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气嘟嘟地看向对面笑得一脸坦然之人,笑骂道:
“好哇你!怪道好心给我讲故事,原来是在使这种盘外招!”
“林妹妹就说我是不是赢了吧!”
对面的少年毫无愧疚之心,洋洋得意道。
“不行!咱们再来一局!”
黛玉虽认输,却是半点不服气,叫囔道:
“这回我让你两子,你执黑子先行,我定然不会再输!”
小姑娘被激起了斗志,挑衅地看向对面,激将道:
“邢世兄可要再比一场?可别是不敢了吧!”
邢世兄进步虽快,却也不过初学,便是让两子,她也不会输给他!这回不过是意外而已。
邢崧还未开口,紫鹃上来给二人换了一盏新茶,禀告道:
“姑娘,贾知府的夫人来了,说来拜见您。”
“天缘不巧,看来林妹妹今日是没有机会再赢我一回了,咱们明日再来。”
邢崧接过紫鹃递来的茶水饮了一口,笑道。
没想到娇杏来得倒是快。
可惜贾雨村打错了主意,黛玉可不知道这甄贾两家的牵扯。
黛玉看着邢崧的神色,无奈点了点头,定下明日再一块下棋的约定。
心下忖度着贾雨村夫人的来意,她好歹也是知府夫人,来见她一介闺阁女子,用的居然是“拜见”二字。
贾先生这位新夫人,也未免将姿态放得太低了些。
她也是知道贾雨村的原配早逝,现在的这位夫人,听说是妾室扶正的。
在大户人家,妻子过世,扶正妾室的可不多。
邢崧见黛玉沉思不语,靠近她低声给她说了娇杏的身份。
见小姑娘瞪大了眼睛,方才笑道:
“随便你见不见她,她此番过来,也不过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罢了。”
黛玉瞪了凑到跟前的人一眼,推开他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裳,见并无不妥之处,道:
“她既然来了,哪有不见之理?”
“那我先回去了。”
邢崧笑笑,从另一边离开,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贾雨村带着家眷上船,他们便分了二楼给贾雨村一家住,邢崧与黛玉、贾琏等人带着丫鬟住在三楼。
好在这艘船大得很,他们三人带着人住在三楼,不仅各自有专门的屋子,还有待客、玩乐的地方,哪怕船上还带了许多丫鬟婆子侍候,也是半点不显得拥挤。
黛玉在船舱的客厅见到了贾雨村的新夫人。
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朗,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
只是满头的珠翠生生破坏了这份美感,厚重的粉底、眼底偶然闪过的算计,显得人庸俗市侩了起来。
黛玉面色不变,笑着迎了上去,道:
“夫人是长辈,合该我去拜见您才是,您快请坐。”
黛玉笑容真挚,待人客气却又不显得疏远,反而让娇杏觉得她十分热情好客。
在黛玉的礼貌夸赞之下,娇杏顿时将贾雨村先前的嘱咐抛在了九霄云后,拉着小姑娘的手,笑得一脸欢喜:
“林姑娘真真是个极妥帖的人,我家老爷之前还跟我夸你呢!”
黛玉一噎,贾雨村在娇杏面前夸她?
这也太不讲究了些!
虽说是师徒,可她也是个养在深闺的姑娘家,哪里是他能在外面随口议论的?
甚至娇杏还当着她的面,这般大咧咧地说出来。
他在外面议论我的名声,现在你来告诉我,难道还想我谢你不成?
