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就因利益而勉强粘合、脆弱不堪的信任,在这一刻,毫不留情的彻底撕开!
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只有火盆里的火焰在不安地跳跃,映照着一张张神色变幻莫测的脸庞。震惊、猜忌、恐惧、愤怒、算计、隔岸观火……种种情绪在沉默中疯狂滋长、碰撞。
袁绍兀自僵立,袁术冷笑旁观,志得意满;韩馥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刘岱与桥瑁怒目相视,剑拔弩张;
其余诸侯,或低头沉思,或目光交流,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悸与疏远。
讨董联盟那华丽而正义的外袍,被秦义给无情地扯下,露出了蠢蠢欲动的私欲和獠牙。
陶谦与孔融相视一眼,皆黯然长叹。
十几路诸侯,竟有近半已生或将生内斗龃龉:
袁术断孙坚之粮,刘岱桥瑁势同水火。
袁绍失态无疑印证其心,而帛书所言兵败孟津的王匡将死于“自己人之手”,更令众人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够了!”
曹操猛击案几,奋然起身。面沉似水,眼中尽是失望与愤懑:“贼人一纸谤书,便令我等自相猜疑,丑态百出,成何体统!”
然而,已经太晚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尤其是在众人这片本就肥沃的私心土壤里,瞬间就能生根发芽,疯狂滋长。
公孙瓒冷哼一声,环视一周,尤其是冷冷地瞥了袁绍一眼:“曹孟德所言固然有理。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的好,免得有人真把我等当做傻子糊弄!”
帐内顿时吵作一团。
有附和曹操要求冷静的,如孔融、陶谦等,但声音很快被淹没;有像袁术一样唯恐天下不乱的;有像刘岱一样急于辩解却越描越黑的;有像韩馥一样吓得魂不附体、瑟瑟发抖的;
更有许多人沉默不语,但眼神闪烁,显然已在心中重新权衡利弊,思考自己的退路甚至……更好的选择。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袁绍知道,自己必须站出来表态,否则,他盟主的形象,今日就会彻底毁掉。
看向韩馥,他再次开口,“文节!你我共举义旗,共讨国贼,乃为匡扶汉室,绝非为个人私利!冀州乃朝廷之冀州,文节乃朝廷钦命的州牧,这完全是贼人的奸计,你万不可上当!我等自当同心戮力,我袁本初,绝不会做背弃同盟之事!谋夺冀州?绝无此事!”
袁术不阴不阳的冷笑了一声,“正如我刚才所说,为了安抚文节兄,也为了让我等放心,盟主何不在此,当众立下一个誓言?”
这已经是袁术第二次逼着袁绍立誓了!
第77章 袁绍立誓
董卓迁都,洛阳人心惶惶,可荀攸却因为这件事,和黄婉成了狱友,还成了邻居。
荀攸索性无事,便好奇的打听洛阳的近况,“黄公,城中近来如何?”
黄琬闻声身子微微动了一下,他竭力支起身,虽仅入狱数日,须发皆乱,衰颓之态毕露,唯眼神深处尚存一丝微光:“唉……董贼虽暴虐无道,然幸有天助!一首市井童谣,竟……竟成锁魔之咒!洛阳……暂且无虞矣!”
荀攸眼睛一亮,急忙凑到栅栏边,“是何童谣?黄公速言!”
黄琬定了定神,便开始复述。
“西行鬼神哭,白骨满荒郊,
今日花似锦,明日一场空,
莫说天无道,善恶终有报,
洛阳火起日,索命在今朝!”
“这…这童谣……?”荀攸听得很认真,听完还重复了一遍。
“这童谣不知出自何人之手,旬日间,竟传遍洛阳每条街巷。稚子拍手,老妇低唱,酒肆茶寮,无人不知!百姓闻之,人心暗涌;兵士闻之,无不色变,城中几近宵禁之状!”
荀攸声音激动得变了调:“然后呢?董卓那老贼……是何反应?”
黄琬那爬满皱纹与淤痕的脸,竟在这昏暗中显出一种几乎神圣的庆幸:“这老贼……最为迷信鬼神天命……闻此凶谶,更是如遭雷殛!群臣纷纷进言,说此谣怨气冲天,直指迁都焚城之举犯了天怒,若执意而行,必遭鬼神索命,死无葬身之地!更有传闻,自童谣出现后,董卓时常噩梦缠身,所以,老贼便打消了烧城迁民的念头。”
“好!好!好!”荀攸激动的连声叫好,双手猛击大腿,他几乎想要放声大笑,甚至不顾一切地蹦跳起来!
