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贾赦书房外的贾政几人也不敢疏忽,贾赦死了,他们也还有许多事儿要忙。
贾政招来一个眼熟的小厮,问道:
“我记得你是琏哥儿身边的兴儿?大老爷的事儿,通知后院了没有?”
哪怕对贾赦再失望,甚至将荣国府都交给了二房来管,可说到底,贾赦都是老太太的儿子。
这么大的事儿,可以瞒一时,却不能一直瞒下去。
兴儿在贾政跟前跪下,回禀道:“二爷让先瞒着老太太,小的们不敢乱说。”
老太太那么大年纪了,万一听到这消息,有个好歹,别人不知道,那个传消息的人一定是要倒霉的。
是以哪怕他们平日嘴再碎,这种大事儿,却是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当然,也就是现在这个时候嘴严。
等过段时间风头过了,估摸着满京城都该知道了。
贾政点点头,也知道贾琏这样吩咐是为了老太太着想。
转头看向身旁的贾珍父子,尚未开口,便听见贾珍道:“大叔出了这种事儿,还望二叔节哀,哪怕事情尚未查清,大叔的身后事,也该预备起来了,侄儿先去换身衣裳,将事情通知下去。”
仿佛是觉得自个儿跑了不太好,贾珍又拉了一把贾蓉,将他推到贾政身前,道:
“二叔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蓉哥儿,我去去就来。”
说完,贾珍简单行了一礼,匆忙离开。
贾赦身故,他作为贾家族长,自然该留下帮忙。
可给老太太报信这种事儿,还是交给她的亲儿子贾政吧。
老太太便是被气出个好歹来,也与他们不相干。
作为补偿,他把儿子贾蓉留下,已是仁义之至了。
何况,他也不是什么都不管,西府当家人贾赦身故,他作为贾家族长,该做的都会做。
贾珍离开,面对年纪尚轻的侄孙,贾政也不好将报丧的事儿推给他,轻咳一声,吩咐道:“蓉哥儿,麻烦你受累,带着人将这里看管起来,在顺天府的人过来之前,不能让任何人进出。”
贾蓉想起屋内贾赦的惨状,煞白着脸色问道:“若是老太太来了?”
贾政迟疑一瞬,道:
“老太太来了,你一定要把人拦住了!”
贾赦人都肿了几圈了,脸都烂了,他们都不敢看,老太太这么大年纪,这不是要她老人家的命吗?!
“我去跟老太太说,你先留下吧。”
贾政又吩咐了几句,派了身边的长随去将家中子弟都叫回来。
而后脚步沉重地往荣庆堂赶。
这种事儿,让他如何向老太太开口啊!
——
东跨院的这些变故,暂时还未传到贾母的荣庆堂来。
凤姐儿得了琏二传来的消息,也只知道大老爷宾天,不清楚内里。
哪怕心下惊诧,可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也只敢将邢、王夫人悄悄喊了出来,小声说了这个消息。
邢、王二夫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唬了一跳,忙问道:
“老太太知道吗?”
凤姐儿一身素衣,满头青丝只用几根银簪固定,脸上脂粉未施,轻轻摇头道:
“暂时还瞒着老太太呢,这么大的事儿,谁敢就这样跟老太太说?”
邢夫人虽盼着贾赦早死,可如今得了他暴毙的消息,整个人怔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自处。
听了凤姐儿这话,胡乱点头道:
“确实如此,老太太年纪大了,咱们缓缓再告诉她。”
凤姐儿诧异地看了邢夫人一眼,没想到她这个婆母还能说出这种话来,应道:“太太说的是,二爷已经带人过去了,咱们这里,也该拿个主意不是?”
邢夫人沉默半晌,方才想起没问贾赦的尸体在哪儿,连忙问道:
“几日没见着老爷了,不知他的遗体现在何处呢?”
她前两日也问过,贾赦身边的小厮一致开口说“老爷出京打猎去了”。
她虽不信,却也没什么办法。
没想到才过了两天,就听到贾赦死了的消息。
以她对贾赦的了解,他不会偷情被人给打死了吧?
凤姐儿只知道贾赦的尸体在书房,并不知道人已经死了几天,见邢夫人问起,也不遮掩,道:
“听说就在老爷的书房里。”
邢夫人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看看老爷去。你们先去忙吧。”
王夫人、凤姐儿二人目送邢夫人离开,并未再说什么。
邢夫人作为贾赦的未亡人,去送他最后一程,也是应该的。
待邢夫人离开,屋内只剩王夫人姑侄二人,王夫人寻了个座儿坐下,对凤姐儿道:
“你公公死了,不论是什么情况,咱们府里也该预备起来。你之前料理东府蓉哥儿媳妇儿的后事,必是妥当的,这事儿就交给你来安排了。”
凤姐儿并不推脱,点头应下。
王夫人以手支颐,皱紧了眉头。
贾赦死得未免太突然了些!