小姑娘脸上笑容微敛。
偏偏娇杏并未察觉,吹捧了黛玉几句。
她虽是丫鬟出身,可在甄家时,封太太待底下的丫鬟极好,并未吃过什么苦头。
便是去了大如州封家,那样清贫的日子也没过太久,后来被贾雨村纳为妾室,不过一两年,便成了正房夫人。
再后来,跟着贾雨村来到金陵,作为知府夫人,更是一直被人捧着的。
这几年,都是旁人看她的脸色,哪里还能看出黛玉脸色的变化。
黛玉初时还听了几句,可见她一直说不到正事儿上来,也就撂下了,端着杯茶水细细品尝。
冷眼看着娇杏奉承了一大堆,而后抓起桌上的茶盏,吨吨吨喝了几大口,评价道:
“淡了些,要是再浓些就好了。”
小姑娘暗道:“倒是可惜了我这上好的茶水。”
却不知这边娇杏也在腹诽:
这林姑娘忒小气,上茶也不知道多放两片茶叶,泡得浓些。
放下茶盏,娇杏方才意犹未尽地开口道:
“林姑娘,您也是苏州人士,说起来,咱们还是同乡呢。”
“哦?夫人也是苏州人士?不知是哪一家的千金?说不定还与我家有旧呢。”
娇杏语塞,讪讪开口道:
“不是什么大家出身,小门小户的,想来林姑娘也不认识。”
虽是这般说着,心下却暗恨黛玉说什么不好,偏偏要问她的家世。
稍微知道些根底的,谁不知道她是妾室扶正的继室,天然比别人家的夫人太太矮一头。
全然忘了是她自己先挑起的话题。
见黛玉并未继续追问,娇杏松了一口气,出身是她不愿提起的过往,偏偏老爷要她来打探消息。
“林姑娘,方才听我老爷说,你们说的那个故事的主人公,甄士隐,不知是什么来头?”
娇杏试探着开口,一双眼睛却是死死地盯着黛玉,生怕看漏了她脸上的表情。
黛玉恍若未觉,笑道:
“只是听来的故事罢了,倒是夫人亦是苏州人,难道认识这位甄老爷?”
第117章 邢崧初进荣国府
“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他!”
娇杏神色慌张,连忙否认。
黛玉笑笑,不再提及这个话题。
当故事照进现实,如一面镜子,照见人性的不堪。
娇杏顿觉失言,脸上露出几分难堪来。自从成了知府夫人,昔年在甄家为仆的日子,就是成了她缄默其口的过往。
哪怕因此结识了贾雨村,从一介奴婢成为人上人,尊贵的知府夫人。
却还是不能掩盖她内心深处的自卑。
华服珠宝,金簪银钗只能装点她的外在,无法弥补她内心的空洞。
当昔年主家的消息传来,她心中最先浮现的,不是欣喜,而是恐慌。
念及自己过来的目的,娇杏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道:
“只是我之前邻居也姓甄,多年不曾回老家,倒是不知道他家如今怎样了。这回听说了家乡的故事,才冒昧前来叨扰姑娘。”
黛玉笑笑,转述了邢崧在甲板上讲的故事,叹息道:
“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那甄家姑娘如何了。”
娇杏勉强笑笑。
心下也有些伤怀,自有了自己的孩子,她才能理解甄老爷与甄娘子。
甄姑娘丢了,真真是要了这对疼爱女儿的夫妇的命了。
想到自己为人母的心情,娇杏忍不住说道:
“甄姑娘会找到的,她娘还在等着她回家呢。”
黛玉面露几分诧异,原本只以为娇杏已经被繁华迷晕了双眼,没想到还有这般心软的一面。
之前听邢世兄那般说起,她都觉得甄姑娘怕是找不回来了,可贾先生的这位夫人,居然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倒是让她刮目相看了一回。
娇杏有些脸热,却还是坚持道:
“林姑娘,您年纪还小不知道,儿女都是父母的心头肉,哪里舍得他吃半分苦?我也有自己的孩子,自然希望英、甄姑娘能够回到她母亲身边。”
说起来,她也跟在甄娘子身边,照顾了甄姑娘三年,若是再见甄姑娘,想来她还能认出来呢。
英莲眉心的那点胭脂痣,实在鲜明。
“您是位好母亲。”
黛玉由衷感慨道,对娇杏的感官也添了两分真切。
虽有诸多缺点,却也不得不承认,娇杏内心仍存有一片柔软。
娇杏笑道:“您说笑了,天底下哪对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二人又闲话一回,娇杏几次试探,确定黛玉确实不知道更多,方才提出告辞:
“我孩子年纪还小,离不得人,就先不叨扰姑娘了,下回再来找姑娘说话。”
黛玉略留了一回,送了娇杏到门口,目送她下楼。
待娇杏走远,黛玉甫一回头,便见到了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贾琏,疑惑道:
“琏二哥,你怎么来了?”
贾琏收回落在娇杏背影上的目光,看向黛玉,问道:
“方才走的是贾雨村的夫人?她怎么来找你了?”
“正是。”
黛玉点了点头,将娇杏的来意说与贾琏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