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这一问,让厅内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淳于琼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未语先哽,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发出带着浓重哭腔的、破碎的声音:“主…主公…末将…末将有负重托…罪该万死啊!”
“说!”袁绍猛地一拍案几,不耐烦的催促道:“到底如何了?!”
“末将日夜兼程赶到易京,让颜、文二位将军速速回兵,调得精兵五万,火速回援,可是行至半路,却先后遭到了吕布和秦义的伏击……”
淳于琼把这一路上发生的经过,都说了出来,至于他自己,见势不妙灰溜溜地逃过一劫,免不了添油加醋,把自己吹嘘了一顿。
夸自己若不是拼死突围,英勇冲杀,也万万没有机会回到邺城。
“嗡”的一声,袁绍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全是轰鸣。
颜良?文丑?他麾下最锋利的两把剑,竟然双双都死了?都死了?五万大军也近乎全军覆灭,这怎么可能?这让他如何能信?!
袁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点点猩红溅在面前的竹简和衣袖上,触目惊心。他身体向后仰倒,被身后眼疾手快的侍卫一把扶住。
“主公!”
厅内顿时大乱。田丰、沮授抢步上前。郭图、逢纪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喊着。武将们更是骇然失色。
袁绍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他推开搀扶的人,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血迹,那双曾经顾盼生威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血丝,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难以接受现实的空洞。
他猛地转向淳于琼,眼神锐利得像要将他刺穿,“我让你去调援兵,结果去的时候是你,回来的时候还是你,五万大军竟全都葬送了?!”
这话语中的讽刺与绝望,让厅内所有人不寒而栗。
是啊,让淳于琼去搬救兵,结果去的和回来的都是他淳于琼。
那么这一趟搬救兵,到底意义何在?
岂不是忙了个天大的“寂寞”?一种荒诞而冰冷的寒意,渗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淳于琼伏在地上,除了磕头呜咽,已说不出一个字。
这五万大军,又不是他葬送的,和他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啊!
“主公!主公!”
田丰首先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知道,此刻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容不得丝毫犹豫。他疾声道:“颜良文丑既亡,五万精锐尽丧,秦义兵锋正盛,士气如虹!邺城虽坚,然援兵已失,民心浮动,如何能守?
当下之计,唯有趁秦义大军尚未到来,当集中城中剩余兵力与钱粮,立即放弃邺城,北走巨鹿,或东去青州,再图后举!迟则生变,一旦等秦义再次围城,悔之晚矣啊!”
沮授也立刻附和,“元皓所言极是!主公!邺城已成死地!此刻不走,待其大军合围,我等皆为瓮中之鳖矣!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主公速决!”
“不可!万万不可!”
郭图立刻跳出来反对,“邺城乃主公根本,城高池深,粮草足以支撑一年,
一旦出城,失去坚城庇护,我军只剩万余人马,行于旷野,若与秦义大军遭遇,无险可守,岂非自寻死路?当坚守待变,等待曹操的援兵。”
沮授冷笑了一声,“曹操若是想来,早就来了,可直到现在,依旧毫无动静,依我看,他八成是不会来了。”
田丰也怒斥郭图,“等曹操来援,远水岂解近渴!即便曹操兵至,说不定城池已被秦义所破!连颜良文丑都不是秦义的对手,继续坚守,已经毫无意义。”
“正是因大将新丧,才更需稳守,以安军心!”
郭图依旧不肯认输,“邺城中仍有兵马万余,只需动员城中丁壮,便可得数万守兵。据坚城而守,秦义急切岂能下之?
待其师老兵疲,或有转机。若弃城而走,军心立散,逃亡者不可遏制,恐未至安全之地,已遭秦义大军伏击!”
“糊涂!”
田丰痛心疾首,“尔等只知守城,可知人心?五万大军覆没,消息一旦传开,城中士卒谁还有战心?百姓谁不惊惶?
