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方大军新败,士气低迷,仓促之下,想要强行突破,必是一场血战,而且胜负难料。一旦被拖住,后续……
“主公,军师!后方尘头大起!疑似有追兵赶来!”楼船顶上的瞭望哨也发出了凄厉的警报。
后有追兵,前有堵截,身陷绝地!
孙策握刀的手,竟渗出些许冷汗。他猛地拔出古锭刀,雪亮的刀锋指向濡须口,嘶声怒吼:“江东的儿郎们!前有敌兵拦路!唯有死战,方有生路!全军听令!水师前锋,不惜代价,杀出一条通路!冲过去,回了江东,人人有赏!畏缩不前者,立斩!”
“吼——!”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绝境反而激起了残存的血性。江东水军毕竟训练有素,在将领的指挥下,迅速调整队形。
数十艘最为坚固迅捷的斗舰、艨艟被选出,组成锋矢阵型,水手奋力划桨,桨叶翻飞如蜈蚣之足,战船如同离弦之箭,逆着湍急的江水,朝着濡须口那密密麻麻的封锁线猛冲过去!更大的楼船紧随其后,弓弩手纷纷就位,箭矢上弦。
“放箭!”
“撞过去!”
几乎在江东前锋战船进入射程的同时,两岸箭楼上和敌军战船中,飞蝗般的箭矢也倾泻而下!江面上空顿时被交织的箭雨覆盖,噗噗的入水声和叮当的钉甲声不绝于耳。不断有双方士卒中箭惨叫着跌落江水,江水被染红。
“砰!轰——!”
悍勇的江东艨艟,不顾箭雨,狠狠撞上了横江的铁索和充当障碍的沉船!木屑纷飞,船体剧震。
有的船被卡住,瞬间成为两岸弓弩的活靶子;有的船竟凭着速度和坚固,将不甚牢靠的障碍撞开缺口!后续战船顺着缺口拼命向内挤,与上前阻拦的关羽军、刘勋军战船绞杀在一起。接舷战瞬间爆发,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周瑜紧紧盯着战局,不时下令调整。他看出敌军布置虽严,但水战到底生疏,船只操控和配合远不如江东水师灵活。
他立即命令部分战船冒险靠近南岸较缓的滩涂,以舰载弓弩猛烈压制岸上敌军,同时放下小船,运送敢死队抢滩,目标是摧毁那些威胁最大的箭楼。
战斗异常激烈残酷。濡须口狭窄的水道成了巨大的血肉漩涡,每一刻都有生命消逝。
孙策的座船也加入了战团,他亲自持弓,连连发箭,射杀敌军。古锭刀上,也已染血。
“快!加速通过!不可恋战!”周瑜厉声催促。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江东水军爆发出最后的潜力,桨手手臂肌肉贲张,吼着号子,将战船的速度推到极致。撞开的缺口在扩大,越来越多的江东船只拼命挤过,不顾两侧敌船的骚扰和岸上的冷箭。
那几座关键的箭楼,也在江东敢死队付出血的代价后,相继燃起大火,浓烟滚滚,减弱了对水道的威胁。
孙策的座船在亲卫战舰的拼死护卫下,险之又险地擦着一段燃烧的沉船,冲过了最狭窄的卡口!
眼前豁然开朗,已是较为宽阔的江面,虽然仍有零星敌船纠缠,但已无法形成有效封锁。
“过去了!主公,我们冲出来了!”身边将领激动地大喊。
孙策回头望去,只见身后濡须口方向,依旧杀声震天,烟火弥漫,还有许多船只被困在那边血战,尤其是负责断后的韩当、蒋钦所部,以及一些速度较慢的辎重船,恐怕凶多吉少。更后方,追兵的帆影越来越近。
“传令,不得停留,全速向下游柴桑撤退!”
孙策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闭上眼睛,不忍再看。他知道,这一战,虽然主力逃脱,但断后部队和大量伤员、辎重,恐怕都要丢在濡须口北岸了。又是一笔血债,又是一次耻辱的败绩。
楼船扯满风帆,在幸存的战船簇拥下,顺流而下,将喊杀声和硝烟渐渐抛在身后。江水滔滔,带着血色,向东奔流。
脱险之后,孙策咬牙破口大骂,“若不是关羽那匹夫背后偷袭,皖城已是囊中之物!刘晔竖子,早已是我刀下之鬼!可恨!可恨啊!”
皖城城头的景象,刘晔那倔强的眼神,破城在即的狂喜,以及随后如同冰水浇头般的惊骇与仓皇撤退的耻辱……种种画面在他脑中反复交错,折磨得他几乎发狂。
以前他无往不利,被称为小霸王,连他自己都沉迷在众人的追捧欢呼中,可是此战连番损兵折将,让他倍感憋屈。
韩当、蒋钦等将领皆垂首不语,人人面带愧色与悲愤。
唯有周瑜,面带忧色,眉宇间的凝重,比在战场上时更甚。
孙策发泄了一通,看到周瑜这副模样,说道:“公瑾!此次虽折了锐气,但主力尚在,来日整军再战,必雪此耻!”
