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闻言,擦了擦眼角,立马应道:
“宝丫头说的是!我这就让人预备饭菜,给你哥哥好生补补!”
昨儿个才得了准信,预备的不充分,若非宝钗提醒,她都差点忘了。
倒打一耙道:“你也不知道早点提醒我,这么晚了,来得及准备些什么!”
宝钗委屈,可此时却不是争论的时候,温声道:“我已经派人预备下了,哥哥洗漱完过来就能用饭。”
“那就好!”
薛姨妈这才满意起来,又想起儿子这几月消瘦许多,道:
“先前的衣裳,你哥哥肯定穿着不合身,一时之间也买不到那么合适的衣裳,这几日你跟我一起,一块给你哥哥先做两身衣裳来,先应应急。”
“好。”
宝钗点头应下。
薛姨妈已打定了主意,便不是与她商量,只是知会一声罢了。
过了许久,薛蟠方才收拾好过来,时隔几月,母子三人方才又能坐在一块用饭。
薛蟠一阵狼吞虎咽过后,打了个饱嗝,塞下最后一筷子鹿肉,只觉肚中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方才问道:
“香菱那个贱婢呢?怎么没见着她人影儿?”
他会受这一番苦楚,全因香菱而起。
若非那个表子刻意勾引,如何会引得他与那冯渊都动了心?
若非那贱人不守妇道,如何会卖与两家,引得二人争夺?
若非那贱婢端腔作势,他又如何会这么许久都没能上手,还因着她入狱,受了如此多的磋磨?
念及此,薛蟠青筋暴起,豁然从椅子上起身,强压着火气,一字一顿道:
“老子今日就要与她洞房,也不枉我在狱中受的这番罪过!”
见薛蟠这副狰狞的模样,宝钗心惊肉跳,半晌,方才小心道:“哥哥,你别激动,先坐下,咱们——”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薛蟠突然发难,大力掀了一把身前的桌子,可惜身子骨到底不比先前,实木的桌子,又摆放了满桌的酒菜,桌子只晃动了一下,并未掀动。
薛姨妈满脸心痛,蟠儿这是得受了多少委屈,才变成这般模样:
“我的儿!你又何苦为难你妹妹呢!”
面对薛姨妈的拳拳爱子之心,薛蟠充耳不闻,见自己如今连张桌子都奈不何,薛蟠越发发起狂来,将满桌杯盏尽数打落,怒喝道:
“你与那贱妇相处几日,连你哥哥的话都不放在眼里了!”
“把香菱那贱婢叫来!听见没有!!”
“哥哥!香菱已经不在咱们家了!”
破碎的杯盏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宝钗顾不得手上划痕,大声道。
薛蟠这副模样,分明是已经疯魔了!
若是不尽快将事情言明,她们母女二人还不知要受多少迁怒。
趁着薛蟠愣神的功夫,宝钗迅速将这几月以来的事儿说了,道:“今儿个甄家人已经到了京城,想来香菱已经跟着他们走了。”
香菱那贱妇,害得他受了这么多的折磨,居然就这么走了?
甚至一朝飞上枝头,从一介卑贱的奴婢,成了正经人家的姑娘?
呵呵,那可真是好极了!
“果真是双喜临门的大好事!”
薛蟠面目狰狞,冷笑道。
最后冷冷地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宝钗母女二人,抛下这满目狼藉,转身离去。
才走了三两步,突然止步,回身问道:
“之前不是住在梨香院吗?何时搬到了这里?”
这院子虽比梨香院大些,却是要偏僻得多,一应摆设装饰更是不必多说,相差甚大。
“贾家大姑娘封了贵妃,圣上特许省亲,荣府盖了园子,多有不便之处,我和妈妈便迁到了此处。”
宝钗度了兄长的脸色,轻声道。
“呵!”
薛蟠虽蠢笨,贾家这一番动作,也看了分明,今日懒得再计较这些,道:
“派人带我回屋。”
不待宝钗开口,薛姨妈立马吩咐道:
“莺儿,你送你大爷回前院!”
听见这话,宝钗张大了眼睛,震惊地看向了薛姨妈。
突然被点名的莺儿更是求助地望向了姑娘,声音中带着哭腔,喊道:
“姑娘——!”
薛蟠挑剔地上下打量了莺儿一眼,阴恻恻地开口道:“怎么,不过送我回屋,还委屈了你不成?”
