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同为进兵,然当斥候禀报董卓已往函谷关而去时,曹操与孙坚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孙坚最终奔赴洛阳,曹操则认定董卓,紧追不舍。
这就是两人的格局!
孙坚的想法,既简单又务实。洛阳此刻定然人心惶惶,说不定仅余少量董卓残部,轻取洛阳易如反掌,而此等功绩,足以让他名震天下。
曹操则目标明确:兴兵本就是为讨董而来,擒获乃至诛杀国贼,这才是重中之重。
可惜,这两位讨董最积极的诸侯,其希望注定都要落空。
眼看洛阳已出现在视野之中,孙坚顿时精神一振,急忙催促进兵:“将士们,随我进城,杀进去!救天子,清君侧!”无论董卓是否在洛阳,这口号都要喊得响亮。
众人呼喊着,挥舞兵刃,加快了速度。可刚到城下,城门却骤然关闭,紧接着,城上出现了数不清的弓箭手,尽皆黑衣黑甲,清一色西凉兵装束,冷箭森森,似在无声宣告:休想靠近!
孙坚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惶的长嘶。
仿佛是为印证他心中最不祥的预感,城楼之上,不多时便出现了让他最熟悉的身影。先是一面巨大的“董”字大旗被两名力士猛地竖起,旗幡翻动间,一个庞大如山岳的身影缓缓走出。
那张横肉虬结的脸上,嘴角向上拉扯出一个巨大而狰狞的弧度,露出森然白牙,正是国贼董卓!
董卓身旁,李儒寸步不离,如影随形。
“孙文台,老夫在此,恭候多时了!今日,你便要葬身此地!哈哈哈——!”董卓的笑声粗暴而狂傲,不住回荡着。
“不好!中计了!”孙坚的脸色一变再变,到了此刻,已然无需他人解释,一切都明白了。先前斥候禀报发现董卓踪迹,定然是假的。
孙坚又惊又怒,老贼近在咫尺,他真想即刻杀进去,一刀结果了董卓。可理智告诉他,必须马上撤兵。
当即,孙坚果断掉头,大声高喊:“全军,速退!快!”
然而,董卓精心编织的死亡罗网,岂容猎物轻易挣脱?
“杀——!”
左翼,沉闷如滚雷般的马蹄声骤然撕裂空气!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号角,董卓的侄子董璜从左侧杀来,几乎同时,郭汜从右侧杀到,两边皆是骑兵,马蹄如雷,刀枪闪耀,气势汹汹。
江东军猝不及防,两侧瞬间遭到西凉兵的猛烈冲击,霎时间,惨叫声、兵器撞击声瞬间响彻云霄,原本还算齐整的阵型眼看就要濒临崩溃。
孙坚目眦欲裂,古锭刀狂舞,将一名冲到近前的敌骑连人带马劈开,滚烫的血雨泼洒了他一身。
黄盖、韩当在他身边奋力搏杀,怒吼连连,试图稳住阵脚,奈何西凉铁骑的冲击如同怒海狂涛,势不可挡。
“后队!掉头!冲出去!”孙坚在血雨腥风中嘶吼,企图从后侧突围,这已是唯一的生路!
就在江东后军仓皇掉头,试图向来时方向奔逃的瞬间,身后也响起了马蹄声,一彪人马旋风般飞速逼近,为首两人,正是张济、张绣叔侄。
“孙坚!此路不通!”张济大吼一声,沉稳而冷酷的声音穿透战场喧嚣,如同死神的宣判。
前有坚城巨门,左右是铁骑洪流,后方又被人断了归路!孙坚和他麾下的江东健儿,如同坠入精心打造的钢铁囚笼,被四股力量死死挤压在洛阳城下!
西凉兵养精蓄锐,以逸待劳,攻势如狂风暴雨。而江东军长途奔袭,人困马乏,突陷重围,士气登时跌至谷底。
城楼之上,董卓肥大的手掌扶着垛口,欣赏着孙坚军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蚁群般徒劳挣扎,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残忍快意。
“精彩!真是精彩!这个秦义,可真是帮了老夫大忙。”
一直以来,董卓都十分重视孙坚,江东猛虎的称号绝非浪得虚名。连日来,孙坚在汜水关的攻势有声有色,可比袁绍等人活跃得多。
忽然心念一动,一个更令他兴奋的念头涌上心头:如此完美的杰作,岂能不让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心怀鬼胎的汉室老臣们一同欣赏一番?
“来人!”