他这一死,荣国府的爵位就要传到贾琏手里了。
而荣府这一摊子事儿,她也再难插得上手。
有老太太在,能在两个儿子之间,把家交给小儿子来当。
可换了侄子袭爵,哪里还有叔婶当家的道理?
便是因老太太还在,明面上不会分家,可私底下,肯定是要分家的。
王夫人面色有些难看,元春才封了妃,荣国府正因着大姑娘封妃要得好处的时候,一转眼,荣国府没她的份儿了,这教她如何甘心?
见王夫人一直未曾开口,而自己还有许多事儿要处理。凤姐儿轻声喊道:
“太太?”
王夫人面色更难看了些。
贾赦一死,凤丫头都敢在她面前抖起来了。
也不看看是因为谁,她才能嫁给贾琏的。
如今马上就要当家做主,连她这个姑妈都不放在眼里了。
王夫人努力收敛了脸上的神色,可养气功夫学得不好,到底还是露出了几分狰狞,冷淡道:
“你先去忙吧,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不明白王夫人怎么突然换了态度,凤姐儿抬头看向王夫人,正好见到她脸上尚未收敛的嫉妒和狰狞,不由得一愣,而后垂下了眼睑。
凤姐儿是何等聪慧之人?
哪怕才觑见王夫人些微神色,心下也能将这事儿猜得七七八八。
暗自叹了一口气,应道:“我先告退了。”
不论王夫人到底是怎么想的,过了今日,她们姑侄二人,算是有了隔阂了。
可送到手中的权利,她王熙凤也没有让出去的道理。
从今往后,她再不是帮二房料理家事了,而是正儿八经的打理自家的产业。
念及此,凤姐儿突然觉得,这个不甚亲近的公爹,似乎死得恰到好处?
哪怕知道不应该,凤姐儿心头却不由得涌现几分喜悦。
脸上却是半分不露,只有一派哀凄肃然之色。
自邢夫人婆媳二人离开后,王夫人在屋里坐了片刻,又仿佛过了许久,方才喊来外面候着的丫鬟道:
“金钏儿!过来替我换衣裳。”
换了身素净衣裳,摘下贵重的首饰,头上只戴着几根素钗,王夫人带着几个丫头匆忙往荣庆堂赶。
大老爷死了,老太太作为贾家大家长,哪有瞒着她的道理?
老太太可是大老爷的亲娘!
哪怕老太太平日里并不待见贾赦,甚至把他打发到了东跨院,将荣国府的正院给了二房住,家业也交给了二房来打理。
可说到底,当娘亲的,哪有不疼爱自己的亲儿子的?
何况贾赦是老太太寄予重望的长子。
哪怕贾赦再让老太太失望,可这种大事儿,也不该瞒着老太太。
王夫人想了半日,还是觉得贾琏夫妇这事儿做得不妥,她做长辈的,不能看着晚辈走偏,必须尽快将贾赦暴毙的消息尽快告诉贾母。
贾赦的身后事,还得老太太拿主意呢!
至于贾琏等人这样做的原因,老太太年纪大了,能否经得住这般噩耗,她压根就没想过!
王夫人的正院本就离荣庆堂不远,加上她并没有耽误太多时间,便换了衣裳过来。
是以她赶到荣庆堂时,贾政人还在书房没过来。
此时,老太太正在睡午觉,鸳鸯带着人守在了门口,见王夫人一身素服,步履匆匆地赶来,鸳鸯神色一变,连忙迎了上去,行礼道:
“二太太,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老太太正歇息呢。”
这般说着,不动声色地拦在了王夫人身前。
王夫人脚步不停,不顾鸳鸯的阻拦,就要往贾母的卧房闯,随口道:
“我有急事儿要跟老太太说,鸳鸯你先让开。”
鸳鸯身后的丫鬟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拦。
鸳鸯却是分毫不让,拦在了王夫人跟前,脸上笑容未变,笑语吟吟道:
“不知太太是有什么事儿?可否等老太太醒了再说?或者请您稍等片刻,奴婢先进去问问老太太?”
王夫人皱起了眉头,居高临下地看向跟前拦着她的鸳鸯。
可鸳鸯到底是老太太跟前的大丫鬟,她不好随便处置。
不然,就这种胆敢跟主子作对的丫鬟,她早让人赶出去了!
对峙片刻,王夫人到底没打算硬闯,松口道:“行,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去请老太太!”
“二太太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