力格开面前之敌,极力望向声音来处。那片原本被董卓军部分兵马控制的河岸区域,此刻竟沸腾起来。
其中一杆尤为显眼的天子龙纛大旗,正在用力的挥舞,旗下隐约可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头上戴着天子冠冕!
一股巨大的狂喜如同灼热的洪流,瞬间涌入皇甫嵩濒临力竭的身体,“苍天庇佑,…陛下得救了!”
与皇甫嵩的狂喜形成惨烈对照的,是董卓的震惊和暴怒。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低吼,握住缰绳的手在颤抖着。
就在董卓心神剧震,因远方变故而失神的顷刻,战场的另一侧,异变再起!
一道火红色的、如同燃烧流星般的身影,骤然从混战的乱军中撕裂而出!那是吕布!
他手中那杆巨大的方天画戟挥舞出死亡的旋风,目标明确无比,直取中军一侧一名正在呼喝指挥的将领——董卓的亲弟弟董旻!
董旻显然也被天子得救的消息所震撼,正有些慌乱地试图约束部众,调整阵型应对可能的腹背受敌。他万万没有料到,吕布竟会在万军之中,如此精准、如此狂暴地直取自己!
一切都太快了!
吕布胯下赤兔马快如闪电,几个起落便已突至董旻近前。
寒光闪过!
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惊愕。
随后,吕布用方天画戟挑起了董旻的首级,当众展示!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亲弟弟的首级,被如此羞辱性地挑在戟尖,这一幕所带来的冲击,远比天子获救的消息更为直接、更为酷烈地轰击在董卓的灵魂深处!
“三弟——!!!”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从董卓胸腔中爆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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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我不在乎
秦义站在营区的一片狼藉中,望着远处被百官簇拥的天子,耳畔传来阵阵山呼庆贺之声。他面无表情,只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人都憋坏了,难得可以好好的发泄一番,此时远处的战斗并没有结束,可王允这些人却好像打了胜仗一样,比任何的节日都要兴奋。
“曹性,你的箭术越发精进了。”
秦义转向身旁的将领,称赞道:“若非你一箭射杀李儒,今日之事恐难收场。”
曹性抱拳躬身,“全仗主簿指挥有方,末将不敢居功。”
秦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向伤兵聚集处走去。
方悦和武安国跟在秦义身后,脸上满是不忿。
“若非主簿当机立断,他们焉能得救?”方悦压低声音,拳头紧握,“那些朝臣,被救之后第一件事竟是责怪主簿僭越无礼?真是岂有此理!”
武安国冷哼一声,脸上满是愤愤之色,“若非我们及时赶到,他们就得被西凉兵像拖死狗一样带走。那时怎不见他们趾高气昂?指责主簿的时候,倒是气势十足!咋没胆和西凉兵比划比划呢?”
秦义仿佛没有听见二人的抱怨,径直走到一个腹部受伤的年轻士兵面前,那士兵最多不过二十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却因剧痛而面目扭曲。
“坚持住。”
秦义赶忙命人制作担架,将伤兵抬走。
恰在此时,蔡琰朝这边走来。虽然刚刚目睹了一场激战,却仍保持着千金小姐该有的仪态。
“秦主簿,谢谢你救了我们一家。”她声音轻柔,眼中满是真诚的感激。
秦义回头看了一眼,便继续查看伤兵的伤势,“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蔡琰犹豫片刻,看着秦义忙碌的双手和沾满血污的衣袍,轻声问道:“方才天子被李儒挟持,你为何毫不犹豫地下令动手呢?”
怕秦义误会,蔡琰赶忙补充道:“秦主簿,我不是责怪你,只是好奇。”
秦义动作未停,语气平淡:“形势紧迫,哪有时间多想。李儒非等闲之辈,若被他瞧出破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初少帝,就是被他下药毒死的。”
之前,董卓在皇甫嵩面前,不敢杀天子,但这个时候,逼急了,李儒一定敢动手。
如果明知道带不走天子,那他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
要知道,李儒也是一个狠人!