秦义携大胜之威而来,围城之后,只需将颜良文丑首级示之,或向城中射入劝降文书,城中必然大乱!届时内无死志,外有强攻,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众谋士激烈争辩,声音越来越高。逢纪也站在了郭图这一边,武将们有的支持田丰沮授,认为当马上突围;有的赞同郭图,觉得弃城风险太大。
袁绍听着耳边嗡嗡的争吵声,看着地上颓败如泥的淳于琼,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与混乱。
放弃邺城?这是他经营多年的基业,是他威望的象征,是他的家…如何能轻易舍弃?
可是不弃…颜良文丑都死了,这城还能守得住吗?袁绍自己也没底啊。
可如果出城,就他们这万八人,一旦遇到秦义的兵马,那还能有好吗?
回到府邸,袁绍并未得到片刻安宁。
妻妾们早已得到风声,此刻全都聚在正厅,见他归来,一拥而上。正妻刘氏泪眼婆娑,拉着他的衣袖:“夫君,妾身听说……听说你要弃城?”
“是有这个想法?”袁绍正好也想听听她们的想法。
他并没有意识到,这种事让这些女眷掺和,不仅没有帮助,反而会更麻烦。
刘氏哭道:“说田丰、沮授劝你马上突围,夫君,这是真的吗?”
刘夫人作为袁绍的正妻,能量还是很大的,任何风吹草动,她都能提前听到风声。
三子袁尚才十几岁,已颇有英气,也上前说道:“父亲,邺城是袁氏根基,岂能轻易舍弃!”
袁绍看着家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对待家人,一向心软。他不仅宠爱刘氏,更偏爱她生的袁尚。
刘氏又道:“若是突围,车马颠簸,兵荒马乱,我们这些女流如何受得了?就算侥幸逃脱,也是颠沛流离,比得上在邺城的安稳日子吗?”
刘氏一带头,其他女眷也叽叽喳喳,谁也不愿弃城逃亡。
袁绍本就优柔寡断,这下更加没有突围的决心了。他想象着突围的场景:黑夜中,马匹惊嘶,流矢如雨,妻儿在车中哭泣,随时可能被追兵赶上……又想象着坚守的场景:高城深池,锦衣玉食,这城池或许秦义攻不破。
这一比,心中的天平又倾斜了。
“都去休息吧,”他最终说,“我自有主张!”
天刚蒙蒙亮。
邺城守军正在换防,一夜未眠的士兵们哈欠连天,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下城墙。新上来的士兵也士气低落,有人小声抱怨着粮草又减半了,有人担心着家中老小。
就在这时,地平线上出现了黑点。
起初只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最后汇成黑色的潮水,向着邺城涌来。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全城。
袁绍是被这警报声惊醒的。
“主公!主公!”亲卫闯进寝室,“秦义大军又出现了!”
袁绍猛地坐起,披上外袍就往外冲。他跑到城楼时,田丰、沮授、郭图等人都已到了。所有人都脸色苍白地望着城外。
秦义的大队人马如一条巨大长龙,迅速在城外摆开了阵势。军容严整,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军阵前方,一根三丈高的旗杆被缓缓竖起。旗杆顶端,挑着一个东西。
“那是……颜良将军的首级!”淳于琼很快就认了出来,大声地叫喊起来。
随着秦义一个手势,城外紧跟着便响起了震天的呼喊。数万人齐声高喊,声浪震天。
“颜良文丑已死!你们的五万援军尽灭!”
“颜良文丑已死!你们的五万援军尽灭!”
