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舅老爷的腿耽搁不得。”
凤姐儿作恍然状,给了邢夫人一个台阶下:“既然如此,就在礼单上再加一根人参,给舅老爷补身体。”
邢夫人这才满意,道:“就按你说的办。”
“行了,你忙去吧,我这儿没什么事儿了。”
“儿媳告辞。”
凤姐儿行礼退了出去。
待回了自个儿的院子,趁着四下没旁人在,凤姐儿啐了一口,脚蹬在台阶上骂道:
“当老娘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什么阿猫阿狗也要来支银子!”
骂完,又有正院的婆子过来,说贾环那里配药需要人参,王夫人打发她来找凤姐儿拿钥匙。
“平儿,你去库房里拿两支参过来,送一支去正院。”
凤姐儿一指平儿,道:“再收拾一份上等的礼儿,把兴儿叫来,让他带两个婆子去苏州走一趟。”
平儿放下邢夫人给的包裹去了库房,库房的钥匙都在她脖子上挂着的。
——
且说那远在江南的苏州府贡院内,阅卷房的灯火燃了一夜未歇。
主考官方知府昨夜看了一夜的考卷,特意将各县案首的文章找出来,先看了案首的再去看其他人的。
甚至其余人的文章也不需要他全看,只看被其他考官们挑出来的就行。
他再从考官们选出来的文章中挑出四十二份,加上八个案首,就是今年府试通过的名单了。
至于名次,除了要看学生们的答卷情况外,还要看各家履历背景。
考官们阅卷需要时间,挑选出合格的文章更是优中选优,方知府也不着急,沏了一杯浓茶,先将八位案首的答卷瞧了再说。
与其他州府府试以八股文为主不同的是,苏州知府方大人出题更丰富些,自然难度也更大些。
府试三天,考生们共写了一篇经义,一篇策论,两篇八股文,一首诗以及一道墨义题。
虽说苏州的考生们综合实力更强,三日考试下来也是心力交瘁。
方知府也是一步一步考上来的,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是以看众考生的文章,也是从第一日的开始看。
便是第三日的八股文写得差些,也能稍稍谅解则个。
第一张便拿到了邢崧的答卷。
甫一入眼的便是那一个个法度严明,端庄秀丽的馆阁体,通篇字距、行距统一,行列清晰,如星罗棋布,秩序俨然。
单看这一笔字,就是一种享受。
再读文章,对经典理解深刻,逻辑严明,更兼文风华丽,却能言之有物,实在是好。
方知府将这嘉禾县案首的写的两篇文章来回品读,只觉唇齿留香,余味悠长。
再一细思其对河患问题给出的解决方法,虽说都是些老生常谈,可作为一个才通过县试的考生,能给出这些方法已是不易。
何况,也不是并无可取之处。
方知府注意到,在分析河患根源时,除了他人都能想到的黄河泥沙淤积之外,这位嘉禾县的案首,还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
即——人事之失!
沿岸屯垦毁林,水利失修,地方官吏敷衍塞责......
这位案首倒是敢说。
方知府失笑,将这份考卷单独放在了案上。
第一份看到的便是如此水准的好文章,方知府对今年考生的水平有了期待。
可接下来,一连看了六份考卷,竟然无一篇可以入眼,方知府眉头蹙起,难道一县案首都只有这个水平?
全都是迎合他喜好作的文章,文风华丽却善法可陈,将那些看起来华丽的词语去了,竟然找不到一句完整的话,简直不知所谓。
可这几人都是县案首,他也不能不给面子,只得放在了通过的那一边。
却也打定主意,若是接下来的文章写得不好,就把这几人的名次放到后面去。
第75章 文采惊四座,少年定魁名
看过嘉禾县案首的上等佳作,再连续看了几份寻常的文章,方知府对最后那份答卷也没了期待。
八个案首,只有一个让他惊艳的。
原本还想着今年参加府试的考生有些水准,倒是他想岔了。
拿起最后一份案首考卷时,原也没抱什么希望,再细看其中内容,却也来了兴致。
倒是不错。
只是比嘉禾县的案首差些,嗯,这一笔字也不如,差强人意吧。
方知府放下手中的考卷,重新拿起另外放在案上的那份,重新再看一遍,铺采摛文却能言之有物,老生常谈的问题也能答出新意来,果真是好文章!
“将嘉禾县案首第二场、第三场的考卷拿过来。”
重新再看完这两篇文章,方知府对他接下来的文章来了兴致。
与其勉强自己看那些不知所云的经义策论,不如瞧瞧被他看好的嘉禾县案首写的八股文和试帖诗。
想来有如此华丽的文风,写的试帖诗也一定很好罢?
