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抬头看向上首默不作声的县尊,计上心头。
第49章 一日县令
既然县尊打算看他的应对,并不插手他们之间的讨论,那邢崧也有自己的应对之策。
可他还未开口,邢峥便站起了身,在得到张县尊的同意之后,方才道:
“学生亦有一言,邢崧所言‘士子昼观稼穑,夜读诗书’,确是平衡‘应急与长效’之上策。县尊大人方才提问,若是富民与教民无法兼顾,该如何抉择,邢崧所言,切实,在理,并无过错。”
“至于方才李兄所言分工,学生亦有不同的看法。”
“《孟子·梁惠王上》倡导王道始基,有言: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
“为政者需要统筹农桑教化,士子亦当通晓民生之本。”
说完,邢峥又朝众人施了一礼,施施然坐下,将那乱吠之犬无视了个彻底。
“两位邢兄言之在理,在下受教。”
李笃行亦起身对邢崧二人之言表示赞同。
他们之间乃是交流学问,抒发各自观点,却非与那无礼犬吠之人同流合污之辈。
邢崧起身,正色道:“从社会分工效率来看,士农分工,各专其业确有必要,但《周易·系辞》有云: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士子当知晓民生根本。”
“《大学》言:致知在格物,朱子注言,格物亦含‘草木器用之理’,是以农事亦属格物。士子追求的‘修平治齐’,若只会空谈,纸上谈兵,又何言国事?是以在下以为,士人当既明明德又知民生。”
“善!”
“邢兄所言极是。”
“今日听两位邢兄与李兄所言,果真叫我等茅塞顿开。”
“士人当既明明德又知民生!此言大善!”
......
在场三十余名学子皆点头应是,哪怕心中有其他想法的,也不再出声。
唯有那打断了邢崧两次发言的考生仍旧一脸不忿,似乎还想找机会出声。
却听上首的张维周突然伸手指向他,冷声道:“来人,将那不知民生,又无学问之人给本官押下去!也不知是从何处抄来的文章,也敢在本官面前卖弄?带下去严加拷问!”
“大人,大人我冤枉啊!”
方才还颐指气使的考生两股战战,顶不住张维周那一张冷脸,扑通一声跪下,嚷道:
“大人,策论真是我自己写的,不是抄来的!县尊大人明鉴啊!”
“哦?”
张维周扔下一份考卷,冷笑道:
“既然你说策论是你自己写的,你来告诉本官,你文中所言‘设田畯督耕织’具体该怎么做?又说为政者应效仿文王亲历田功又是何意?”
“设田...设田畯督耕织......效仿文王亲历田功,应该,应该......”
那考生俯伏在地,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来。
“答不出来?”
张维周冷哼一声,道:“‘设田畯督耕织’乃是邢崧策论中提出的办法,至于效仿文王亲历田功倒是你考卷中写的,可这是你能写出来的策论?怎么,你是江西布政使司的解元?本官瞧着,你也不姓陈呐!”
那考生自知舞弊之事败露,面色灰败,连连磕头,不敢再发一言。
在场众考生亦是心有戚戚。
“拖下去!”
张维周一挥手,便有衙役将此人带下,又有衙役将他弄脏的地方清理干净。
一切恢复原样,只地上空了一张桌子。
张维周继续点名道:
“邢嵘,你来说,若你掌管一邑,如何课农劝桑?”
突然被点名,邢嵘有点慌,更何况张县尊才显威,拉了一个舞弊的考生下去。
可想到先前崧弟说过的话,邢嵘又镇定起来,起身作揖道:
“学生以为,若我为一邑之长,当行《周礼》‘荒政十二’遗意,择通晓农事之三老,与县署田曹吏员共察土宜,依《礼记·月令》定四时政令......”
邢嵘初时还有些慌张,后面越来越自信,侃侃而谈道:
“若我为县令,当效仿文王亲历田功,于县衙后院中亲种桑麻,革‘迎送之费’,上司过往,不准摊派农户,改从商税支应,禁‘游宴误农’,衙中吏胥婚丧宴席不得超过十,二十桌......”
张维周听得嘴角一抽,你小子还真敢说哈!
说得这么具体就算了,本官记得邢主簿可是你亲爷爷,有你当孙子的这么坑爷爷的吗?
不过,革“迎送之费”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这一笔开销从商税中出,反正嘉禾县中有钱的商户不少......
张维周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待将在场所有考生都提问了一遍,又看完了他们这三十人所作的策论,张县尊对这批县试考生的水平有了数。
邢主簿家的这几个晚辈给他留下的印象更加深刻。
邢崧才思敏捷又不失少年意气,邢峥对堂弟的回护,还有那个敢想敢说的邢嵘,甚至连不起眼的邢孝,学问都很扎实。
还有有古之君子遗风的李笃行,......
今年这一场县试,好苗子确实不少。
让他忍不住期待起接下来的府试县试了。
考取童生、秀才的学子越多,越能证明县令文教做得好。
今年也是张维周来嘉禾县任县令乃是第六个年头,考满即可升迁,可升迁也分地方,若能因此在上面露一回脸,未必不能得个好去处。
毕竟再有能力之人,也要有施展的平台不是?
