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李儒一字一句地念出,董卓的脸色逐渐阴沉。当最后一句“索命在今朝”落下时,屋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混账!”董卓突然暴起,一掌拍在案几上,酒盏翻倒,酒水洒在了地上,“哪个敢胆大包天的,竟敢诅咒老夫!”
侍立在一旁的李肃凑上前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相国息怒,依属下看,这童谣定是那些关东反贼暗中散布的。您看这最后两句,‘洛阳火起日,索命在今朝’,分明是把火烧洛阳和相国您的安危扯在一起,洛阳何时放火,相国便何时有性命之忧,当真是歹毒至极啊!”
董卓猛地转头瞪向他,“用不着你多嘴!老夫听得懂!”
李肃吓的急忙退后了一步,秒变鸵鸟。
“查!给老夫彻查!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
李儒拱手道:“卑职已经命人调查。这首童谣三日前开始在城南出现,至于究竟出自谁人之手,一时难以查明。”
当夜,董卓辗转难眠。
寝宫内,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显得格外庞大而扭曲。他喝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坐在床榻边,手中把玩着一把镶满宝石的短刀——那是曹操献给他的七星刀。
“洛阳火起日,索命在今朝。”董卓喃喃自语,短刀在指尖翻转,寒光闪闪。
忽有冷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猛地矮下去,几乎要熄灭。董卓霍然抬头,恍惚瞧见窗户上映出个黑影,如鬼魅般一闪而逝。
“谁?!”他厉声喝问,七星刀紧握在手中。
无人应答。董卓起身,大步走向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外面只有皎洁的月光和寂静的庭院。董卓愣了许久,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三更时分,沉浸式的噩梦终于缠上了他。
梦里的洛阳成了一片火海,宫阙在烈焰中噼啪作响,百万冤魂围着他哭嚎。
那些被他下令活埋的百姓、被他纵兵奸淫的宫女、被他剖腹取心的大臣,全都化作白骨骷髅,从火堆里爬出来,指甲刮着他的肥肉,嘴里反复唱着那首童谣。
他想拔剑砍杀,四肢却像灌了铅,眼睁睁看着那群白骨将自己撕扯成碎片……
“啊!”
董卓从榻上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衣服。
他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意——这童谣像道催命符,把他与洛阳的命运死死捆在了一起。
…………
皇甫嵩年近六旬,腰背依旧挺直如松,一双虎目不怒自威,灰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身着便服,但浑身散发出的肃杀之气让人不敢轻视。
秦义连忙行礼:“在下秦义,奉相国之命,特来拜见皇甫将军。”
“你就是秦义?”
皇甫嵩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因为就在不久前,他就收到了秦义派人送来的一封密信。
“老将军,在下有机密之事相告。”秦义表情非常严肃。
皇甫嵩摆了摆手,将屋中其他人屏退。
“之前你为何阻我前往洛阳?今日且说个明白。”
秦义看着皇甫嵩,不卑不亢的回道:“若是老将军真要去了洛阳,董卓便真的再无顾忌了,不仅老将军要受其钳制,这洛阳,只怕此刻已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皇甫嵩眉头一挑,“哦?此话怎讲?”
“因为在下来之前,董卓就已经下令,要火烧洛阳,强行驱赶洛阳的百万生民离开故土,此事千真万确。”
方悦和武安国齐齐点头,“确有此事!”
皇甫嵩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咬牙道:“老贼……他竟真敢行此灭绝人伦之事?”
秦义继续添油加火,“不止于此,董卓还私下吩咐,离京前要掘尽邙山皇陵,将汉室数百年陪葬珍宝洗劫一空。”
这件事虽然董卓还没宣布,但并不妨碍秦义此时搬出来,反正,再多的脏水,也符合董卓的豺狼本性。
“是在下告知董卓,说怕激怒你,你就不肯交出兵马,老贼这才暂且将事情延后。”
皇甫嵩气得不轻,眼中满是怒火。
“将军!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董卓迁都,兵力必然分散,护卫西行之路漫长,而崤函古道又狭窄难行,这正是其最为脆弱、防备最易出现疏漏之时!只要你和吕将军联手,趁其离京之际,左右夹击,必能一举诛杀此獠!若是错过,悔之晚矣!”
