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之这几日都没在国子监见到对方,李锦、王籍也说赵捷请了假,自己在家中温书。今日见了赵捷这般脸色,邢崧便以为他是为了接下来的秋闱心焦。
“我没事。”
赵捷目光复杂地看着温声劝导他的邢崧,心绪难平。
这几日,他夜以继日地在家中琢磨邢崧的文章,可越是研究,越发觉得自己与邢崧的水平差距极大。
他自己已是天之骄子,众人口中的少年天才。
可邢崧比他还要小几岁,学问却是远超于他。
这让夙来听惯了夸赞之语的赵捷如何不意难平?
“邢兄,天下果真有生而知之之人吗?”赵捷忍不住问道,却在触及少年惊讶的目光后,猛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不禁摇头苦笑道:
“邢兄见谅,最近看文章看魔怔了,休息得少了。”
邢崧笑笑表示理解,道:“赵兄若是觉得压力大,也可以找人聊聊天,缓解一下焦虑,秋闱虽重要,却还是要保重身体。身体远比一场考试更重要。”
身体比科举考试更重要?
赵捷还是头一回听见这般的说法,不禁有些稀奇。
更何况,这话还是出自学识渊博的邢崧之口,苏州府最年轻的生员,小三元的茂才公劝他保重身体,身体远比一场考试更重要?
这倒不像是他印象中的邢崧能说出来的话。
赵捷惊讶过后,便把这话丢在了脑后,看了一眼少年手中拿着的书册,拱手笑道:
“多谢邢兄好意,我会注意身体的。”
比他年纪更小、学问更好的邢崧还在努力,他有什么理由休息?
学!
往死里学!
不过是一场秋闱,能算得了什么?
“李祭酒在御书楼?我这就过去!”
赵捷眼神坚定起来,辞过邢崧,大步朝彝伦堂后的御书楼走去。
哪怕邢崧才学远胜于他,与张大儒关系莫逆,可只要张大儒没有明确拒绝收他为徒,他就不可能放弃!
只要他足够优秀,想来便是张大儒也可以为他破例,收他入门墙!
届时,即便邢崧才学胜过他,邢崧也得喊他一声“师叔”!
才华横溢、天资过人的邢茂才喊他“师叔”!
想到这个场景,赵捷骨头都轻了两分。
浑身充满了干劲,熬了几个大夜的身体仿佛都松快了许多,整个人神清气爽。
哪怕眼底的青黑怎么也压不住,下巴冒出了不少胡茬来不及打理,衣服皱巴巴的没来得及更换,可精神气却大不相同,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赵兄,你这......”
邢崧眼睁睁地看着赵捷的这一番变化,欲言又止。
若非亲眼目睹,他非觉得赵捷是嗑了药不成。
不过,虽然赵捷没嗑药,可这一番变化,仍旧让邢崧觉得有些不太正常。
目送赵捷大跨步往御书楼走去,少年到底放心不下,拉住恰好路过的王籍,叮嘱了他几句,方才离开。
在路上买了些新鲜糕点以及新鲜的小玩意儿,邢崧乘车回了荣府。
在福贵的带领下,走进了凤姐儿给他重新布置的小院。
比起东跨院的那个院落,这个院子显然大了不少,却不显得空旷,亭台楼阁,一步一景,精致异常。
哪怕已经见惯国公府的富贵,邢崧仍为院中布置而惊叹。
“大爷回来了!”
少年来不及多想,便听见一道带着些惊喜清脆的女声。
抬眼望去,晴雯带着几个小丫头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这院子倒是比先前的布置得更精致些。”
邢崧随口赞了一句,将路上买的东西分成两份,吩咐晴雯将其中一份送到黛玉处,问道:
“咱们的东西可都搬来了?别的都不要紧,我的书可别弄乱了。”
“大爷放心,书房里的东西我们不识字都不敢乱动,是峰大哥亲自带着人搬的,他说按照您之前的习惯,一样样放好了,不会错的。”
晴雯接过糕点,抿嘴笑道:“我们收拾东西的时候,林姑娘还特意打发人过来帮忙,若非紫鹃姐姐带了人过来,想来这或会儿子还没搬完呢!”
