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94节

  斋内气氛为之一松,时间却又因这份难得的“自由”而显得更加珍贵。

  苏洵端坐案前,闭目凝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轻叩,在脑海中反复回想陆北顾那篇《项籍论》与严正所授《礼记》精义等内容。

  苏辙摊开厚厚的笔记,目光沉静,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思考着。

  陆北顾则是摊开一张新纸,用镇纸压好,提笔蘸墨。

  他没有急于书写,而是让思绪在脑海中翻涌。

  ——赵原朗《春秋》微言大义的精妙剖析,李学官策论“识见”与“条理”的当头棒喝,王静之诗赋“切题”与“出新”的苦心点拨,严正《礼记》“钩玄提要”与“融会贯通”的严苛锤炼。

  一幕幕,一句句,如同被反复锻打的精铁碎片,在思维的火炉中熔融。

  他的笔终于落下,提纲挈领地写下几个核心词:“度”、“势”、“变”、“实”、“和”、“别”。

  又在其下勾勒出纵横交错的线条,将《春秋》的褒贬、《礼记》的节文、苏洵的“权”“利”之论、自己“鼎革”之思,乃至策论中“识见”与“条理”的要求,都尝试着串联、印证。

  他试图在纷繁的经义与现实的考题之间,构建起一座属于自己的稳固桥梁。

  这并非简单的归纳,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领悟,试图抓住那贯穿于不同经书、不同题型背后的根本理路。

  时间在静谧的思考与低声的探讨中悄然流逝。

  偶尔有学官缓步踱入斋内,或是陈元礼教授本人,或是赵原朗、严正等熟悉的面孔。

  他们并不主动发言,只是静静巡视,目光扫过书斋内那一张张专注的面孔。

  若有学子起身趋前,恭敬请教某个困扰的难点,他们便会驻足,或三言两语点破迷津,或引经据典详加剖析,字字珠玑,令人茅塞顿开。

  陆北顾也抓住机会,向赵原朗请教了一个关于《春秋》“为尊者讳”笔法在具体史例中如何把握分寸的问题。

  赵原朗寥寥数语,便如拨云见日,让他对“微言大义”的理解更深了一层。

  而陈元礼教授对陆北顾更是额外照顾,单独给他讲解了许久,让陆北顾这五日积累的困惑,几乎一扫而空!

  经过一天的学习后,众人心头的重压似乎减轻了些许,眉宇间虽多有凝重,但不管怎样,那种压抑不住的轻松劲儿还是会从细微举止间透露出来。

  当夕阳的余晖染红天边山峦,将松涛斋的窗棂映照得一片金红时,助教再次步入。

  “诸生。”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嘉祐元年四州英才州试讲习会,至此圆满结束。”

  没有更多的言语,没有煽情的勉励。

  这简单的一句宣告,为这场短暂的淬炼之旅画上了句点。

  八人默默起身,开始收拾各自的物品,动作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收获感,也带着对即将到来的州试的无声凝重。

  笈囊重新变得充实,承载的不仅是书籍和笔墨纸砚,更是这五日汗水、压力、交锋与顿悟的结晶。

  走出松涛斋,山风带着傍晚的微凉扑面而来。

  回望那悬挂着“松涛斋”三个古朴大字的大门,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众人心头升了起来。

  这里有被淘汰者的黯然背影,有论道争锋的激烈火花,有师长醍醐灌顶的提点,更有自身极限被一次次挑战并突破的喜悦。

  不同学舍的众人互相道别后,各自返回了学舍。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道路间回响。

  五日紧绷的弦骤然松弛,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但他们的精神却异常清明。

  回到那间简陋的四人学舍,苏洵父子开始整理行装,他们离这里不远,路上也很太平,所以选择了连夜回去......雇一辆有棚的大车,睡一觉,明早天不亮就能到眉州州学了。

  陆北顾和崔文璟也默默收拾起来,狭小的空间里,只余下搬动物品的窸窣声。

  待行囊齐备,苏洵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五日时光的斗室,对陆、崔二人道:“两位,老夫先行一步。”

  “苏先生慢行。”

  “苏先生保重。”

  陆、崔二人恭敬道。

  “陆兄,后会有期。”

  苏辙走到陆北顾身旁,真诚拱手道:“此番讲习,受益良多,尤其陆兄之论,启我良深。愿你我州试皆能如愿,开封再见。”

  陆北顾郑重回礼:“苏贤弟过誉了,苏先生学识渊博,贤弟亦才思敏捷,能与二位论学,乃我之幸。”

  苏辙的目光也扫过陆北顾身后的崔文璟,两人交谈道别。

  苏氏父子离去,屋内只剩下陆北顾与崔文璟。

  两人无言地坐在各自的床铺上,窗外是嘉州州学沉入夜色的寂静山林,唯有松涛声依旧,如海潮般起伏不息。

  “北顾。”

  崔文璟终于开口,他似乎没组织好语言,最终只说道:“州试......全力以赴!”

  “全力以赴!”