张维周畅想了一番未来,看了眼下面站着的一众考生,问了此番招复的最后一个问题:
“嘉禾县地处江南,鱼米之乡,施政首在劝农桑。可若是换了西南沿海或者雪域草原,又该如何治理呢?”
这群学子都是嘉禾县人,很多人人从小到大都没出过县,去过最远的地方,应该也就是府城。
可若是一朝由科举入仕,不论是举人授官还是进士入仕,为政一方,就不可能会留在原籍,都是异地为官。
换了一个新的地方,治理地方可不能照搬原籍。
甚至前任县令留下来的一些政令也不一定适合。
那这个时候,你该如何治理呢?
当然,张维周也不是故意为难他们,只要他们能提出大致的方向即可。
“你们可以先互相讨论一番,畅所欲言。”
在场学子面面相觑,都没料到张县尊居然问了个这样的问题,可他是主考官,既然他问了,他们必须要答。
众人脑中思考一阵,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治理不同的地方,自然不能以一法驭万方,应当因地制宜。”
“王兄所言极是,西南沿海之地适合耕种什么?听说此地多山地。”
“山地是否可以种果树?咱们县的桑葚酒可是一绝。那沿海的山上适合种什么树呢?”
“草原多牛羊,是否可以与中原通商?我们嘉禾县也有人养过羊,但听闻其肉极腥膻,难以入口......”
在场考生大多都很年轻,只有十几二十多岁,思想还未僵化,年轻人在一处讨论,虽说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课题,大部分人对其都没什么概念,一场讨论下来,却也是有声有色。
邢崧身处其中,仿佛回到了前世大学时期的自由讨论课堂。
第50章 提前结束的县试
张县尊坐在上首,看着众学子畅所欲言。
有人说他之前看过一本农书,山地可以建梯田种植;有人说可以让土司子弟入县学读书,教授其《毛诗》《孝经》,移风易俗;也有人说沿海地区贼盗猖獗,可以选渔户壮丁编保甲,依戚继光《纪效新书》操练民兵......
眼见得在场学子们越争论越激烈,哪怕张维周还想再听他们讨论下去,也不得不让他们停下来。
后面还有大几十位考生等着他提堂面试呢。
不能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这群学子身上,哪怕他们中一些人确实算得上是优秀。
“诸位给出的意见都不错,有谁可以来做一番总结?今日的提堂面试也该到此结束了。”
张维周此言一出,在场几十双眼睛都望向了第一排中央坐着的少年。
哪怕邢崧在他们中年纪最小,却凭自身的学识征服了他们所有人,他们不得不承认,邢崧的才学远胜他们。
此番总结,虽能在县尊面前露脸,可有邢崧珠玉在前,他们也不愿做那抛砖引玉的砖石。
不如干脆让邢崧来,还能给他卖个好。
见了众人的行为,张维周有些失望,哪怕自认不如邢崧,也不该轻易放弃不是?
“那就邢崧来说,若有遗漏之处,其他人再做补充。”
“学生就抛砖引玉一回,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同窗们不吝赐教。”
邢崧今日已出了不少风头,本打算将机会让与他人,毕竟一场招复下来,也该给其他人表现的机会,可县尊点名让他来说,他也不会怯场,起身略一拱手,不急不缓道:
“西南沿海之地,山海相济,可以依《尚书·禹贡》‘淮海惟扬州’遗意,兼采闽浙民风,海田兼重,市舶通商。如方才李兄说的,可以在沿海造官式海船,官贷渔民,让沿海百姓多一份收入。邢峥说的方法也可行,还可以开发山田,令百姓植桐柏保水土......”
“雪域草原,亦可以因俗而治,以畜牧为本,茶佛并重。王兄方才说的法子就很好,以茶马通商贸......”
少年讲的方法虽多,却大多是方才众人讨论时说过的,并不会超出这个时代,或者以他的身份无法接触到的内容,可以说只是将众人方才讨论出来的方法做了个总结。
被他提到的众人都看向少年的目光中都透着感激。
原以为是给邢崧的露脸机会,可他几乎将他们所有人的名字都念了一遍,他们先前说的法子还帮他们完善了,甚至邢兄并不居功。
张维周看向邢崧的目光也是止不住的欣赏。
才高如许却并不自矜,反而处处与人为善,圆滑却不世故,就凭这份心性,日后也能在官场上走得更远。
恃才傲物的天才多了去了,可失意的天才更多。
如邢崧这般的,小小年纪,倒是跟那些老油条似的,轻易就收买了在场学子的心。
待邢崧总结完,张县尊勉励了众人一番,方道:
“邢崧,李笃行,邢峥......王思远,邢孝,邢嵘十人,回去等长案放榜,其余学子回去等再复通知。”
“是。”
此番招复,于他们三十几人而言到此结束,而张维周还要留下来继续面试其他人。
被念到名字的十人,县试已经通过,其余人等,是继续参加再复还是就此罢黜,今日招复结束也能有结果。
在场学子神色各异,收拾好东西,在衙役的带领下离开。
县衙门口,李笃行主动与邢崧告辞,笑道:“邢兄,咱们后会有期。”
“今年四月可还要与李兄一块去府城参加府试呢,希望还能与李兄做同窗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