“妙哉!这首童谣虽文辞粗陋,然字字诛心,直指要害!胜却万马千军!”
随后,荀攸向黄婉打听关于秦义的事情,黄婉所知甚少,但荀攸已经可以确定,那童谣一定是秦义的手笔!
许久后,荀攸心中默念:无论此人初衷如何,此番行事,终究保全了洛阳万民,于汉室,实有再造之功!
…………
迁都在即,王允这一日急匆匆的来见吕布,却从貂蝉口里得知,吕布竟然离开了。
王允又急又气,狠狠的跺了跺脚,“这都什么时候了,他竟去了虎牢关?”
看着貂蝉,王允很是不满,忍不住责怪道:“你也不劝劝他,竟让他此时离开。董卓迁都,一共分三批,第一批,董璜已经先行去了长安,第二批就是文武朝臣与天子,而第三批,就是他所劫掠的那些财宝和粮草辎重,偏偏在这个时候,奉先竟去了虎牢关。”
再也按捺不住的王允,身子都气的有些颤抖了,“以奉先之本领,取董卓首级,不过探囊取物!何须如此踟蹰?瞻前顾后!?坐视老贼跋扈至今?任凭那些西凉豺狼在雒阳城里放肆践踏,烧杀抢掠,老夫实在费解。”
貂蝉想了想,说道:“义父所言,奉先将军神勇盖世,诛董易如反掌,确是实情。”
“然则,董卓授首,顷刻毙命!可若无人能瞬间以雷霆之势压服那十几万西凉兵,只需一处不慎,后果便不可收场。不仅西凉兵会失去控制,河东的白波贼也会失去钳制!”
杀一人易,镇万人难!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人更是难比登天!
王允最终无话可说,负气而去。
可是貂蝉的猜测,却终究还是不够全面。
在长安,王允和吕布联手对付董卓,简单容易,可这是洛阳,这附近不仅有十万白波贼,还有几十万关东联军。
一旦在洛阳突然杀掉董卓,如果不能立刻将西凉兵降服,李傕、郭汜这些人,任何不计后果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这其中自然就包括,引白波贼和关东联军进入洛阳!
到时候,洛阳可就真的变成大乱斗了!
不说白波贼,只要袁绍领兵进了洛阳,吕布和秦义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乌有!
…………
联军中军帐内,空气粘稠如浆,凝滞得几乎令人窒息!
袁绍的目光扫过韩馥,他那张脸上惊弓之鸟般的惶惑几乎要溢出来,又看向袁术——他那好弟弟嘴角带着得意的冷笑,像一条随时准备向他出手的毒蛇。
两兄弟的矛盾由来已久,看似一同为讨董而来,实则,袁术心里一直不服气,做梦都盼着袁绍出丑,名望扫地!
许攸和逢纪不停的给袁绍使眼色,不要发誓,因为发了誓言,将来可怎么收场?难道真要放弃染指冀州吗?
袁绍腮边的肌肉猛地一紧,牙关咬死。那目光如冷电,劈向袁术,恨不能将他脸上那层虚伪的皮肉剐下来。
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家都在看着他。
这联盟,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讨董大势,就像一捧沙,马上就要散了。
他的脸面,他盟主的威信,难道不要了吗?
袁绍能有今日的威望,来之不易,总得要点脸吧?
至于今后,那是后话,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好!”一个字,从袁绍嘴里崩裂而出,他环视众人,语气坚定,“我,袁绍,袁本初!今日于此盟军大帐,对苍天后土,对诸位同仁立誓!冀州牧之位,乃朝廷所授,韩文节所有!我袁绍,绝不染指!若违此誓,来日必死于乱箭之下!万刃加身,不得全尸!”
大帐登时陷入了绝对的死寂,连烛火仿佛都凝固了。
袁术眯起眼睛,得意的笑了,不管袁绍今日立不立誓,袁术都赢了。
他压根就不相信,袁绍会甘心继续做那渤海太守。
这盟主的宝座,已经把他的野心撑开了,撑大了,区区的渤海太守,还会再放在眼里吗?