怀着期待,方知府接过了衙役递来的两份考卷。
果真是一笔好字,俨然有大家风范。
方知府暗自点头,却又疑惑自己未曾见过这般的馆阁体,整齐划一却又不失深厚的书法韵味。
其字较之寻常的馆阁体,结构疏朗,笔意温润,也不知道这位考生临的是哪位大家的字帖。
八股文结构严谨,逻辑清晰,又时有惊人之语。
特别是那道难度颇大的搭截题“及其知天命而尽人之性”,其破题更是神来之笔:
夫天命之流行而赋于物者,性也;吾心之昭明而契乎天者,知也。尽性,则知非虚知;知天,则性为真性。
便是他来做此题,也很难想到如此气象的破题。
“真真是好文章!案首非此子莫属!”
方知府不禁拍案而起,朗声笑道:
“大家先停一停,先看了这几篇文章再阅卷。”
杨通判与方知府共事多年,二人也有几分默契,见方知府才看了没多久,就说出“案首已定”的话,定然是见了极好的文章,不然不会轻易下此定论,笑道:
“恭喜府尊大人治下出了此等少年英才。”
方知府却摇了摇头,道:
“还不知道这考生多大年纪呢,看其文风华丽,却见识广泛,言之有物,想来年纪不轻了,大器晚成。”
杨通判讶然:“府尊大人方才看的不是各县案首的文章?今年的案首,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三,可都是年少有为啊。年纪最小的嘉禾县案首,如今才不过十三岁幼龄。”
“你说嘉禾县案首今年十三岁?!”
方知府瞪大了双眼,原先以为写出此等文章之人年纪应该与他差不多大,却没想到此人比他幼子还小两岁。
“确实,大人知道,我本就是嘉禾县人,前不久才听说了这位案首的事迹,是不会记错的。”
迎着上官惊讶的目光,杨通判点了点头。
看来被知府大人看中,当堂录为案首之人,便是嘉禾县的案首邢崧了。
说起这个名字,他上一回还是回去参加杨老太爷的丧礼时,偶然从杨侍郎之子,杨简的口中得知的。
能在刚开始阅卷时,就被知府定为案首,不用看,都知道邢崧府试的文章断档第一,方知府认为后面不会再出现比他写得更好的。
甚至还能在刚来没多久的侍郎之子面前留下不俗的印象。
这位嘉禾县案首,不,现在是苏州府案首邢崧,学识能力都是一等一的啊!
杨通判决定让他儿子去接触一番邢崧,这般有学识又有手段的少年,日后定将一飞冲天,前途不可限量。
趁着他还未起势时交好,稳赚不亏。
杨通判笑眯眯开口道:“能被府尊大人看好,可见此子文采过人。”
“别提了,说起这个就来气!”
方知府摆摆手,坐下继续批阅考卷。
众人皆知他喜好华丽文风,府试时纷纷效仿,偏偏很多人都不擅长这般文风,却为了迎合他来写,以致辞藻堆砌、文风浮夸,反失水准。
当真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
谁都有自己的喜好,可不代表他正经进士出身的一府知府没有眼光,只见了言辞华丽的文章就要录取。
只有在二人水平相差无几的情况下,才会录用偏向自己喜好的文章。
而不是这般失了水准的陈词滥作!
府试阅卷还要持续几日,待众考官将所有答卷审阅一遍,多次筛选之后,只余五十人,再定下最终排名,便是府试的长案了。
府试还没这么快出案,邢崧考完回去后,随意扒了两口饭,匆匆洗了澡,倒头便睡下了。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只觉神清气爽,饥肠辘辘。
年轻就是好,耐造!
接连三日作息混乱,高强度考试之后,睡一觉起来也就完全恢复了。
“崧哥儿醒了?灶下温着粥,你先去吃些,岳哥儿他们还没醒呢。”
邢礼坐在檐下看书,见邢崧出来,一指东厢房道。
少年也不客气,径自去厨房盛了一大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坐回邢礼身边。
平整如镜的粥面上,覆着一层细腻的“粥油”,经过漫长的熬煮,在碗中呈现出柔和的暖黄色,热气伴着香气升腾,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邢崧捧着碗,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米汤入口,温热的米汤几乎不需要吞咽,温驯地滑过喉咙,留下一路熨帖的暖意。
丝丝甜味在口腔中化开,最后在舌根留下一点微妙的余甘。
一日未进食的胃遇上温和细腻的小米粥,饥饿引起的不适瞬间消失,只在嘴边留下一声满足的喟叹。
邢崧又添了一碗,慢慢喝完,直到有了七八分饱,方将碗勺洗净放回了厨房。
懒洋洋地坐到邢礼身边,享受这难得的清闲时光。
“二叔,你有没有想过去当个厨子?”
少年眯着眼睛坐在椅子上,看向邢礼手中的那一本游记,他之前在书房翻过两页,这本游记上写的最多的便是各样菜式。
这本书的书封起了毛边,明显是被主人经常翻阅的。
“当然想过,只是,厨子乃是下九流。”
邢礼的嘴边露出一丝苦笑,目光悠远地望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