周瑜缓缓抬起头,看向孙策,眼神中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深沉的忧虑。“伯符,我军退回江东,只是躲过了眼前的刀兵之危。然则,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何出此言?”孙策皱眉。
“非是关羽,亦非刘勋,而是秦义!”
“伯符可曾想过,我们此次攻伐的是谁?是朝廷正式表任的庐江太守刘勋。阻拦我们的,除了刘晔,还有九江太守阎象,南郡太守关羽。他们此番不约而同出手,绝非巧合。”
孙策心头一跳,嘴上却硬道:“那又如何?阎象被我击退,关羽不过趁虚偷袭!秦义远在汉中,征讨张鲁,岂有余力管江东之事?就算他知道,又能奈我何?难不成还能飞过千山万水,提兵来伐我江东不成?”
周瑜轻轻摇头,眼中忧虑更甚:“伯符,秦义此人,不可以常理度之。其用兵如神,更兼深谙权谋。他如今官居太尉,总揽天下兵马。
我等擅攻州郡,形同叛逆。以往天下纷乱,朝廷威令不行,或可含糊过去。然秦义志在平定天下,最重名分法统。
今日我袭庐江,他日若其平定汉中,挟大胜之威,以‘讨伐不臣’为名,问罪江东……届时,我方新败,水军受损,人心未稳,如何应对?”
“其二,经此一战,刘晔之名必闻于天下,其忠勇智略,已得彰显。阎象、关羽救皖城,亦是大功。此三人,皆与秦义有旧。秦义正可借此大做文章,褒奖忠良,谴责不义,将天下舆论矛头直指江东。
我江东虽富,然毕竟地方狭小,只有区区三郡之地,若在道义上彻底沦为‘国贼’,则士民之心如何依附?四方英才如何来投?此消彼长,其害深远啊。”
孙策听着,脸上的戾气渐渐被一层惊疑不定所取代,后背竟隐隐有些发凉。
是啊,秦义不是王朗,不是刘繇,那是一个接连扫灭袁术、袁绍、刘表,如今又亲征汉中的可怕对手,而且头顶着朝廷大义的名分。
“那……那以公瑾之见,该当如何?”孙策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周瑜沉吟片刻:“当务之急,一是严密封锁彭泽惨败消息,尽力安抚军心民心,重赏将士,抚恤伤亡,尽快恢复水军战力。二是速派能言善辩之士,携带重礼,前往洛阳……不,秦义此刻正在攻打汉中,或可派人上书陈情,将此次兵端解释为‘边境摩擦’,或推诿于刘勋先行不义,尽量淡化‘擅攻’之罪,缓和与朝廷关系。至少,不能授人以‘公然叛逆’的口实。”
孙策听完,脸色变幻不定。主动向秦义低头解释?这让他骄傲的内心难以接受。但周瑜的分析,又让他感到实实在在的危机。
“难道……我孙伯符,真要向那秦义摇尾乞怜不成?”孙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非是乞怜,乃是权宜之计。”周瑜正色道,“示敌以弱,韬光养晦。待我江东恢复元气,水师重振,再观天下之变。秦义虽强,然汉中张鲁亦非易与之辈,兼其地险远,粮运艰难,没有一年半载,绝难彻底平定。”
半晌,周瑜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快’字。”
孙策抬眼看他。
“我们行事,必须快!一则,尽快派人前往汉中,名为祝贺,实则观其形势,探听战事进展。若秦义深陷汉中泥潭,我们便有喘息之机。二则,我们内部恢复元气要快,整军备战的脚步一刻也不能停。三则,”
周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遣使往洛阳,向朝廷上表请罪、解释误会更要快!必须抢在秦义可能发来的责难之前,占据一丝主动。”
孙策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好,就依公瑾。”
虞翻领命,不敢耽搁,当日便乘快船,经长江转入汉水,逆流而上,日夜兼程,直奔汉中。
然而,就在他刚刚进入汉中地界时,一个消息传来——阳平关已破。
虞翻大惊,急令加速。待他赶到南郑,看到的已是城门换旗,秩序井然,一片战后平定的景象。
秦义用兵之神速,竟至如斯!
虞翻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迈步上前。
秦义的临时行辕设在原汉中太守府。府邸门前戒备森严,持戟卫士分列两旁,面无表情。
“江东使者虞翻,求见秦太尉。”
门卫进去通报。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虞翻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不断在心中默念准备好的说辞,一遍又一遍。
终于,门卫出来:“太尉有请。”
太守府正厅比虞翻想象的要简朴。
虞翻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位名震天下的雄主。
秦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让虞翻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江东使者虞翻,拜见太尉。”虞翻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秦义看着他,淡淡问道:“孙伯符派你来,所为何事?”其实,他已经接到了消息。
虞翻直起身,恭敬道:“闻太尉攻克汉中,扫平张鲁,我家主公不胜欣喜,特命翻前来,奉上薄礼,以表祝贺。”说着,他示意随从将礼单呈上。
不愧是虞翻,应对机敏。
一名侍卫接过礼单,放到秦义案前。
秦义扫了礼单一眼,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黄金百斤,锦缎二十车……孙伯符倒是大方。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虞翻,“这些礼物,是贺我攻克汉中,还是……替他赔罪?”