颜良文丑在袁军中威望极高,他们战死的消息本就打击巨大,如今颜良的首级又被高悬示众,这无疑是对守军士气的致命一击。
第226章 霹雳车发威
守城的袁兵不时地窃窃私语,本就不多的士气,在汉军山呼海啸的喊声中,变得荡然无存。
望着城外人山人海的汉军队伍,袁绍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地不行,他扶住墙垛才没有倒下。
他看向田丰,田丰无声长叹;看向沮授,沮授仰头望天,脸上的绝望再也掩饰不住。
他看向郭图,郭图平日里一向喜欢刷存在感,嘴皮子溜得不得了,可此时此刻,也是吓得浑身哆嗦个不停,嘴里再也蹦不出一个字。
袁绍突然意识到,也许昨天才是突围逃命的最好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秦义这次再来,可不是来和他做游戏的。
那旗杆上颜良血淋淋的首级可不是假的,那山呼海啸的喊杀声也不是假的。
这一次,没有任何前奏,秦义没有派劝降的使者,也没有阵前喊话。
在完成合围后,仅仅不到半个时辰,就发动了总攻!
因为守军太少,袁绍只得采纳了郭图的建议,想征召一些青壮参与守城,可没人自愿加入,无奈之下,袁绍也只得咬牙发狠,强行征召。
城中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必须上城墙协助守城。
于是,士兵们挨家挨户敲门,起初只是敲门,后来直接就变成了砸门踹门,把男人们从家里拖出来,强行带走。
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响彻邺城的大街小巷。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抱住门框不肯松开,士兵用刀背砸断了他的手指。
一个老人跪在地上磕头,说自己儿子才十四岁,根本不符合征召的年龄,但还是被狠心的带走了。
不住地有青壮被押到城墙,袁绍对这些人的生死毫无怜悯,只要能为守城增加哪怕一丁点的希望,不论是什么事情,他都愿意去做。
田丰气得不轻,当面怒斥郭图,“指望这些强征来的民夫,能有多强的战力,他们又有几人真心愿意守城?”
那些被强征来的人,他们脸上的表情,田丰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眼中并没有守卫邺城的决心,而是被逼上绝路的绝望和怨恨。
在他们心中,究竟谁才是敌人?
也许并不是攻城的秦义,而是袁绍!
第一天,就有二十七个民壮试图逃跑,全部被当场格杀。尸体挂在城墙上示众。
第二天,跑得更多,有三十八人,就算会被抓住杀掉,依旧有不少人愿意冒险逃走。
汉军的攻势相当猛烈,虽然袁绍强征了不少民夫,但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士气低落的窘境,可不是增加人数就能弥补的。
袁绍再次想到了曹操,可是希望却是这世间最甜美的毒药。一天天过去了,袁军伤亡日益加重,绝望的气氛不断凝聚,可曹操的援兵,却一点影子都没有。
希望越大,失望就会越大!
有时候,袁绍甚至气得想把曹昂杀掉来泄愤。
一晃,十多天过去了,秦义的攻势如火如荼,昼夜不停,眼瞅着邺城岌岌可危,田丰沮授再次鼓起勇气,劝说袁绍突围。
可在这种时候,袁绍根本就没有突围的勇气和魄力。
这些天,他甚至都不敢登上城楼,因为一看到那城外遮天蔽日的汉军阵势,听到那震撼天地的喊杀声,就让袁绍吓得心惊肉跳,不敢直视。
出城?那岂不就等于是送死吗?
这一日天亮后,审配忽然发现,城外汉军的投石车阵地,一夜之间变得密密麻麻。更为骇人的是,那些投石车的尺寸,竟比先前的大了近一半!
“这是怎么回事?”
他哪里知道,这些日子秦义可没有闲着,在原有的投石车基础上,又加以了改进。
于是,加强版的投石车,也就是霹雳车,提前问世了!
因为秦义前世是一名历史系学生,对三国是有一定研究的。
投石车最早出现于周代,而霹雳车作为投石车的一种改进型,其最早史料记载见于东汉末年。在官渡之战中,曹操和袁绍的对战中,就造出了霹雳车。
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霹雳车阵前。那人身着重甲,肩扛一柄骇人的铁锤——正是秦义麾下猛将武安国。
武安国举起铁锤,声音如雷滚过原野:“装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