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荣府虽没多久,却也对府里的人有些了解,黛玉出身清贵,又是贾老太太放在心尖尖上的外孙女,若是在她这儿受了委屈,可怎么了得?
若无意外,她自然也不愿与黛玉起冲突。只要能解释清楚,也就罢了。
知道了原委,妙玉语气也软了下来,低声解释道:
“今儿个甄家来了人,我不愿见,方才林姑娘敲门,守门的婆子定以为是甄家那两个女人还没走,方才出言不逊,并非有意针对林姑娘。多有得罪之处,我替她给姑娘赔个不是!”
她也是官宦世家出身的千金小姐,何时如此低声下气地求过人?
求的还是素来自认平等相待的贾家表小姐林黛玉?
是以哪怕话说得再软,那一双清高、孤僻的眸子,还是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见了妙玉这般态度,原本打算轻轻放下的黛玉也有些恼了。
本就是她受了妙玉家仆的委屈,妙玉不说惩治那婆子,道歉也不诚心,还作出这番姿态给谁看呢?
反倒像是她委屈了妙玉似的!
黛玉眉头微皱,尚未来得及发作,一道男声突兀插了进来,和稀泥般劝道:
“林妹妹,本就是那婆子说错了话,得罪了你,如今妙玉师父道了歉,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她这一回罢!若是仍不解气,让妙玉师父罚那婆子便是了。何必因这点子小事儿,伤了姐妹之间的情份!”
被这番颠倒黑白的话一激,黛玉心下原本三分的火气,顿时升腾了起来。
倒是妙玉听了这话,十分认同,看向门口的眼底藏着感激,伸手一拉黛玉衣袖,笑道:
“那婆子不懂事儿,冲撞了林姑娘,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看在她服侍我多年的份上,饶过她这一回罢!”
宝玉擎着一支红梅进门,附和着妙玉的话,帮腔道:“林妹妹——”
“可别乱认亲戚,我爹妈就生了我一个女儿,可没有旁的姐姐妹妹!”
黛玉强压着火气,冷笑着打断宝玉未出口的话,看向妙玉道:“本就是那婆子不分青红皂白骂了我,我来找你要个说法,有什么不对?你家的婆子做了错事,难道你给我道歉,还委屈了你不成?”
妙玉没想到黛玉会把话说得这般透彻,迎着少女清透的眸子,呐呐不敢言。
宝玉与黛玉许久未见,更觉眼前之人生疏得紧。
人还是之前那个人,甚至因着身子好了些,姿容更胜往昔。可先前那个言辞犀利,偏受了委屈却独自承受的林妹妹,却是再不见踪迹。
眼前这个咄咄逼人的林姑娘,仿佛是他的错觉一般。
才几个月的功夫,林妹妹怎么就变了一副模样?
宝玉一时有些失神,就连手中刚折的花枝,仿佛都失了颜色。
黛玉却恍若未觉,将妙玉问得哑口无言后,将矛头对准了宝玉,冷笑道:“舅舅送你去学堂念书你不去,倒是有空来这儿当和事佬来了!才听了两句话,就能做我的主来了?”
“林妹妹,我——”
宝玉不自在地托着一支红梅,有口难言。
他方才在栊翠庵折花枝,听那婆子和紫鹃说话,知道林妹妹来了,又在门口听见妙玉给林妹妹赔不是。
本想着林妹妹待下人素来大度,妙玉师父又赔了不是,他干脆站出来,给林妹妹递个台阶,帮姐妹们重归于好。
一来能在妙玉面前卖个好,二来,他也许久未见林妹妹了,借机与林妹妹说两句话也是好的。
如今,却是都搞砸了。
林妹妹当着他们的面发了这么大的火,妙玉师父也气得不轻。
“林妹妹,是我不好,我给你赔个......”
但宝玉也是与姐妹们做低伏小惯了的,很快便收拾好情绪,托着手中红梅上前两步,赔笑道。
“我都给你赔了不是!你还想如何?难道非得逼我把那婆子打一顿,给你赔罪吗?”
妙玉却是没宝玉那般好性儿,声音平静,话中却带着尖刺,道:
“那婆子好歹侍候了我十多年,不过是说了一句错话,还不是有意得罪你的,你何必这般得理不饶人?我再三给你赔不是,你还待如何?”
她也是有脾气的大家小姐,不是真被荣府随意拿捏的泥人!
黛玉一来就给她下马威,说她六根不净。她知道是她身边的婆子给了黛玉委屈受,好声好气道了歉,又有宝玉在旁周旋说和,可黛玉却是得理不饶人,谁的面子都不给。
抢白她一顿不说,还把从中说和的宝玉给损了一顿。
再三受气,她便是再好性儿也该恼了,何况她妙玉本就是个眼高于顶、目下无尘之人!
“倒是我枉做恶人了!”
黛玉气极反笑,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二人。
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公子,一个身处佛门的修行女尼,二人之间的气场却是分外和谐。
男的满脸无奈与痛心,女的一脸忿忿与不平,仿佛她才是那个十恶不赦之人。
“原是我不该踏足这佛门清净之地,扰了妙玉师父清修!”
