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有为面露纠结之色,拿着这首诗品读良久,方才开口点评道:
“崧哥儿这诗结构严谨,诗律精微,严守十四寒韵,深得中庸诗学之妙。”
中庸,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即不出彩,却也不犯错。
邢崧讪笑一声,自然能听出叔公的话外之音。
他深知自己的行文特点,辞藻华丽,多用典故,且才思敏捷。能写出看起来高大上的文章,语言精工典丽,却也雕琢过甚,失去了自然生机。
写那种文章格式几乎定死了的八股文章,这种文风尚不明显,一作诗文,则显得匠气太重,没有真情实感。
诗中看不到诗人独特的观察视角和情感体验,描写过于概念化,没有自我意识。
邢崧起身,向邢有为作揖道:“叔公不必为我遮掩,我自己的文章自己心里有数,格律章法尚能把握,却过于呆板匠气。其中还有许多不足之处,还请叔公教我。”
邢有为沉吟片刻,忖度道:
“崧哥儿这首诗,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起码格格律娴熟,知识储备丰富。只是,这首诗是‘做’出来的诗,而非‘写’出来的诗。缺乏你对自然与生活的独特感悟与情感体验。”
邢有为所治本经乃是《诗经》,于诗词一道颇为擅长,一语道破邢崧所作试帖诗中不足。
可问及邢崧要怎么改变,却让他无从下手。
邢有为的眉头皱成川字,思索道:“要想做出改变非一日一时之功,崧哥儿可以多看些名家诗作,感受其中意象与感情,再慢慢学习。”
趁着邢崧思考的功夫,邢有为将这首试帖诗放下,劝道:
“听岳哥儿他们说,你每日至少写十篇文章,还要临帖两个时辰,过于辛苦了些。县试虽重要,却也要注意身体,保重自身。”
长辈这般关切,少年心下微暖,笑着应道:“有劳叔公挂念,我心中有数的。我写一篇文章用不了多少时间,写文章的时候亦可以温习书中内容,有什么拿不准的也会与兄长们一起探讨,我们几人最近文章都有了进步。”
“你心下有数就好,平时也要注意休息,多出去走动走动。”
邢有为点点头,自从崧哥儿来此,邢岳几人的八股文水平起码高了一个档次,此番下场,考中童生可以算是十拿九稳,至于秀才,则要看他们日后的造化了。
邢有为又与侄孙说了几句闲话,聊到县里的新文。
“杨老太爷正月初八的早上便撒手人寰,杨家有不少人报名了今年的县试,却因杨老太爷的丧事无法参加县试。”
邢崧面露不解,疑惑道:“只有服斩衰、齐衰丧服的才不能参加科举吧?杨老太爷只是杨家旁支出身,想来只有他自家儿孙需要丁忧,无法参加科举?”
守孝期间,穿着“斩衰”和“齐衰”这两种最重丧服之人禁止参加科举考试,这是国家明文规定的,属于“丧制”的一部分。
而杨家人口众多,支系繁茂,许多人家与杨老太爷早已出了五服,甚至连最轻的缌麻都不需要服。
怎么会因杨老太爷的丧事无法参加县试呢?
邢有为轻笑一声,崧哥儿素来稳重,学问又好,若非一张嫩脸,瞧着比他那几位兄长、堂叔还老成些!
哪里知道这些个人情世故?
迎着侄孙明亮的眼睛,为其解惑道:
“县试之期定于下月初七,届时杨老太爷尚未安葬,杨氏族人怎能轻易离去?何况县试三年两次,便是错过今年,明年又是科试之期,再等一年,便能多增进一年的学问,还能在杨侍郎面前卖好,何乐而不为呢?”
又似有所指地提醒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无好处,他们又怎么会放弃此次县试呢?”
邢崧面露沉思,光想着法度,倒是将人情利益给忘了。
国家制度之下,尚有人情,何况杨侍郎权势之盛?
若无意外,杨侍郎日后入阁只是时间问题。
在他亲爹的丧礼上,作为族人你不想办法多露脸,日后可没这么多机会结交这般位高权重的官员。
杨家报丧的信肯定是传回京城去了,就是不知那位杨侍郎何时回乡丁忧了。
邢崧长揖谢道:“侄孙受教了!”
“咱们自家祖孙,不必讲究这些个虚礼。”
邢有为扶起侄孙,少年一席长衫落拓,脸上长了些肉,看起来更显年幼。越看越喜,果真是我邢家麒麟儿,怎么就是邢老六的孙子呢?
合该是我邢有为的亲孙子才是!
笑道:“崧哥儿最近好生念书便是,其余一概都不用管,你妹妹那里,也让你五伯家的伯娘隔几日就去看一回,不必你多操心。还有你给的那几个酒方子,族里也安排人在试了,只是酿酒需要时间,还没那么快出结果。”
“叔公出面,侄孙自是再放心不过了。”
邢崧明白,只要他有足够的能力,邢氏一族就是他最强的后盾。
这个时代的家族凝聚力,可远不是后世可以比拟的。
邢有为亦是十分满意,这孩子勤学刻苦,天赋又好,关键是有一颗赤诚之心,有什么事首先就能想到族人。
那般重要的酒方子说拿就拿了出来,没有半分犹豫不舍。
要知道,这酒方子,可是能作为传家宝一代代流传下去的。
这般赤诚热忱的少年,族中更是不能让他吃亏。
第36章 县试(一)
二月初七,正是嘉禾县县试之期。
初六子时,邢崧便在小厮的提醒下起床洗漱,简单用过饭。又检查一遍考篮里准备的物品有没有缺少,便与几位堂兄、堂叔一块出门。
邢有为一晚上没睡,直到子时,邢崧几人将要出门时,才披衣起身。
江南虽是温暖的鱼米之乡,但哪怕入了春,二月的嘉禾县仍旧十分寒冷。
凌晨更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潮湿、阴冷的冷空气不住地往衣服里钻。县试搜检虽没有乡试那般严格,为了防止夹带,考生们却也不允许穿棉衣。
邢崧几人只得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衣裳,外罩一件双层厚棉布制成的披风,方才能稍微抵挡初春凌晨的寒意。
“东西都带好了吗?可有什么遗漏的?”