“奴婢不敢!”
莺儿跪了下来,一双眼睛却仍旧期盼地看向自家姑娘。
她如何看不出太太的意思来?
只把她送与大爷罢了,一个玩意儿,她能不能活到明日还未可知。
只盼着姑娘能开口,帮她说两句好话。
她到底是姑娘身边的丫头......
宝钗心下不忍,环顾屋内众人不一的脸色,到底不忍心再看,别过头去,不再看莺儿。
莺儿一颗心,顿时就跌入了谷底。
薛姨妈见儿子脸上有些不耐,呵斥道:“还不快去?磨磨蹭蹭的!你老子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老子娘被太太提及,莺儿不敢再哭,起身随便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低头道:
“大爷请随我来。”
“呵!”
薛蟠睨了别过头的妹妹一眼,跟上莺儿离开。
当真是好一场主仆情深的大戏!
——
出狱之后,薛蟠整个人都沉寂了下来,整日里也不出门,由着薛姨妈一天三顿地给他补身子。
当下已是腊月,离年日近,转眼便是除夕之夜。
这日一早,由贾母有诰封者,皆按品大妆,先坐八人大轿,带着众人进宫朝贺,行礼领宴毕回来,便到宁国府暖阁下轿。诸子弟有未随入朝者,皆在宁府门前排班伺候,然后引入宗祠。
待贾家族人祭拜完先祖,众人方才各自回府。
因着与贾琏的交情,宁府除夕祭宗祠之时,邢崧一直跟在贾琏旁边,见了超品国公府的年底祭祀,又在贾家宗亲面前露了一回脸。
祭祀过后,便是除夕夜宴。
贾母有了春秋,今年又失了长子,病了一场,精神便短了。
与众人用过晚饭,只略坐了坐,便起身离席。
见贾母离开,贾家宗亲也相继离去,只余荣府众人一块儿守岁,渐渐便只留下了年轻一辈还坐着。
邢崧今儿个跟在贾琏身旁,不觉多饮了两杯,夜色渐浓,困意袭来。
“我去外面走走。”
少年朝贾琏耳语一句,见他点头,起身带着个晴雯出了门。
坐在西边女眷席上的黛玉留意到邢崧起身,略坐了坐,也带着紫鹃出了门。
正巧宝玉一直注意着黛玉,见状也跟着出来。
除夕跨年夜,荣国府内灯火通明。各处佛堂、灶王爷前焚香上供,新修的园子正门上也挑着大明角灯,两溜高照,各处皆有灯光。上下人等,皆打扮得花团锦簇。
邢崧难得在这园子走动,一时间顾不得冬日的严寒,欣赏起这锦绣辉煌的园子来。
少年带着晴雯,又有沿途灯光引路,不觉远离了人群,在一华美的亭台前止步。
“出来这么许久,咱们回去罢!”
邢崧转头,便见晴雯鼻尖通红,幽怨的目光都没来得及收回,笑道:
“辛苦了,回去给你包个大红封。”
“多谢大爷!”
晴雯这才欢喜起来。
二人折身回去,行不多时,便听见一道委屈的声音响起:
“林妹妹,你许久不肯见我了。”
第167章 林妹妹,新年好!
“林妹妹,你许久不肯见我了。”
听见这话,邢崧主仆二人脚步一顿。
晴雯好奇地从自家大爷身后探出头,欲往前张望。
璀璨灯光映照下,只能看出前方不远处,隐隐约约站着的几道身影,却是看不真切来人。
虽无法看清脸,只听声音和称呼,邢崧主仆二人也能猜到几分。
这声音的主人,明显便是年轻男子,又是在荣府除夕夜宴之时,称呼对方“林妹妹”,又能在荣府自有走动,那前方二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林姑娘和贾家宝二爷。
想到自家大爷与林姑娘的关系,晴雯不由得暗暗去看邢崧的脸色。
少年无视了晴雯看过来的视线,面色不变,继续往前走。
前方不远处的几人却是未曾注意到二人。
除夕合欢之夜,宝玉头戴束发紫金冠,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上身一件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灯光映照下,面如冠玉,富贵逼人。
可脸上那抹焦急伤感之态,生生破坏了这份美感。
见黛玉不接话茬,冷淡的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来,宝玉颇觉受伤,上前一步,便要去拉黛玉的袖子。
“林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