邢崧笑笑,并不接话。
黛玉素来体贴,处处周到。
他心里知道便可,不必时常挂在嘴边。
“千味阁新出的糕点,给你们也留了一份,待会儿分了尝尝。”
邢崧一指晴雯手中的糕点,笑着吩咐道。
“多谢大爷记挂,我这就给林姑娘送去。”
晴雯也知道分寸,行礼退了出去。
大爷给林姑娘送糕点,那是主子们之间的情分。可大爷给她们也带了一份,哪怕是顺带的,她们也领大爷的情。
更何况,比起在贾家小爷们身边伺候的丫鬟们,她们跟在邢大爷身边,日子可是好过太多。
晴雯被派去送东西,林红玉便沏了茶送来。
见邢崧看着手中好了不止一个档次的汝窑茶盅不语,林红玉敛眉低眼,恭敬道:
“大爷,咱们现在住的院子,原本是荣府嫡出公子住的,如今琏二奶奶膝下没有公子,琏二奶奶说屋子空着可惜,便安排您住了这里,二房的宝玉,便住在咱们西边的院子。”
荣国府嫡出公子住的院子,怪不得比他先前住的那个院子精致许多,就连屋内摆设都贵重了不少。
随便一个茶盏,都是价值不菲的汝窑瓷碗。
至于和宝玉成了邻居,在邢崧看来,这压根算不了什么。
他每日要去国子监念书,宝玉如今不好随意进内院,每日出门交际。他们二人都碰不到面,压根不会有什么交际。
倒是凤姐儿特意安排他住了这么好的院子,也不知道荣国府内其他人,会不会有意见。
少年轻笑一声,放下茶盏去了书房。
林红玉皱眉看着桌上没动的茶盅,半晌,方才收拾了茶盏,重新沏了茶送去书房。
主子可以不喝,她们做下人的,却不能不准备。
何况,如今的荣国府,可是琏二奶奶的一言堂,不说大太太邢夫人,便是先前摆着当家主母谱的王夫人,都没再过问府里的事儿。
明眼人都知道琏二爷、二奶奶待大爷如何,她们作为大爷屋里的丫鬟,自然更该谨言慎行,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红玉姐姐——”
林红玉送了茶水出来,坠儿磨磨蹭蹭地挨到了她身边,欲言又止道:“姐姐,我......”
林红玉眉头皱了皱,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她也算是了解了坠儿的为人,不待她开口,打断道:
“今儿个大爷回来得早,天气又热,你去厨房端一碗乳糖真雪来,再跟厨房说,今日早半个时辰送饭菜来。”
“你还有什么事儿?!”
坠儿正欲开口,却被林红玉一个眼风扫过,愣在了原地,不自在地行了一礼,规规矩矩地去了厨房传话。
林红玉摇了摇头,转身进屋收拾东西。
才搬过来,哪怕东西都带来了,却还需要花时间规整好。
晴雯被派去给林姑娘送东西,坠儿也被她打发出去,婆子们手脚重,倒是只有她一个人忙活儿了。
不过,比起荣府其他主子处,大爷这儿倒是难得的清净。
今儿个她们搬过来,还不知惹了府里多少人的眼呢!
想到方才搬东西过来时,一路上或明或暗的视线打量,林红玉嘴角不由得扬起一丝弧度,手下动作也利索了两分。
今晚,荣府不知多少人要睡不好觉呢!
与此同时,荣庆堂,黛玉住着的厢房内,小姑娘手中握着一卷书册,目光却未落在书上,嘴边噙着两分笑,听着紫鹃汇报邢崧的搬家情况。
邢世兄要去国子监念书,搬家这么大的事儿,也只有她能帮着照看一二了。
可惜她不好去外院,只得派了紫鹃带人去帮忙。
“姑娘放心,我过来时,院子都收拾好了,琏二奶奶早派人将一应物品都摆好了,今儿个把东西搬进去,邢公子回来便能直接住。”
“凤姐姐办事,我自然再放心不过了。”
黛玉赞了凤姐儿一句,冷笑道:“凤姐姐虽伶俐,可禁不住那些个奶奶妈妈们的嘴,如今让邢世兄住了那院子,还不知道要惹多少人的红眼呢!”
第157章 记忆中的酥饼
“姑娘说的哪里话,总归是琏二奶奶开了口的,她们便是有意见,也不敢闹到明面上来。”
紫鹃接过雪雁手中的扇子,慢慢给黛玉扇着风,笑着接话道。
她自记事起便被卖到荣府,先是在贾母处伺候了几年,后来被贾母拨给黛玉,在这偌大的荣国府生活了十余年,府里上下几百号人,不说全部认识,却也知道大半。
荣府中人什么性情,她哪里会不知道?
邢大爷一个外人,不过是邢夫人的内侄,凭着与琏二爷夫妻的情份,就能住进荣府嫡出公子住的院子,在这荣国府里,实在是招人眼。
不说本就利益相关的宝玉、贾兰等人,便是那些个奶奶嬷嬷们,私底下也是议论纷纷。
但他们也都知道,让邢大爷住进那院子,是琏二奶奶的主意,经过琏二爷、老太太点头的。
是以哪怕私底下再怎么说,也不会闹到明面上来。
是以紫鹃才如此肯定。
黛玉也知道荣府的那些人的习性,放下手中书册,轻叹了一口气,道:
“国公府如今看着鼎盛,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般,可真要算起来,也不过全靠大姐姐一个人撑着罢了。大姐姐在宫里好便罢了,若是不好——”
说到此处,黛玉不由得住了口,不再多言。
国公府能挂着那个牌子,全凭老太太身上那超品国夫人的诰命,全族的荣耀,系于元春一身。
若是子孙肯上进也就罢了,可偏偏荣宁两府,上下俱是安荣尊贵,一应日用又不肯节俭,也不知道荣府日后该如何自处。
“姑娘何必如此忧心?”
紫鹃见黛玉皱起眉,轻轻放下扇子上前,低声劝解道:“左右荣国府有琏二奶奶当家,二奶奶又是个女中诸葛,最是精明不过的人了,还有老太太在前面看着,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我哪里是说这个!”黛玉轻轻摇头,道:“凤姐姐便是再能耐,也管不到外面去不是?”
荣府最大的问题是朝中无人,后继无人!
凤姐儿便是再能耐,也走不出内宅这一亩三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