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琅琊郡的臧霸怎么办?他手下还有不少泰山兵,是否一并通知撤离?”
郭嘉嘴角掠起一抹苦笑,“青州大势已去,临淄岌岌可危,在这种情况下,他凭什么要舍弃经营多年的根基,冒险跟随我们撤离?泰山群寇,历来奉行的是势强则附,势弱则叛。
我料定,一旦得知青州局势堪忧,臧霸就会向秦义投诚,他现在绝不会和我们一条心的!”
以前臧霸向曹操示好,那是因为曹操占据青州,两家毗邻,抱团联手,对彼此都有好处。
现在青州都要丢了,臧霸怎么可能还和曹操抱团在一起呢?
臧霸的反复,他们并非毫无预料,但被郭嘉如此赤裸而断然地剖析,众人仍感到一阵齿冷。
“那第二件事是?”曹操冷静下来后,急忙追问。
“速速弃守临淄,即刻撤离!”
“什么?”此言一出,连夏侯渊都忍不住说道:“临淄城高池深,粮草尚可支撑,我们难道就不抵挡一阵吗?”
“根本守不住!”
郭嘉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他伸手指向城外还在乱糟糟往城里进的队伍,“如今军心已溃,士气已堕!子孝将军新败之军,惊魂未定,难堪守城重任。
城内守军本就不多,见此情景,还有几分战意?
秦义挟大胜之威,其军锋锐正盛,赵云、张辽皆是晓勇之辈,临淄城再坚固,奈何将士们无必守之心,这里便等于是死地!
秦义用兵,向来讲究迅雷不及掩耳。他绝不会给我们喘息重整的时间。拖延下去,只有被团团围困,坐以待毙!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刻撤离,尚有辗转腾挪之机。若等秦义合围,则万事皆休!
即便我们依仗坚城,能抵挡一阵,但那又能如何?终究这里是守不住的。
与其那样,不如即刻整顿兵马,趁着我军尚有行动之力,速速携带必要粮草辎重,轻装简从,马上赶往东莱,让于禁接应我们离开。”
曹操的脑海中反复闪过秦义的身影,他的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但如今濒临绝境,他根本就没有时间犹豫,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主公,”程昱也开了口,“既然决定要撤离,我以为,临淄也不宜直接舍弃。”
“哦?”曹操转头,“仲德有何高见?”
“若全军撤离,秦义前锋队伍一旦抵达,发现临淄是一座空城,必派精骑追击。我军携家眷和辎重而行,速度本就不快,若被轻骑缠上,恐难脱身。
不如留下一部兵马守城,做出我军仍在临淄的假象。汉军追来,见城头旗帜依旧,守备森严,必不敢贸然进攻,须待主力抵达,布置周全后方会攻城。如此至少可拖延一日。待他破城发现中计,我军早已远遁。”
众人闻言,都觉得有理,但随即也意识到这计策的残酷之处。
那就是留守之人,处境将凶险无比,几乎必死无疑。
曹操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将,曹仁刚刚败逃回来,身上还负了伤,总不能让他留守吧。
许褚和典韦则是曹操的贴身护卫统领,即便他们有心请战,若让他们担负统领的重任,曹操也怕他们难以胜任。
张郃本是袁绍那边过来的降将,人家才刚投降不久,自己就忍心让他留守吗?若是这么安排,岂不令人心寒?
乐进还在开阳,于禁则在海上,李通、王必这些人则刚刚战死。
一时间,曹操也犯了难,不知该让何人留守?
“末将愿留下守城!”
突然有人开口,声音洪亮坚定,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夏侯渊挺身站了出来。
“妙才?”
“主公,末将熟悉临淄城防,由我守城,秦义必信主公仍在城中坐镇,否则岂会留一莽将守此重地?”
曹操凝视着这位从年少时便跟随自己的族弟,一时喉头哽咽,不知该说什么。
夏侯渊看似鲁莽,实则粗中有细,此番请命,既是为解当下困局,更是为众人赢得撤离的时间。
他知道,若他不站出来,曹操必陷入两难,最终也只能强行指派他人。
“妙才...”
夏侯渊直视着曹操,声音更加坚定:“请主公成全!末将必坚守至最后一兵一卒,为主公撤离争取时间!”
满宠不忍再看,侧过脸去。郭嘉轻叹一声,也是满心无奈,曹仁也是欲言又止。
谁也不是傻子,秦义的大军随时就会抵达,就算曹操全力抵挡,也难有胜算。
一旦留下,结果会怎么样,没有人愿意去想,大家都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曹操久久地看着夏侯渊,嘴唇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一刻的抉择,将决定许多人的生死,包括眼前这位忠心耿耿的兄弟。
“需要多少兵马?”
“两千人足矣!”夏侯渊朗声道,“主公不必管我,你走后,我会派人在城头多布旗帜,遣士卒往复巡逻,夜间多点火把,秦义必会信以为真。”
郭嘉补充道:“兵力不足,可征集城中青壮,许以重利,令其协助守城。再开粮仓,分发米粮于百姓,一则收买人心,二则也可制造城内兵马充足的假象。”
不管计划多么完善,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无论多少计策,留守之人的结局都已注定。
曹操心情沉重地看着夏侯渊,“我再多给你一千人马,命你率三千兵马留守临淄,阻敌追击。不必死战到底,若事不可为……可自行撤离。”
最后一句,曹操说得异常艰难。
众人都明白,这“自行撤离”几乎是奢望。
秦义麾下兵强马壮,张辽、赵云、太史慈皆非等闲之辈,一旦围住临淄,必然是困如铜墙铁壁,谁也插翅难逃。
为了让曹操安心撤离,夏侯渊咧嘴一笑,那笑容有种说不出的豪迈:“末将领命!”
