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豹一路走来,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故乡,心中百感交集。
他心里很清楚,大家对他的欢迎,更多是看他父亲於夫罗的情面。
当晚,单于王庭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宴会。
王庭正殿内,数十张长案排成两列,案上摆满了烤全羊、马奶酒、奶酪、干果等草原美食。
大殿中央燃着巨大的篝火,火焰跳动,映照着殿内每一张脸孔。
呼厨泉坐于主位,刘豹紧挨着他,其余各部首领按地位高低依次而坐。殿外广场上,更有数千部众聚集,唱歌跳舞,热闹非凡。
酒过三巡,呼厨泉举杯起身,朗声道:“今日,我侄儿自汉庭归来!这些年,他在中原征战,颇有战功,扬我匈奴威名!更难得的是,汉庭太尉秦义已答应,让他回来继任左贤王!”
殿内顿时一片欢腾。众人举杯祝贺,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
“左贤王归来,实乃我族之幸!来,敬左贤王!”
“敬左贤王!”众人齐声附和。
刘豹举杯,却未饮下。他缓缓起身,环视殿内众人,然后转向呼厨泉,深深一礼。
“叔父,诸位首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刘豹感谢叔父和诸位的美意。只是这个左贤王,我坐不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篝火噼啪作响,衬得这寂静更加突兀。
呼厨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贤侄,你方才说什么?”
刘豹抬起头,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左贤王之位,还请叔父另选贤能。”
“为何?”呼厨泉的声音沉了下来,深感不解。
这个位置,不知多少人都在惦记,他一心想留给自己的侄儿,没想到,他竟然不要。
“因为我要留在中原。”刘豹一字一句道,“我要征战沙场,将来要做一名将军。”
殿内哗然。众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呼厨泉放下酒杯,脸色已不太好看:“贤侄,你喝多了吧?待在汉人的队伍里,有什么好的?处处受人约束,还要看人脸色。回来这里,你是左贤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咱们自己说了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岂不快哉?”
这番话引起了不少首领的共鸣。
“单于说得对。左贤王,汉人那里规矩太多,哪有在草原自在?”
“就是,就是,还是咱们这里自在。”
刘豹摇头,他迈步来到大殿中央,“诸位可知,如今中原局势如何?”
众人沉默,这些人整日待在平阳,对外面的世界所知甚少。
刘豹接着说道:“如今袁绍败亡,袁术毙命,公孙瓒也被吕布所灭,曹操、张鲁等辈苟延残喘。西凉马腾、韩遂迟早也会被平定。
天下大势,已渐明朗。汉室虽衰,但自太尉领军以来,汉军所指,无有不克,中原一统之势,不可阻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南匈奴臣服汉廷,已有三代。为何?因为汉强我弱。如今朝廷兵强马壮,恢复强汉盛况指日可待,留在南匈奴,非我所愿,我也希望诸位能谨守规矩,不可逾越。”
呼厨泉皱眉,有些不悦,“贤侄,你这是在长他人志气...”
“不,我说的是事实!”
“叔父,您可知道,如今汉军装备何等精良?他们纪律严明,兵强马壮,所有骑兵全部配备高脚马鞍、双边马镫,马蹄也都钉了蹄铁。”
他环视众人:“这样的军队,我们南匈奴可敌得过?
我在汉军这几年,学到的不仅是战法,更看到了一个道理,乱世之中,要么成为强者,要么依附强者。南匈奴已无成为强者的可能,那么,就要做一个守规矩的依附者。”
他走到呼厨泉面前,单膝跪地,恭敬道:“叔父,让我回去吧。我要在汉军中打出一片天地。将来汉庭平定天下,我匈奴儿郎也能因功封侯,得一块丰美的牧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限制在并州这苦寒之地。”
呼厨泉看着跪在面前的侄儿,心中复杂。
即便刘豹说得有理,但一时还是很难接受。
“可你是匈奴王子,在汉军为将,终究是寄人篱下。”
“那也强过在这草原上虚度一生。”刘豹抬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我喜欢在战场上与强敌交锋,喜欢靠战功赢得别人的敬重!将来我还要统领千军万马,这些,在草原上当左贤王,能得到吗?”
大殿内年轻一些的首领们听得热血沸腾,不少人眼中露出向往之色。是啊,哪个草原儿郎不向往沙场征战、建功立业?
呼厨泉沉默良久,终于叹道:“可秦太尉...他能答应让你领军?”
“回来之前,我已和太尉说过我的想法。”刘豹道,“他给了我十天时间,处理完族中事务,便回洛阳。终有一日,我要靠自己的能力成为独当一面的将军!”
呼厨泉又是一阵沉默。这时,刘豹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这是太尉让我转交给叔父的书信。”
呼厨泉接过,起初看着,脸色还算平静,但越往后,脸色越难看。
信中先是问候,还称赞了呼厨泉几句,
接着提到刘豹在军中表现优异,是难得的将才。
然后话锋一转:
“刘豹既志在军旅,欲为朝廷效力,其志可嘉。然左贤王之位不可久悬,单于宜早定人选。另闻单于长子年已十六,聪慧勇武,可送来洛阳太学就读,学习汉家典籍礼法,将来必成大器。”
读到此处,呼厨泉的手顿时一抖。他岂能不明白这其中的深意?
什么“太学就读”,什么“学习礼法”,说得好听,实则是要他的长子去洛阳当人质!
众人见单于脸色大变,都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良久,呼厨泉缓缓放下书信,抬头看向刘豹,“贤侄...秦太尉这信,你可看过?”