  陆北顾重重地点头,两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明日,他们将踏上归程,跟着泸州剩余的学子一起坐船顺江而下,回到泸州州学。

第157章 再入藏书楼

  嘉祐元年,八月初一。

  距离州试开考,仅剩最后十余日。

  泸州州学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样,有若实质的紧张感弥漫在每一处角落。

  陆北顾再次站在了藏书楼前,抬头望向第四层。

  之前为了表彰陆北顾在水灾中制造“水窗”,缓解城中内涝的功绩,州学额外奖励了他再次进入藏书楼四层研读三日的权限。

  实际上,对于绝大部分州学生来讲,如果在自己那届迎新雅集拿不到第一名,想要进入藏书楼第四层就只有“成为社团社长并带出一定数量成绩提升明显的社员”这一种常规方法。

  至于陆北顾的这次奖励,则属于“为泸州或州学做出特殊贡献”,通常来讲极难获得。

  而对于陆北顾来说,经过了“四州英才州试讲习会”的淬炼,他的实力比四州联考的时候,还强了一小截。

  不过,这不代表他的州试成绩就一定会比四州联考的时候,在本州州学内的排名要高。

  因为四州联考他事先得知了是嘉州州学出题,并且了解了嘉州学官的喜好,属于投其所好,获得的评分比正常情况要高。

  所以,对于陆北顾来讲,他还需要变得更强,才能确保一定能拿到解额。

  陆北顾进入了藏书楼。

  “陆生员!”一个带着明显热情腔调的声音响起。

  藏书楼小吏陈垣快步迎了上来,脸上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平淡,而是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感激。

  陈垣验过学牌,登记时动作格外麻利,眼神里充满了“终于有机会报答”的意味。

  “陈老哥。”陆北顾微笑着点头,心中了然这份热情的来源。

  “快请快请!”陈垣引着陆北顾走向楼梯,边走边压低声音道,“知道你州试前要来,东西我都提前帮你备好了些。四层还是老样子,阴凉,我备了薄被褥晚上我抱上去,夜里万一地上寒气重,好歹能垫一垫,水囊我随时会灌温的,你只管安心读书!”

  “有劳陈老哥费心了。”陆北顾真诚道谢。

  “应该的,应该的!”陈垣连声道,“饭食到点我送上来,保准是热乎的!”

  让陆北顾稍等之后,陈垣去找掌管钥匙的学官。

  学官到了之后依旧是那副严肃神情,只是照例叮嘱:“规矩照旧,不可外泄,时辰从此刻算起。”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那股熟悉的气息再次涌入鼻腔。

  与第一次踏入时的震撼不同,这一次,陆北顾心中涌起的是熟稔。

  他没有半分迟疑,径直走向目标书架。

  他的目标极其明确——查漏补缺,专攻弱点,将“四州英才州试讲习会”上吸收的思路,与这些最接近实战的考卷进行最后的印证与融合!

  他先是找到几份偏远州关于边地治理、夷人政策的冷僻策论真题和相应的“甲中”“甲下”答卷。

  随后在熟悉的条案前坐下,摊开真题、答卷,拿出自己的厚笔记。

  一上午过去了。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陈垣提着食盒上来了。

  “陆生员,用饭了。”

  他轻手轻脚地将食盒放在条案一角,打开盖子,一股热气带着香味飘散出来。

  两个热腾腾、表皮微焦的蒸饼,旁边是一碟明显多放了油的炒咸菜丝,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加了点碎菜叶的粟米粥,甚至还有两个热菜。

  “这......”陆北顾有些意外。

  “熬神费脑的,光啃干饼怎么行!”陈垣憨厚地笑着,搓了搓手,“膳堂今日蒸饼火候好,咸菜丝我让厨下额外多炒了点油,热乎的粥养胃。”

  “慢慢用,吃完放着,晚点我上来收,水不够就摇铃,我就在楼下候着。”

  说完,他退了下去。

  陆北顾安静而迅速地吃完,感受着食物带来的能量补充,目光片刻不离案头的书卷。

  夜幕降临,两名杂役带着葫芦灯、唧筒和麻搭上来。

  他们看到案头放着的水囊和卷起的被褥,又看看伏案疾书的陆北顾,没说什么,默默坐到角落。

  陆北顾没有熬夜到极限,子时的钟声传来,他便果断放下笔。

  他展开陈垣准备的薄褥,铺在地上,席地而卧。

  粗布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隔绝了地面的凉意,让他能更快地进入深度睡眠,恢复精力。

  寅时五更的鼓声敲响,陆北顾准时睁眼。

  无需多言,杂役默契地点亮葫芦灯。

  他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喉咙,再次投入书海。

  如此三天,时间飞逝。

  陈垣每天送来的饭食、温热的水、干净的被褥,这些细微的关怀如同坚实的后盾,支撑着他完成这最后的淬火。

  在第三天,陆北顾拿出自己厚如砖头的总笔记册,与四层的真题、答卷进行最后的对照、校验。

  他挑出曾困惑的题目重新作答,写完后,再与甲等答卷或自己之前的思考对照,查证细微偏差。

  当第四日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再次挤入藏书楼四层时,陆北顾缓缓搁下了手中的笔。

  他带来的厚厚一沓新纸,也已写满,被仔细夹入那本沉甸甸、此刻已真正成为他征战州试“武器库”的总笔记册中。

  他静静坐着,感受着身体的疲惫,但一种前所未有的通明感彻底充盈着他的身心。

  所有知识、技巧、经验已熔铸一体,瓶颈碎裂无踪!

  “成了。”

  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陈垣和学官的身影出现。

  “时辰到了,陆生员。”陈垣的声音也带着一丝完成使命的轻松。

  陆北顾慢慢站起身,仔细整理物品,将题卷、答卷一一收拢码放整齐,然后归位。

  学官的目光扫过案头那本明显增厚的笔记册,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州试在即,望你不负所学,亦不负这些日子的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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