“好了!”
曹操站起身,赶忙出来打圆场,“本初已发下如此重誓,足见赤诚!我等若再相疑,岂非真中了贼人那离间之计,寒了天下义士之心?散了散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大敌当前,我辈当精诚一致!”
诸侯们如梦初醒,纷纷附和,声音杂乱,掩饰着各自的惊悸和算计。但彼此之间的信任,却纸糊的一般,不过是在勉强维持罢了。
尤其是刘岱和桥瑁,离开的时候,依旧互相瞪着眼。
第78章 何必麻烦
董卓总算是离开了洛阳!
数万西凉军士的步履踏起漫天黄尘,队伍庞大而笨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巨蟒。
王允就在这队伍中段,混杂在文武百官的队伍中。待遇还算不错,有幸独自乘坐了一辆马车。
他几次掀开车帘,往洛阳的方向张望。
尽管董卓此次迁都,并未将洛阳付之一炬,也没有强行驱赶百姓同行,少了那份触目惊心的惨烈,可王允心里还是空落落的,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王允心里没有答案,他甚至都不敢去想。
他现在愈发不看好吕布和秦义了,明明杀董卓轻而易举,可他们却迟迟不肯行动,害的百官和天子被迫西行。
只有三公九卿才有资格乘坐马车,大多数的朝臣都是骑马,身影笼罩在西凉兵卷起的黄沙之中。
他们像是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偶人,脸上或是麻木,或是恐惧,或是深深的忧虑,唯独少了身为朝廷重臣的昂然之气。
几乎很少有人交谈,只有车轮吱呀、马蹄嘚嘚、兵甲碰撞的金属冷响,以及风过原野的呜咽。这压抑的气氛比任何哭嚎都更能碾碎人心。
御辇内部比想象中更为压抑。车窗紧闭,厚重的锦帘低垂,只是缝隙里漏进几丝昏黄天光。
天子和董卓并排坐在一起,董卓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大半个车厢,天子尽量挪动自己瘦弱的身子,向一旁靠近。
董卓开了口,嘴里还喷着酒气,“陛下,坐稳了。路还长,颠簸得很。”
刘协垂着眼,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蓦地,董卓叹出一口粗重的气,像一头困顿的熊。
“这洛阳啊,多好的地方。琼楼玉宇,酒池肉林,女人的皮肉都比别处滑嫩。老臣我,是真舍不得走啊。”
刘协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依旧死死地低着头,董卓所说的女人,只怕就是先帝的女人,他干的那些龌龊事,刘协闭着眼睛都知道。
董卓依旧自顾自的说着:“可袁绍那帮人,不肯让咱们安生!他们眼里,哪有陛下?哪有朝廷?所以老臣暂且带着陛下避一避,眼不见心不烦!”
车轮似乎碾到一块硬物,车厢剧烈一跳。刘协的身子失控地歪向董卓那边,他手忙脚乱地撑住身体,赶忙缩回原处,如避蛇蝎。
董卓似乎被这小小的插曲逗乐,大笑了起来,“怕什么?只要陛下从今往后,乖乖听话,老臣保你富贵无边,宝座安稳如山。”
刘协依旧保持沉默。脑袋低垂,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维持着这个顺从的、僵硬的姿态。
别看才十岁,但刘协懂得远比他的年龄要多,懂得这马车是囚笼,这许诺是砒霜,董卓那所谓的“保护”没有任何的意义。
但他只能听着,甚至在需要配合的时候,还要恭顺的点头配合。
董卓对他的沉默似乎很满意,“去了长安就好了,关中是咱的地盘,固若金汤。让那帮关东鼠辈继续闹吧,折腾够了,也就散了。”
董卓的后队几乎全是车辆,携带着大量的粮草辎重和数之不尽的财宝。
董卓自从进京后,所抢来的财物,都在这里面。
车辆浩浩荡荡,绵延十几里,多的一眼望不到头。
等他们离开后,马上有人来虎牢关禀报,吕布看向秦义,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该我等动手了!”
当天下午,吕布便回到了洛阳!
董卓走了,十几万西凉兵也走了,洛阳一下子冷清了不少,街上行人稀疏,好多店铺都没有开门。
魔鬼虽然走了,但魔鬼带来的恐惧并没有因此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