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天来,第一缕阳光照射在取虑城上,照亮了这血色炼狱。街道上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几只野狗在尸体间穿梭,啃食着死者的血肉。
取虑从此成为一座空城、死城,只有在风中呜咽的冤魂,诉说着那场持续了整整一日的屠杀。而那支制造这场惨剧的军队,已经准备着开赴下一座城池,将死亡与恐惧继续传播。
接下来雎陵和夏丘两地惨剧相继上演。
消息传开,徐州各地陷入了巨大的恐慌。无数百姓拖家带口四处逃亡,道路上挤满了难民。
与此同时,彭城内,陶谦面对接连传来的噩耗,痛断肝肠。
“都是我之过啊...”陶谦老泪纵横,“当日若不是我派人护送曹嵩,也不会给他可乘之机。”
自责之余,为了守城,糜竺建议去请平原刘备,陶谦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答应。
曹操大军继续向彭城推进。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
黎明前的黑暗中,琅琊阳都县的诸葛府邸灯火通明。
十三岁的诸葛亮被院中杂沓的脚步声惊醒。他披衣起身,推开窗,寒冷的夜风裹挟着恐慌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家仆们正慌乱地将箱笼搬上马车,兄长和两个姐姐站在廊下,脸上蒙着挥之不去的惊惧。
“二哥,发生什么事了?”八岁的诸葛均揉着惺忪睡眼,扯着诸葛亮的衣袖问道。
诸葛亮没有回答,他看见叔父诸葛玄正与老管家低声交谈,两人的面色都很凝重。
“曹军已至彭城,一路鸡犬不留,恐怕彭城也未必守得住,所以我们必须尽早离开。”诸葛玄的语气很沉重。
老管家倒吸一口冷气:“屠城?那得死多少百姓啊!”
诸葛玄长叹了一声,无比痛心的说:“沿途城邑,尽成焦土,听说连泗水都已经断流,不是水枯,是被尸体堵塞了河道。”
对泗水,诸葛亮并不陌生。
他和兄长诸葛瑾也曾去河边嬉戏过,还曾在岸边钓鱼捉虾过,如今竟漂浮着无数尸体?
一想到清澈的河水被血水染红,被尸体堵塞,诸葛亮只觉得身体一阵阵颤抖。
“准备启程吧,”诸葛玄长叹一声,“一旦曹军杀来,就来不及了。”
天光放亮,诸葛亮独自登上府中后院的小楼。从这里望去,阳都城仍在沉睡,灰瓦白墙的屋舍连绵起伏,几条主要街道如棋盘般纵横交错。这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每一条巷陌都印着他童年的足迹。
东街那棵老槐树下,他曾与兄长诸葛瑾对弈;城南的学馆里,还留着他与同窗辩论天下的声音。而如今,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往。
“亮儿。”诸葛玄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
“叔父,我们非走不可吗?”诸葛亮轻声问,目光仍眷恋地流连在熟悉的街景上。
诸葛玄将手搭在他肩上:“曹操已失理智,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你们的父母都不在了,我必须带你们离开,将诸葛家的血脉延续下去。”
这个时候的诸葛亮实在无法想象,为了报仇,曹操竟然要屠杀那么多无辜的百姓。
这还是那个只身刺董的曹孟德吗?
还是那个散尽家财举兵讨董的曹孟德吗?
…………
深秋过后的的黑山营寨,山风呼啸,寒意来的比往日更早一些。
张方大步走进父亲的营寨,见父亲眉头紧锁,一脸的愁容,他知道,虽然暂时逼退了钟繇,但是山寨的处境依然不容乐观。
“父亲,王当已经出发三日了。”张方走到父亲身边,将一件大氅披在张燕肩上。
“也不知道,袁绍会不会给我们提供粮草,之前钟繇大军一再进犯,让我们元气大伤,几乎没了进项,若是袁绍不能提供粮草,今冬只怕难熬啊。”
自钟繇进兵以来,张燕的队伍便一直窝在山里,再加上钟繇先后端掉了那么多的外围山寨,那些山寨的财物和粮草自然再也无法孝敬给张燕了。
所以,前几日张燕因为缺粮之事,派了部下王当去了邺城,因为袁绍曾经许诺过,要给他提供粮草。
“袁本初既已承诺供给粮草,应当不会食言。”张燕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说服自己,“毕竟我们联手击退了钟繇,他总该念这份情谊。”
张方忍不住说道:“父亲曾对孩儿说过,在这乱世中,谁也不能轻信。那袁绍真会给我们提供粮草吗?”