董卓猛地一挥手,“去!把王允、杨彪、郑泰等人,都给老夫请上城来!!”
片刻之后,以司徒王允为首的一众汉室老臣,在如狼似虎的西凉甲士催促下,踉跄着登上了城楼。
如同一群被押解的犯人!
第65章 火烧洛阳?
甫一登城,王允他们便听到了城下激烈的厮杀声,空气中飘荡着浓烈刺鼻的血腥气。靠近之后,城下的惨状令众人皆战栗不已。
只见城下那片开阔地,已彻底沦为修罗场!
江东兵陷入重围,被西凉兵来回冲击切割,其突围之势恰似撞上礁石的浪花,每一次挣扎都溅起更高的血色浪花。
西凉铁骑反复冲击碾压,刀枪挥舞之间,鲜血狂飙,不时的有断掉的残肢飞向半空。
地上一片血红,伴着凄厉的惨叫声,尸体几乎把地面都铺满了。
王允这些人,多数都没上过战场,骤然瞧见如此血腥的场景,只觉得胃中一阵阵翻江倒海,不少人脸色发白,若非强忍,隔夜饭怕是都要吐出来。
卢植还算镇定,毕竟曾经领兵挂帅,征讨过张角,虽是文人,却颇有几分血性。
这种场面,自然吓不倒他。
可是,认出孙坚后,卢植的心也不由得沉了下去。
他做梦都盼着董卓打败仗,最好被关东诸侯诛杀,然事与愿违,眼瞅着江东兵死伤惨重,不断的被切割蚕食,一个个倒下,变成地上的尸体,这种滋味,让卢植心口好像插了一把钢刀一样。
而董卓,则在城楼之上大笑不止,洋洋自得,尽享这胜利的快感。
“好!好!痛快!”
董卓拊掌大笑,肥硕身躯震得脚下砖石微微作响。他忽地转身,扫过面无人色的群臣,说道:“老夫不仅要迁都,更要行焦土之计!尽迁洛阳之民,”停顿了一下,董卓大手一挥,指着脚下的地面,狂妄的说道:“还要将这里付之一炬!”
王允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悲愤,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相国!孙坚已经中伏,料想关东诸侯也不足道哉?洛阳乃百年帝都,煌煌汉家基业!此城若焚,我等他日黄泉之下,有何颜面对汉家列祖列宗?”
董卓冷哼一声,“十几路诸侯,豺狼环伺,岂是伏杀一个孙坚便能吓退的?老夫此乃以退为进!留给他们一座空城、一片焦土,让他们争,让他们抢!想必不日他们就会自行退去,等到时机成熟,老夫自会重整旗鼓,从关中挥师东出,彼时收拾这残局,安定天下,岂非易如反掌?”
荀攸、郑泰等人全都气得咬牙瞪眼,尤以荀攸最甚,恨不能即刻上前和董卓拼命。
董卓那“以退为进”的狂悖宣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剑,狠狠的扎在众人心头。
何其狂妄!
钟繇默然无语,气血上涌,身躯不住颤抖。
恰在此时,大将程普接连被数名西凉兵长枪刺中。旋即,董璜策马至近前,挥刀怒斩,生生砍下程普首级,高擎于空,如野兽般嚎叫起来。
“德谋!”孙坚见状,心如刀绞,目眦欲裂。
然身陷重围,纵是奋力拼杀,亦难改绝境。
董卓欣慰颔首,看着王允等人,傲然道:“凡与老夫作对,便是这般下场,日后,老夫自会将这些关东叛贼一一荡平!”
董卓一面令众人观此血淋淋场面,一面谈论迁都之事,群臣气势尽为其所慑。程普之死,数千江东兵之惨状,董卓自始至终,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荀攸终究忍不住,说道:“相国……以退为进,退的是百姓命脉,烧的是社稷根基!若真的这般做了,人心尽丧!何谈他日东出?!”
“迂腐之见!”董卓斥道。
“老夫留一座空城给他们,无粮可掠,无民可驱,即便占了洛阳,几十万大军也只会空耗钱粮,自会散去,总胜过与老夫旷日持久僵持。此事便如此定了,今日不过提前告知,好让尔等有个准备。”
董卓行事素来蛮横,三言两语便敲定此事。荀攸目视人群中郑泰、何颙等人,几人相视,心下会意。他们早有除董之心,现在董卓一意孤行,已然毫无底线,自不能再忍。
…………
另一边,曹操追击董卓,意气风发,信心满怀,然行至半途,异变陡生。
前方有一处密林,曹操没有防备,突然林中射出了数不清的冷箭。
“噗嗤!”“呃啊——!”