黛玉深深看了妙玉一眼,拂袖而去。
一个带发修行的女尼所居的禅房,她进来就是“寻不是”,宝玉一个年轻公子,这么直愣愣闯进来,却是一句话不说。
宝玉手里还托着一支新鲜的红梅,显然比她们来得更早。
好一个六根清净的修行之人!
“姑娘!”
紫鹃小心护着三支梅花,小跑着跟上黛玉。
她才去后院剪个花儿的功夫,自家姑娘怎么就面无表情地从妙玉师父的禅房出来了呢?
姑娘先前不是与妙玉师父关系还不错的吗?
紫鹃偷偷瞥了眼往外走的黛玉,心下不解。
可明显黛玉还在气头上,又是在外面,她也不会这般直愣愣地开口询问。
只得小心护住了怀里的花,跟着黛玉一块回了家。
黛玉还未进门,便听见一道响亮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姑娘回来了!姑娘回来了!”
这声音听着陌生得紧,语调还有些奇怪,不是她院子里任何一个丫鬟婆子的声音,却又带着十分的热情。
“是谁在说话?”
听了这十分热忱的声音,黛玉心下的怒火不觉灭了一半,好奇问道。
“是我啊!是我!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姑娘回来了!”
那道异常热情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似乎还能听见翅膀噗嗤煽动的声响。
黛玉越发好奇,是谁来了她这儿,还故意装出这般搞怪的动静?
“这声音倒是耳生得很,应该不是咱们院子的人。”
紫鹃也有些诧异。
这时候是谁来了?
国公府有人扫雪,外面的雪可还没化呢!
这大冷的天,谁专门来家里,还特意装出这样的声音来闹她?
黛玉猜测道:“难道是湘云丫头来了?”
家里的姐妹们个个文静,只有湘云闹腾些,能想出这种鬼点子来捉弄人!
“原来是姐姐想我了!还没进门就听见姐姐念叨我!”
湘云爽朗的笑声从身后响起。
黛玉主仆二人回头,只见湘云穿着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头上带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又围着大貂鼠风领,大步朝二人走来。
黛玉一见她这身打扮,便笑道:
“紫鹃你快瞧瞧,孙行者来了!怪道比曹操来得还快咧!筋斗云可不人脚程快多了?”
“好你个林丫头!我好意来看你,你倒是背后编排起我来了,这回被我抓个正着了吧!”
面对黛玉的打趣,湘云非但不恼,反而笑着道:“你可得好好想想,今儿个该拿点什么好东西堵我的嘴,不然我可不依的!非得去老太太面前告你一状!”
“好妹妹你别恼,咱们先说了你故意捉弄我的事儿,再论其他!若是我真冤枉了你,一定给你赔罪。”
黛玉笑着迎向湘云,伸手摸了摸她外面罩着的大褂子。
“这是什么话?我才见了老太太就往你这儿来了,何时捉弄你了?”
湘云不解其意,疑惑道。
黛玉还来不及解释,便见门口那挡风的厚帘子从内掀开一角,一道鲜艳明亮的身影“嗖——”的飞了出来,直直朝黛玉飞来。
姐妹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唬了一跳。
倒是湘云反应快些,见那道身影朝黛玉袭来,当即上前一步,挡在了黛玉跟前。
那只不明物体速度过快,刹不住翅膀,与湘云撞了个满怀。
看清了飞来的鹦鹉,湘云胆子也大了起来,好奇问道:
“哪来的鹦鹉?林姐姐你养的?”
“不——”
黛玉一个“不”字还未说出口,那只刹不住翅膀的鹦鹉又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绕着黛玉边飞边道:
“姑娘来了!姑娘来了!林妹妹养的!林妹妹的!”
声音响亮又带着十分的热情,一个劲儿地往黛玉身上扑。
“这小东西倒是精明得很!”
湘云越发好奇,打量着围着黛玉转圈的鹦鹉,一身翠绿的羽毛,配着鲜红的喙,与林姐姐这一身衣裳倒是配的很。
“林姐姐不承认这是你养的鹦鹉,难道是怕妹妹怪罪它方才撞上我?”
看着“亲密互动”的主宠,湘云幽幽道。
“我也不知道这鹦鹉打哪儿来的。”
黛玉有些无奈,可显然鹦鹉待她十分亲密,这话说出口便似掺了水分。
迎着湘云怀疑的目光,黛玉也说不出不认得这鹦鹉的话。
虽然她真是头一回见这小家伙!
不过,看着眼前待她十分亲近的鹦鹉,对它的来历,黛玉心中也有了猜测。
“咱们先进屋罢,我待会儿跟你说。”
带着围着她打转的鹦鹉,黛玉与湘云一块进了屋,从箱子里取了块“柳浪闻莺”的集景墨,递给湘云,笑道:
“原是我冤枉了妹妹,给妹妹赔个不是,这块西湖十景之一的‘柳浪闻莺’集景墨,权当赔罪礼,还望妹妹原谅则个!”
“一块墨就想打发了我,林姐姐也忒小气了!”
湘云虽是这般说,却是立马接过了黛玉递来的小巧木盒,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
一块小巧的墨锭静静躺在盒中,却不似寻常的墨锭那般简朴的外形,小小的墨锭上刻着春风拂柳,如浪翻涌,似乎还能听见春日莺啼,有声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