计议已定,众人立即分头行动。程昱负责清点粮草兵器,安排带走与留下之物;郭嘉则派人快马给于禁送信,让他做好接应;曹操也不忘派人赶往开阳调乐进撤离。
曹操走下城墙,脚步愈发沉重,郭嘉随后跟了上来。
曹操看了他一眼,说道:“奉孝,此番若真能脱身,你当居首功,幸好你提前让于禁保存了一些水军和战船。”
郭嘉咳嗽了两声,谦虚地回道:“嘉只是略尽本分。真正艰难的选择,是主公做出的。”
曹操一声苦笑,没有说什么。
郭嘉安慰道:
“能舍方能得,今日舍弃临淄,是为来日取得天下。主公之志非常人可及。”
曹操转头看他,忽然问:“奉孝,你实话告诉我,此番撤离,有几成把握?”
郭嘉沉默片刻,伸出五指:“五成。”
“只有五成?”
“战场之事,瞬息万变,五成已是难得。关键在于速度与决断。我军快一分,生机便多一分;秦义慢一分,胜算便少一分。”
曹操点头,不再多问。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这座即将成为空城的临淄。远处,夏侯渊正在北门布置防务,粗犷的喝令声隐约可闻。
子时将近,撤离队伍已基本整顿完毕。骑兵在前,步兵居中,粮草辎重车辆在后,重伤员安置在简易马车上。共计六千余人,虽显杂乱,但已初具行列。
卞氏、曹丕、曹植这些家眷都在里面,家眷的人数加起来就不下千人。
曹操在亲卫簇拥下走向东门,那里是撤离的起点。经过北门时,他勒马停下。夏侯渊正在城门边督促士兵搬运滚木礌石,见曹操来,连忙迎上。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妙才...”曹操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夏侯渊却笑了,抱拳道:“主公保重!他日再会,末将必为主公先锋,夺回青州!”
他日再会?夺回青州?
这话听在曹操的耳中,是多么的扎心刺痛。
曹操下马,上前紧紧握住夏侯渊双臂:“一定要小心,不可逞强,务必设法脱身!”
“末将晓得。”夏侯渊重重点头,随即催促道:“兄长,快走吧。时间紧迫。”
这一声“兄长”,让曹操眼眶发热,这是这么多年,夏侯渊第一次没有喊他“主公”
曹操重重点头,翻身上马,最后看了夏侯渊一眼,拨马向东门而去。
东门外,大军已列队完毕。曹操在门前勒马,回头望去。
临淄城在夜色中巍然矗立,城头上火把如星,旌旗招展,完全看不出这是一座即将被放弃的空城。
“主公,该走了。”郭嘉提醒道。
曹操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出发!”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响起,如沉闷的雷鸣,渐渐汇成洪流,向东而去。
队伍中久久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器械碰撞的轻响。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场与死亡赛跑的逃亡。
城头上,夏侯渊望着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队伍,直到最后一支火把的光晕也融入黑暗,才缓缓转身。
“将军,都走了。”副将低声道。
夏侯渊点头,脸上豪迈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传令:四门紧闭,吊桥拉起。城头每三步一火把,每半个时辰换岗一次。征集城中所有青壮,分发兵器,告诉他们,守城有功者,赏百金,田十亩!”
“可是将军,我们哪有...”
“照我说的做!”夏侯渊打断他,“非常之时,用非常之策。能否活命,就看我们演得真不真了。”
副将领命而去。夏侯渊独自走上城楼最高处,望向北方黑暗的原野。风更紧了,吹得大旗猎猎作响,仿佛千军万马正在逼近。
他知道,很快秦义的大军就会出现。而他,将用这座空城,演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戏。
“秦义...”
夏侯渊握紧刀柄,喃喃自语,“就让我夏侯妙才,好好会一会你!”
东方天际,第一缕微光正在艰难地撕破黑暗。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而对于临淄城中这三千将士而言,这可能是他们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时光了。
远处,曹操率领的撤离队伍正在全速东进,其实郭嘉有件事没有告诉曹操,船只不够,恐怕不足以搭乘这么多人。
现在的队伍加起来就多达五六千人,乐进还没有赶来,一旦汇合,人数定然就过万了。
最终郭嘉摇了摇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
天色刚亮,一队骑兵便奔驰而来,卷起漫天的尘土抵达了临淄城外。
来的正是先锋大将赵云!
白袍银甲,照夜玉狮子,他们在距离城墙一里处勒马停驻,这个距离刚好在守城弩箭射程之外,又能将城防布置尽收眼底。
赵云抬手遮阳,眯眼望向这座青州第一大城。城墙高达四丈,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护城河宽阔,水面在风中泛起细密波纹。
城头上,“曹”字大旗迎风招展,士卒往来巡逻,盔甲的反光时隐时现。
“将军,看来曹军已有准备。”刘豹策马上前,低声说道。
赵云没有立即回应。他仔细观察着城头的动静:遍插旌旗,每隔三十步便有一面;士兵密密麻麻,人影憧憧,垛口后隐约可见弓弩手的身影。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座严阵以待的坚城。
日头偏西时,大地开始震动。
起初是细微的颤动,如同远处闷雷。渐渐地,震动越来越强,最终化为持续不断的轰鸣。
地平线上,黑色的潮线出现了,起初只是一条细线,随后迅速变宽、变厚,最终化作望不到边际的人海。
秦义的主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