张燕看了儿子一眼,又看向邺城的方向,他的心里也有些没底。
见过王当后,袁绍便将几位谋士召集在一起,他先是冷笑一声,“这张燕,倒是把自己当个人物了,秦义前脚刚退了兵,他后脚就来向我讨要粮草,诸位怎么看?这粮草给还是不给?”
厅堂内,几位谋士神色各异。
郭图率先开口,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明公,张燕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何须与他客气?不如就此拒绝,让他自生自灭。”
袁绍捋着胡须,不置可否,田丰也开了口:“明公三思。我们刚刚与张燕联手击退钟繇,转眼就翻脸不认人,恐怕会失信于天下。况且黑山军虽已势弱,但若逼得太紧,难免困兽犹斗。不如暂且供给些许粮草,待来年开春再做打算。”
沮授也附和道:“元皓所言极是。如今已近冬日,用兵不便。若战事迁延,于我军不利。”
郭图见状,急忙反驳:“二位未免太过谨慎。张燕被钟繇重创,早已是惊弓之鸟。明公拥河北之众,兵强马壮,何须顾虑这些山野贼寇?依我之见,不如将计就计,假意运粮,实则突袭,定可一举平定黑山!”
袁绍顿时眼前一亮,郭图的奉承总是能说到他心坎里去。想到可以一举剿灭黑山军,永绝后患,他不禁心动。
于是袁绍点了点头,“公则此言甚合我意,张燕不过一介草寇,与我结盟已是抬举他。如今既然送上门来,岂能放过这个机会?”
“明公!”田丰还想再劝,却被袁绍挥手打断。
“我意已决。文丑、颜良!”
两位虎将应声出列:“末将在!”
“命文丑领兵五千,押运粮车前往黑山。颜良率一万精兵随后接应。待文丑进入张燕营寨,以火为号,里应外合,务必一举剿灭张燕!”
“末将领命!”
田丰与沮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哪怕对方是黑山贼,也不能说翻脸就翻脸吧,时逢乱世,作为一方诸侯,一点信誉都不讲,必会遭人非议。
前不久,秦义刚刚发了檄文,声讨袁绍言而无信,明明承诺不插手黑山之事,结果却与张燕勾结,现在,刚刚承诺要给张燕提供粮草,掉头就要翻脸,这真的合适吗?
其实,这并不奇怪,随着秦义接二连三的发檄文声讨,袁绍的脸面,掉地上已经捡不起来了。
历史上,他唆使刘虞称帝,强夺了冀州,虽然也做的很过分,可毕竟没人大肆公开揭他的短,袁绍表面上还能维系四世三公的脸面。
可是,秦义却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每一次都会让袁绍的丑事天下皆知。
在这种情况下,袁绍的名声注定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很快,王当就回到了黑山,带来了喜讯。
“渠帅!袁公答应了!粮草已经在路上了!”王当兴奋地汇报,“带队的是文丑将军,说是三日之内粮草必到!”
“文丑亲自押运?带了多少人马?”
“约五千士卒,押着上百辆粮车。”王当答道,“袁公说,这是第一批,后续还会有更多。”
张燕站起身,在帐中踱步。袁绍派大将文丑亲自押运,表面上看是表示重视,但他心中总有一丝不安。
“父亲,有何不妥吗?”张方注意到父亲的疑虑。
“文丑是河北名将,押运粮草这种小事,何须他亲自出马?”张燕沉吟道,“而且带了五千兵马,未免太过兴师动众。”
王当解释道:“渠帅多虑了。袁公派大将押运,正是看重与我们的盟约。况且如今世道不太平,多带些兵马护卫也是应当。”
张燕点点头,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连日来的压力和担忧,让他的判断都有些迟疑。
“传令下去,准备迎接文丑,千万不要失了礼数。”
行军途中,文丑故意放慢了速度,让队伍正好天黑赶到黑山的营寨。
张燕亲自出寨相迎,只见蜿蜒的山道上,满载粮草的车辆排成长龙,文丑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盔甲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文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张燕来到近前拱手道。
文丑下马还礼,朗声笑道:“张将军客气了。主公特意嘱咐,务必尽快将粮草送到,以解黑山燃眉之急。”
“文将军,请入寨歇息。我已命人备下酒宴,为将军接风。”
“张将军美意,文某心领了。”文丑摆手道,“只是这批粮草数量庞大,还是先安排卸车入库为要。眼看天色已晚,不如让我的人帮忙,尽快料理妥当。”
张燕点头,“既然将军坚持,那就依将军之意。传令下去,全力配合文将军的人卸运粮草。”
夜幕渐渐降临,营寨中点燃了火把。文丑的士兵与黑山军混杂在一起,忙碌地卸运粮车。张燕陪同文丑在主营帐外,观察着整个营地的情况。
“张将军,听说令郎张方年少有为,不知今日可否一见?”文丑忽然问道。
“犬子正在巡视各寨防务,稍后便来拜见将军。”
二更时分,大部分粮车已经卸空。文丑抬头看了看天色,突然笑了。
“动手!”