皇甫嵩猛地一掌拍在身前的硬木案几上,“砰”的一声巨响!
“时机或许不差。但吕布?吕奉先?”他冷笑一声,满是不屑,“此子先弑丁原,再认贼作父,与他联手?你让老夫如何信他?万一是你们设下的圈套,我麾下将士岂非要沦为冤魂?”
秦义暗叹一声,吕布的名声果然是道过不去的坎。
他沉思了片刻,再次开口,“此一时彼一时!吕将军虽然重利,当初却也是被李肃蛊惑。自追随董卓以来,见其屠戮忠良、祸乱宫廷,早已深恶痛绝。何况他名为董卓义子,实则兵权被夺,并州军尽遭掣肘。在董卓眼中,他不过是柄可利用的利刃罢了。”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此乃吕将军亲笔密信,将军一观便知。”
其实吕布也挺冤,遭遇了职场PUA,变成了工具人,被李肃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给骗了。
李肃当时对他说,董卓是天下一等一的英雄,堪比周公,这不是扯淡吗!
皇甫嵩接过来,打开仔细看了一遍。
“董贼暴虐,天人共愤!老将军乃国之柱石,昔年平定黄巾,救万民于水火,今汉室将倾,布愿为老将军前驱,你我同心协力,共诛国贼!待董卓率主力过函谷关,布便即刻夺取洛阳,诛其爪牙,断其归路。
届时老将军可挥师自东而来,布自西而应,左右夹击,如扼其喉。此天亡董贼之机,老将军切勿多疑,布之心志,如昭日月,不灭董贼,誓不罢休!”
吕布这封信写的确实很有诚意,做过主簿,还是有水平的。
第74章 万事俱备
“老将军!”
见皇甫嵩迟迟没有给出答复,秦义再次开口,“且不管吕将军之前名声如何,如今,除贼非是你我个人,实乃朝廷社稷、大汉天下的当务之急!”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皇甫嵩,“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董卓一旦迁都,行军迟缓,防备松懈,这正是天赐良机,我等合力,必能一举荡平此贼!”
皇甫嵩闭上眼睛,眼前闪过的不是兵法韬略,而是被董卓玩弄于鼓掌的少年天子,还有洛阳的数万万黎庶。
“还请您务必放下成见,以大局为重,以天子为重。”秦义再次恳求,当提到天子的时候,他发现,皇甫嵩明显身子抖了一下,“若再迟疑,洛阳城就真的要化为焦土,大汉的江山,就再也扶不起来了!”
皇甫嵩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好!为了朝廷,为了天子,老夫姑且就信吕布一次。”
秦义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天子就是皇甫嵩的命门,朝廷就是汉室忠臣的死穴。
“老将军,还有一人或许可助我等成事。”
“谁?”
“京兆尹盖勋!”秦义的语气郑重起来。
“此人甚是刚直,对董卓恨之入骨。他曾给董卓写信,痛斥道:昔伊尹、霍光权以立功,犹可寒心。足下小丑,何以终此?”
皇甫嵩抚着胡须沉吟片刻,盖勋的刚直他很清楚,之前就曾屡次劝他和董卓作对。
此人在京兆尹任上,严惩豪强,深得民心,若是能得他相助,胜算确实大增,还能号召关中士族响应。
“在下时间紧迫,烦劳老将军出面,务必说动盖太守出兵。”
皇甫嵩重重点头,“你且放心,盖元固虽是犟脾气,却绝非不识大体之人。老夫这就修书一封,亲自送往京兆府!”
皇甫嵩答应了,可是,秦义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欲言又止,一时表情有些纠结。
“有话但说无妨。”皇甫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如今大义当前,老夫面前,没有说不得的话。”
秦义艰难开口:“令郎……已被送入洛阳,迁都之时,若老贼未将令郎带在身侧,在下定当保护公子周全!”他语气斩钉截铁,随即声音低沉下去,“但若天意弄人,公子不幸被董贼带离洛阳……”后面的话,不用他多说,皇甫嵩也能明白。
秦义注意到,皇甫嵩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骤然浮起一抹痛苦之色,他陷入了短暂的挣扎和犹豫中。
但很快,他便恢复了镇定,“你记住,无论到了何时,老夫首先是大汉的将军,其次才是坚寿的父亲。无论何时,老夫……皆以天子为重,以社稷为重!”