随后,秦义帮忙将一个伤兵抬上担架,然后站了起来,看向蔡琰。
“如果救不了天子,那些大臣定会责怪我们无能;可救了天子,方式不合他们心意,那些人又责怪我们无礼。”
秦义自嘲地笑了笑,“总之,别人愿意如何评说,我管不着,我也不在乎!!”
说罢,他走向另一个浑身是血的伤兵。
蔡琰站在原地,望着秦义远去的身影,眼神有些复杂。
这人看似做事不寻常理,可偏偏让人觉得可靠!
他救了自己,救了那么多大臣,还救了天子,却被那么多人埋怨指责。
…………
天子被救走,大臣被救走,就连亲弟弟也被吕布给杀掉了。
董卓目眦欲裂,眼睛变的血红,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权衡、所有的霸业宏图,在这一刻灰飞烟灭。心中只剩下最原始、最疯狂的杀戮。
这感觉,就像好不容易攒的游戏装备被人全爆了!
董卓重新掉头,疯狂的挥剑杀向皇甫嵩,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再不把这个碍事的老东西干掉,下一个死的就轮到他了!
“杀!杀!杀!给我杀光他们!一个不留!杀死皇甫嵩!!”董卓彻底疯了,他挥舞着粗壮的手臂,不顾一切地往前杀。
西凉军的进攻也因此变得更加狂暴、混乱且不计代价。所有的阵型、章法都被抛弃,只剩下潮水般的疯狂进攻。
面对这排山倒海的攻势,皇甫嵩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光,迅速被沉重的现实所覆盖。
他明白,天子的得救,于大局是曙光,但于他们来说,却成了催命符。董卓绝不想被挡在这里!
皇甫嵩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苍凉而决绝的怒吼,“将士们!报国尽忠,就在今日!随我杀!”
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最后的几百汉军将士,每一个都伤痕累累,血透重甲,但他们眼中没有任何怯懦。他们以皇甫嵩为核心,结成了一个无比紧密、无比坚定的圆阵。
长矛折断,便抽刀劈砍;刀刃卷口,便纵身扑上,用牙咬,用手撕!他们用最后的生命,诠释着汉军的忠诚与勇武。
皇甫嵩手中的剑早就卷了刃,究竟杀了多少人,早已数不清,身上甲胄也变的破破烂烂,身上添了无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一个个亲随在他身边倒下,用身体为他挡开致命的攻击。直到最后,他身边只剩下寥寥数十人,背靠着背,喘息着,面对着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敌人。
董卓已经冲到了很近的地方,他甚至能看清皇甫嵩脸上每一道染血的皱纹,看清那双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这眼神让他感到恐惧,继而更加暴怒。
面对皇甫嵩,他始终觉得自己无比渺小,无比自卑!
“皇甫义真!纳命来!!”董卓挥起长剑,便要亲自上前,给他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怒吼,“董卓老贼!休走!”
这一声断喝,如同冰水浇头,让疯狂中的董卓猛地一个激灵。
“相国!大势已去!速退!退往长安尚可重整旗鼓!”牛辅死死拉住董卓的马缰,声音凄惶焦急到了极点。
董卓看看越逼越近、如杀神般杀来的吕布,再看看虽然濒死却依旧如磐石般矗立的皇甫嵩及其最后几十名死士……
他知道,就算不用自己动手,皇甫嵩也休想活命。
董卓猛地调转马头:“走!速速前往长安!”
而就在他们转身撤离不久,那面始终屹立的“汉”字大纛,终于缓缓地、不甘地倾倒下去。
皇甫嵩受伤十几处,最终力竭而亡。他至死都保持着挥剑欲击的姿态,身躯倚着一面残破的盾牌,未曾倒下。
他身边最后那几十名汉军将士,无一人投降,全部战死,他们的尸身围绕着主将,构成了这片焦土上最后、也是最悲壮的防线。
吕布率军杀到,看到这惨烈的一幕,眼中也闪过一丝敬意。
“追!诛杀国贼董卓!!”
吕布随后没有丝毫停留,带人沿着董卓败退的轨迹,疯狂追去。
潼津战场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冲天的血腥气,唯有黄河水在不远处呜咽奔流,似在为这些忠勇的将士送别。
秦义随后也来到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