邢有为披着棉衣站在垂花门门口,让邢崧几人出发前再检查一遍考篮中的东西。
宁可在出发前多检查几遍,也不能在考场上发现有什么遗漏。
哪怕已经检查过一遍,在叔公提醒之后,邢崧仍旧不厌其烦地再次查看起考篮内的东西:
除了必备的笔墨纸砚,还有一些易于保存的糕点和煎饼、茶叶、煮好的鸡蛋等,两块布,一块充当号帘,一块油布防止突然下雨。还有蜡烛灯笼、以及毛巾手帕小刀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邢有为甚至给他们五人每人准备了一个小炭炉,并准备了与之配套的小锅、碗筷、调羹、木炭等物,让他们在号房内也能够吃上一口热乎的汤水。
待几人检查完考篮,邢有为再次提醒道:“考试时间长,你们尽量少喝点水,喝水也别一次喝太多,尽量等到交卷出来之后再去如厕。”
邢崧知道,考场上上厕所虽被允许,却也依然会带来一些负面影响。
一种是合规的,在号舍内使用号桶。
另一种则是离开号舍去公共厕所,这种风险性极高,可能会被视为有作弊嫌疑,试卷还会作特殊标记,在上面盖一个黑色的印章,称为“屎戳子”或“出恭印”。
这份被盖了“屎戳子”的试卷会在阅卷时被考官一眼认出,纵是录用,也几乎与高等名次无缘。
而在县试时,则很有可能被直接罢黜。
邢有为之前在向他们几人讲解科举中的一些规矩时,便详细讲了此事,今日为了不给他们压力未直接言明,却也是提醒了。
“我们知道了。”
邢崧几人应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
县试考点就设在县衙旁的考棚,离邢有为家不远,走过去也不过一刻钟。
可半夜寒冷,在马车上等待能抵挡些寒风,车上还点了火炉取暖,比站在寒风中等待入场要好得多。
邢家小厮驱车赶到考场外时,考棚外已经站满了参加考试的考生和送考的家属,还没到入场的时间,邢崧几人就坐在马车上烤火没下来。
除了邢崧之外,其余几人都有些紧张,坐在车上不发一言,静静地等着入场。
马车上无人出声,马车外却不时传来说话声:
“儿子,你一定要好好考,咱们家卖了两亩地才凑够了你参加县试的银子......”
“秀秀你放心,我一定能考中功名,然后风风光光地上你家求婚!”
“张家哥哥,秀秀相信你。”
“儿呐!你都考了这么多回了,这回没考上咱们就算了吧,你舅舅托人,帮你在明月楼找了个当槽的活计,咱们好生过日子......”
......
“文文你放心,我一定能考中功名的,然后风风光光地上你家求婚!”
“张家哥哥,你一定要说话算数啊!”
坐在暖和的马车上,邢崧脸色轻松,听着外面不时传来的说话声听得津津有味,可在第二次听到那个答应“上你家求婚”的声音时,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古怪的神色来。
这两道答应上人姑娘家求婚的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像一个人?
难道这一会儿的功夫,还吃到真瓜了?
邢崧小心撩起一点帘子,就着昏暗的灯笼往外瞧,隐约看见马车旁边站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那道高一些的就是今日要参加县试的考生了。
深更半夜的看不清人脸,只能大概看出是个高挑瘦削的青年,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衫。
天寒地冻的,那个叫“文文”姑娘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可能是这个地方人少些,又是避风处,那位“张家哥哥”在“文文”离开后也没离去,只是稍微走远两步,就站在原地等入场。
“崧弟,你怎么了?紧张了?”
邢峥虽然心下也很紧张,可在看出堂弟脸色不对的时候,温声安抚道:
“崧弟学问比愚兄要好上十倍不止,只要不出差错,定能考中的,放平心态就好。”
“我没事。”
邢崧下意识回了一句,见邢岳几人脸上的紧张稍微散去些许,反而担心起他来,笑道:
“咱们该温的书也都温习过了,写的文章更是比旁人更多些,大家的文章都有了一定的进步,定是能一起考中的。”
“我们不知道,但是崧哥儿定是能中的。”
邢岳几人一齐笑了起来,冲淡了先前紧张的气氛。
几人也不再沉默,转而说笑了起来。
大概一刻钟后,县尊亲临考场,考生开始入场。
邢崧几人也披上披风,带好考篮下马车等待点名。下马车时崧哥儿瞥了一眼那张姓考生站的地方,他身前又换了一个姑娘。
天这么黑,为何邢崧还能认出那姑娘不是先前的“文文”或“秀秀”呢?
实在是这姑娘更圆润些,一眼便能看出家里条件不错,不然吃不成这个体型。
邢崧面色微妙,这位张家哥哥倒是受欢迎。
不多时,衙役高声呼喊邢崧的名字,一同喊出的,还有邢崧的籍贯以及其父、祖的名字,这也是为了防止冒名顶替或者同名的现象。
邢崧几人站在一块,提着考篮上前。
他们几人是互相结保的,既然喊到了邢崧,那他们也快了。
邢崧几人越过人群往前走,县尊已经坐进了府衙内,大半夜的坐在外面实在是冷得受不了。
衙役们手持水火棍分开人群,维持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