“老将军高义!”秦义胸中激荡,当即躬身深施一礼,“请受秦义一拜!”
几日后,秦义重新返回洛阳,而董卓也接到了探报,“皇甫嵩果真分出一半兵马,已过潼津,不日抵达洛阳!”
董卓精神大振,当即抚掌大笑,“皇甫嵩这个老匹夫,既然肯交出兵马,老夫从此无忧矣!”
见老贼高兴的忘乎所以,自以为这一波稳了,秦义则心中冷笑,老贼,杀你的刀已经磨好了,万事俱备,马上送你上路。
迁都之事,虽说董卓早就确定了,但黄琬、杨彪等人还是头铁地一再劝阻。董卓可不会惯着他们,直接开启清理模式。
黄琬先是被光速免职,接着又被关进了大牢,扣上了私通关东联军的‘莫须有’大帽子。
杨彪则被‘优化’成了光禄大夫,朱儁也被免职。赵谦暂时接替黄琬做了太尉。
次日,董卓再次召集众人议事,秦义连番立功,自然有机会列席。
董卓操着大嗓门说道:“都说说吧,要迁都了,具体该怎么做?”
郭汜率先出列:“相国,洛阳乃繁华宝地,城中达官显贵无数,他们家中妻妾成群,财宝如山,岂能白白留下?”
董卓大笑:“此事自不用你提醒!老夫虽暂不想烧城,然城中财物,断然没有留下的道理!”
张济、董璜、郭汜等人全都大笑了起来,脸上无不露出了近乎疯狂的贪婪。
秦义强忍恶心,心中暗骂:一群畜生!
生气归生气,现在秦义根本阻止不了。
“老夫非但要抢光城中的富户……”董卓停顿了一下,肥硕的手指猛地指向了北邙山的方向,“听说汉家历代皇陵都埋在了北邙山,那里面财宝也是数之不尽,这无尽的财富,就在老夫眼前,焉能舍弃。”
“相国言之有理!”
“对!给他全部抢光!”
这些粗暴蛮横的西凉武将,可不管什么仁义道德,眼珠子都冒了绿光,完全是赤裸裸的野兽。
抢东西、杀人、玩女人,这是他们最擅长,也最喜欢做的事情。
秦义心里憋出了八个字:董卓不死,天理难容!
强忍着满腔的怒火,秦义主动开了口,“相国,迁都乃定鼎之策。然则,长安虽为故都,毕竟久疏王气,非我根基所在。当遣一得力大将,率精兵先行入驻,扼守关隘,震慑三辅,使长安固若金汤,则相国携天子百官西行,方为万全。”
秦义可没那么好心,他要让董卓的西凉兵,尽可能的分散开。
“虽说李傕将军驻守潼津,但迁都事关重大,长安必须确保绝对的安全才行!”秦义几乎咬着牙,吐字很重。
董卓笑着点了点头,“文略此言,深得吾心,关中,乃吾等日后安身立命之所!必须攥得死死的!”他猛地一拍案几,声如炸雷,“传令!董璜何在?”
虎背熊腰的董璜应声出列,甲叶铿锵。“末将在!”
“命你率领两万人马,即刻开拔,星夜兼程,给老夫把长安看好了。”
“末将领命!”
秦义又道:“另外,牛辅将军那边,听闻白波贼甚是凶顽,也不可不防,白波贼一向劫掠成性,若是他们得知相国西行携带宝物无数,还有天子在侧,难保不会有所异动。”
“不错!说的在理!”董卓摸着下巴,又分出两万兵马。
接下来,自然就是洛阳了。
“虽说袁绍等人已被相国的虎威所震慑,但是,依旧不可大意,绝不能让他们搅了相国的迁都大计。”
董卓看向众人,“老夫正要选一得力之人留守洛阳,不知何人愿担此重任?”
吕布当即挺身而出,“孩儿愿为义父分忧!”
董卓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更希望把吕布留在身边,一来确保自己的安全,二来则能彻底的控制这头猛虎。
秦义开口劝道:“君侯在虎牢关前,大展神威,吓的关东诸侯无不丧胆,若由他来镇守,必万无一失!”
董卓沉吟片刻,忽然看向郭汜,“这样,令郭汜领三万人马和奉先一同留下,以郭汜为主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