虞翻登时心中一紧,强作镇定:“何出此言?我家主公对太尉一向敬重。”
秦义扫了礼单一眼,并未接话,反而拿起案上一份军报,慢条斯理地看了起来。那份军报的封皮上,隐约可见“江东”二字。
第317章 我要孙权
虞翻还没说几句,就被秦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秦义沉着脸,不屑地冷笑一声。
“虞仲翔,你是江东名士,素有辩才。然则,在本太尉这里,黑白是非,自有公论,非是巧言令色可以颠倒。”
他拿起案上的军报,在手中一晃,“孙策遣吕范使庐江,伪以重礼结盟,诈称助刘勋伐上缭宗帅,此乃背信之始。
之后,刘勋中计西征,孙策即亲提两万大军,偷越边境,直扑皖城,此乃不义之师,擅启边衅!守将刘晔,执义固守,血战数日无有畏惧。
孙策竟于阵前公然扬言,破城之后,‘大掠三日,鸡犬不留’,此乃暴虐之语,形同匪类!
九江太守阎象,闻讯驰援,为国捍边,孙策不恤同朝之谊,悍然击之!南郡太守关羽,为解邻郡之危,断尔归路,最后孙策侥幸狼狈而逃!
这一桩桩,一件件,战报往来清晰在案!哪里来的误会?分明是孙策觊觎庐江,蓄谋已久,行此鬼蜮伎俩,悍然越境攻伐!
在他眼里,可还有朝廷法度?可还有天子诏命?可还有我这总督天下兵马的太尉?”
虞翻脸色瞬间苍白,张口欲辩:“太尉,此事……”
秦义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猛地将手中军报掷于案上,“孙策此举,绝非边鄙小衅,而是公然蔑视朝廷,挑衅王化!
你回去告诉他,朝廷,是有法度的!本太尉可不是摆设!他既然敢做,就要敢当!两条路,任他选!
要么上表谢罪,自陈其擅攻州郡、惊扰边民之罪,听候朝廷发落!
若其冥顽不灵,继续跋扈,那就休怪本太尉,提兵南下,问罪江东!一切后果尔等自负,勿谓言之不预!”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在虞翻头顶炸响!几乎站立不稳。
“太尉!太尉息怒!我主对朝廷绝无贰心,此中确有曲折,还望太尉……”
“送客!”秦义拂袖转身,不再看他一眼。
两名魁梧的甲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请”在虞翻身边,虽然动作不算粗鲁,但那股不容抗拒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虞翻面如死灰,深深一躬到地,“臣……告退。”
直到虞翻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秦义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的厉色稍敛,但目光依旧沉冷。
他看向诸葛亮和杨修:“孔明,德祖,孙策遣使,无非是试探虚实,妄图蒙混。我此番断其侥幸,正告以雷霆,江东必然震动。接下来,就要看孙伯符,是选悬崖勒马,还是选万丈深渊了。”
诸葛亮羽扇轻摇,回道:“孙策少年气盛,性情刚烈,恐难忍此辱。即便一时惊惧,谢罪之可能性,微乎其微。太尉示之以威,后续必有举措跟进,方能使此威落到实处,真正慑服江东,亦让天下诸侯知朝廷法度之严。”
杨修点头附和:“正是!且我大军新定汉中,士气正旺,正当借此良机,陈兵江上,以示朝廷确有问罪之能,非徒虚言恫吓。”
秦义颔首:“我意已决。汉中之事需速了,而后回师江陵,集结兵马,做出南下之势。不仅要吓,还要让孙策切实感到刀锋及颈之寒!子龙,子义,你二人速速督促各部,整备行装,不日随我东返。”
“诺!”赵云、太史慈肃然应命。
秦义原本是想,让孙策自己安安静静地死掉,反正,历史上他就是被人刺杀的。可他偷袭庐江,此事一出,身为当朝太尉,于情于理,秦义都得有所表示。
当然,只要孙策服软,秦义不介意给他一个台阶。
作为穿越者,秦义心里还是有一丝期待,毕竟,距离孙策历史上的死期,也不过只剩几个月了。
张鲁公开示众,百日之期未到。但他经过连日风吹日晒、万人唾骂,早已形销骨立,神智昏沉,只剩一口气吊着。其族人家眷,则被严密看管在南郑城中。
他未必能撑过百日,若死在汉中,倒也省事。
“张鲁之罪,罄竹难书。然其既已当众伏罪,家眷族人中,除首恶及罪大恶极者,可依律惩处,余者不必牵连过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