“未曾!莫非有何不妥?”刘豹察觉不对。
呼厨泉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问。他缓缓起身,对帐内众人道:“今日宴会,到此为止。诸位且先回去吧。”
众人面面相觑,但见单于脸色铁青,也不敢多问,纷纷起身告辞。很快,帐内只剩下呼厨泉、刘豹,以及几位心腹重臣。
“你们都看看。”呼厨泉将信递给须卜骨都侯。
须卜骨都侯看完,倒吸一口凉气。兰罗、呼衍氏首领传阅后,也都脸色发白。
“这...这是要世子为人质啊!”兰罗颤声道。
呼厨泉跌坐回座位,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原以为,让刘豹回来继任左贤王,既能安抚各部,又能加强与汉庭的联系。
哪想到,不仅刘豹不愿回来,秦义还要他送长子去洛阳。
可是他敢不送吗?
刚才侄儿说的很清楚,如今朝廷的实力今非昔比,光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铁骑,就足以碾压南匈奴。
只是一个送人质的要求,就让呼厨泉意识到了秦义的可怕!
良久,呼厨泉缓缓开口,声音有些疲惫:“贤侄...你回去吧。回洛阳去。既然你志在沙场,叔父不拦你。”
“叔父...”
“至于我儿...”呼厨泉无奈叹了口气,“我会准备...送他去洛阳。”
“单于!”几位重臣齐声惊呼。
呼厨泉抬手制止了他们,“诸位不必多言,就这么定了!”
他忽然想起,兄长临终前,曾一再叮嘱,不要心存侥幸,不要与朝廷为敌。
秦义的可怕,於夫罗深有体会!
…………
秦义八月底抵达黎阳,辽东那边已经传来捷报,得知公孙度父子双双毙命,张辽徐荣已经顺利接管辽东,秦义精神大振,非常欣慰。
当夜,他就带人视察敌情。
夜色如墨,将黎阳城与奔腾的黄河一同揽入沉厚的怀抱。白日里浩荡的水声,在此时化作了天地间低沉雄浑的呼吸,无休无止,仿佛亘古如此。
对岸,营火、篝火、巡哨的火把,绵延不绝,与漆黑的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义站在北岸一处土坡上,身后,太史慈按剑而立,魁梧的身形如山岳般沉稳;赵云白袍银甲,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方悦等一众将领则屏息凝神,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特有的、混合着亢奋的气氛。
“主公请看,”荀攸手指对面说道:“曹军营垒互为犄角,栅栏、壕沟、拒马三重布置,层次分明。尤其那些瞭望台,彼此哨音可闻,旗号可见,一旦有事,顷刻间便能传遍各处,这曹仁行事非常谨慎,整军布防极有章法。誓要将我军牢牢阻隔在此。”
秦义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那些森严的工事上,反而越过了它们,投向了更远处广袤土地,看向了青州,看向了临淄。
“两万五千人固守黎阳,那开阳方向呢?”
“徐晃将军三日前密报,曹操也派了一万多人。”
秦义笑了,“你说,此时曹操手中还能有多少余力?”
“主公之意,青州境内已然兵力空虚?”
秦义点头,“必然如此啊!既如此,我就再帮他一把。”
翌日,天色放亮,黄河水汽在初升的阳光下蒸腾起薄薄的雾霭。北岸一处地势较高的河滩上,忽然之间,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秦义的大纛赫然立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大纛之下,秦义按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太史慈、赵云、方悦等将领全身披挂,分列左右,身后是精心挑选出的一支军容极盛、杀气腾腾的精锐步骑,虽人数不过数千,但队列严整,刀枪映日,气势如虹。
如此大张旗鼓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对岸曹军瞭望塔上哨兵的极度警觉。
急促的铜锣声和牛角号声此起彼伏,打破了清晨河面的宁静。对岸营垒之中,人影幢幢,显然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
曹仁很快被亲卫簇拥着登上了高坡,手搭凉棚,极力向北岸眺望。他年约四旬,面容沉毅,双眉如刀,此刻紧紧蹙起。
身为曹操族弟兼最信赖的大将之一,曹仁用兵素来以稳重周密著称。
秦义平定淮南后迅速移师北上,亲临黎阳前线,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进攻信号。
“秦义……他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么?”
曹仁心中暗忖,目光死死锁住北岸那面耀眼的大纛旗。
秦义高声喊话,“我奉王命,举义兵,吊民伐罪!黄河天险,岂能阻我王师?不日我必亲率大军,强渡黄河,直取临淄,光复青州!”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气势磅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话音未落,太史慈便跟着大喊:“强渡黄河!光复青州!”
“强渡黄河!光复青州!”
“强渡黄河!光复青州!!”
方悦及数千精锐齐声应和,声浪层层叠加,如同平地惊雷,轰然炸响在黄河两岸,竟短暂地压过了滔滔水声。那冲天的战意与杀气,隔着河面都能清晰感受到。
对岸的曹军士卒,许多人脸色都变了,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曹仁的脸色更是瞬间阴沉如水。
秦义公然喊话,摆明了是要强渡,这么大的动静绝非虚张声势!
王必走到曹仁身边,说道:“前者,秦义就已经开始打造船只木筏要渡河,幸好袁术在淮南称帝,他不得不南下平乱,可现在,袁术已死,淮南已平,秦义再无顾虑了。”
曹仁点头,“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传我命令,加强戒备,日夜巡视不可掉以轻心,我马上给主公写信,将此事告知。”
曹操闻报,惊得掷笔于地。
他迅速权衡:黎阳若失,秦义大军渡河,便可长驱直入,威胁临淄,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
“诸位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