紧跟着,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出刺耳的尖啸。几乎同时,那些正在“卸粮”的袁军士兵纷纷从粮车底层抽出兵刃,向身边毫无防备的黑山军砍去。
“想不到袁绍竟背信弃义!”张燕勃然大怒,拔出战刀。
“黑山贼寇,也配谈信义?”文丑冷笑,“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营寨内外顿时杀声四起。早已埋伏在寨外的颜良看见信号,立即率大军发起进攻。黑山军营寨瞬间陷入一片火海。
双方混战在一起,虽然黑山这边人多势众,但战力明显不如颜良文丑,况且对方又是趁夜突袭,黑山军损失惨重,被杀的溃散奔逃,死伤无数。
张方带人好不容易杀到张燕身边:“父亲!快走!西门尚未合围!”
“想走?没那么容易!”文丑挥剑杀来,直取张燕。
张方挺身迎战,与文丑战在一起。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方儿小心!”张燕见文丑招式狠辣,急忙上前助战。
父子二人合力对抗文丑,却仍处下风。文丑不愧是河北名将,一柄长剑使得滴水不漏,攻势如潮。
“张燕!纳命来!”文丑瞅准破绽,一剑直刺张燕心口。
电光火石间,张方猛地推开父亲,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这一剑。
“不!”张燕眼睁睁看着长剑穿透儿子的胸膛。
“父...亲...快走...”张方口吐鲜血,身子缓缓倒下。
文丑拔剑欲再攻,却被几名拼死护主的黑山军士拦住。张燕抱起儿子的尸体,虎目含泪,在王当等人的掩护下向西突围。
“追!别让张燕跑了!”文丑厉声大喝。
然而张燕的亲兵为了保护主帅撤离,纷纷以身为盾,用生命拖延着追兵。孙轻浑身是血,依然死战不退:“将军快走!黑山军不能没有你!”
张燕咬牙看了一眼浴血奋战的部下,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已然气绝的儿子,终于狠下心来,跨上战马,带着少数亲兵向西疾驰。
这一夜,黑山军的鲜血染红了整座山谷。曾经威震一方的黑山军,在袁绍的背信弃义下,遭受了重创。
黎明时分,张燕终于摆脱追兵,在一处隐蔽的山谷停下。随行的只剩下三千多人,且个个带伤。
他轻轻放下儿子的尸体,用手合上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山谷中的寒风吹动他染血的战袍,却比不过他心中的冰冷。
“袁本初…此仇不报,我张燕誓不为人!”
接下来,张燕收拢兵马,依仗山中的地势继续和颜良文丑周旋,虽然处境不利,但一时间颜良文丑也很难彻底剿灭他们。
…………
邺城作为袁绍集团的心脏,这座河北第一名城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恢宏而安宁。城墙高厚,垛口如齿,旗杆上“袁”字大旗在微风中懒洋洋地舒卷。
这一日,城头守军按部就班地巡逻,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久承平之下的懈怠。城门处,车马行人出入有序,商贩的叫卖声、车轮的滚动声交织出一片繁华市井之音。谁也不会想到,危机正以惊人的速度迫近。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一条细微的、移动的黑线,但没过多久,那道黑线便迅速地扩大了。
紧接着,沉闷的声音传来,并非雷鸣,而是成千上万只铁蹄同时叩击大地产生的共振,通过坚实的土壤传导过来,让脚下的城墙垛口都开始轻微地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