冲在最前的几名斥候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惨叫,连人带马瞬间中箭落马!有的身中数箭,有的直接被钉死在了地上,巨大的力道,使得箭杆许久后还在不停的震颤着。
仿佛地狱之门被突然打开,遮天蔽日的箭雨从林中激射而出!那不是寻常的攒射,是倾盆而下的死亡之雨!
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密密麻麻,如同被激怒的毒蜂群,带着冰冷的死亡意志,狠狠砸向行进中的曹军!
“有埋伏!盾!举盾——!”曹操反应过来,急忙大喊。
一边喊着,一边迅速在马背上俯低了身子。
“噗!噗!噗!”
沉闷的穿透声不绝于耳。曹操身边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过,瞬息间便有十几人惨叫着栽落马下!
一匹雄骏的战马被数支重箭同时贯穿脖颈,发出濒死的悲鸣,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士重重压在身下,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干燥的土地。
“保护主公!”
夏侯渊的吼声炸雷般响起。他猛地一夹马腹,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瞬间挡在曹操左侧。手中长刀舞成一团狂暴的银光,“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密如骤雨,数支射向曹操的劲矢被他硬生生磕飞!
李典则从右侧冲了过来,一面厚重的骑盾被他单臂擎起,死死护住曹操。
“咄!咄!咄!”沉重的箭矢狠狠钉在盾牌上,力道之大,震得李典手臂发麻,盾面瞬间插满了羽箭。
曹洪则展现了惊人的战场直觉与反应,他并未一味格挡,而是厉声嘶吼着指挥附近陷入混乱的步兵:“盾牌手结阵!不要乱!!”
然而,这箭雨太过密集,太过歹毒!它们不仅射人,更射马!无数训练有素的战马被射中要害,发出凄厉的哀鸣,带着背上的骑士轰然倒地,或者疯狂地扬蹄乱撞,将原本就失控的阵型搅得更加混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尘土味和马匹内脏破裂后的腥臊气,令人作呕。士兵的惨叫、战马的悲嘶、兵刃格挡箭矢的刺耳撞击,混杂成一片末日般的死亡交响。
曹操被亲卫们死死护在中央,倚天剑早已出鞘,剑锋在身前划出道道寒光,抵挡射来的冷箭。
第66章 曹操遭伏
几轮箭雨之后,曹操的身边已经死伤了数百人。
一杆“徐”字大旗突然在树林中出现,旗下,徐荣那张冷硬如生铁的脸庞在摇曳的树影中浮现。他手中长柄斩马刀向前狠狠一挥,低沉而残酷的命令穿透全场:“杀!!”
“吼——!”震天的喊杀声从林中爆发!黑色的伏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草木中汹涌而出!汇成一片死亡的寒潮,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
徐荣一马当先,手中那柄沉重的斩马刀挥舞开来,如同绞肉机的巨大扇叶,冲进人群中,刀光过处,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抛洒!
他目标极其明确,那冰冷的眼神穿透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了被夏侯渊、李典等人簇拥在核心的曹操!
混战中,倒霉的卫兹不幸成了徐荣的刀下亡魂,没有抵挡几个回合,便被徐荣一刀砍下了脑袋。
“螳臂当车!”徐荣口中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卫兹!”曹操见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那是为他雪中送炭的恩人。
他在陈留起兵,卫兹散尽家财,帮了不少忙。
“主公速走!”
曹洪大喊一声,挥刀为其保驾护航。
徐荣随后紧追不舍,曹操且战且退,狼狈不堪。
他的坐骑本已中箭,奔出没多远,便力竭悲嘶,翻倒在路旁,将曹操甩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主公,换乘我的坐骑!”曹洪想也不想,便果断的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子廉!大将岂能无马?”曹操登时陷入了犹豫,很是不忍。
“天下可以无洪!但不可无公!”
曹洪语气果决,不容曹操拒绝,便扶着他上了自己的坐骑,然后在马背上狠狠的拍了一下,战马引昂一声长嘶,随即便奔了出去。
曹操策马狂奔,一口气跑出去很远,直到来到一处洼地,四周似乎没有了动静,这才放慢了速度。
回头一看,只剩下了数百人,其他人不是被徐荣人马杀死就是被杀散了。
曹洪还没有跟上来,曹操揪心不已,不知道曹洪是否脱险。
两侧是低矮荒芜的土坡,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汴水浑浊的水流声,似乎也遥远了许多。
然而,这诡异的寂静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