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剖析,将战略选择与个人特质、历史环境紧密联系了起来。
所以,雄辩如苏洵,一时之间,竟然也无从反驳。
苏辙则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他看向陆北顾的眼神,已然有了一丝钦佩......毕竟作为同龄人,这些问题,是他在看了苏洵所作《项籍论》之后根本没有想到过的。
而崔文璟、韩子瑜、周明远等人更是心神剧震。
他们原以为陆北顾能得到嘉州州学教授陈元礼的赏识已是殊荣,却万万没想到,他竟能在史论之道上,与名满蜀中的苏洵如此针锋相对,甚至提出了更为精微的见解!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陆北顾的了解。
良久,苏洵长长地、仿佛吐尽胸中块垒般舒了一口气。
他的脸上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情,既有棋逢对手的畅快,也有被后辈点醒的恍然,更有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无限潜力的惊叹。
苏洵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激动:“此番论述,确实如醍醐灌顶,发我之未发!诚然,我只论其‘应然’,而你直指其‘实然’!项籍其人,刚戾自用,暴虐难改,纵有良策,恐亦难行其善。此论,深矣!切矣!”
他站起身,走到陆北顾案前,郑重地拿起自己那篇《项籍论》,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竟将其置于烛火之上!
火焰瞬间舔舐了纸页一角。
“父亲!”苏辙惊呼出声。
苏洵却不为所动,任由火焰吞噬着自己精心写就的文章,眼神中只有新的期待。
“此论未尽善矣,留之何益?我回去之后,定当写出更好的《项籍论》!”
火焰最终将稿纸吞噬殆尽,化作几片飞灰,飘散在带着燃尽香灰味道的空气中。
他看向陆北顾,眼神炽热如火:“我愈发期待你的《项籍论》了!望你莫要藏拙,尽展胸中丘壑!”
陆北顾迎着苏洵灼灼的目光,提起笔,饱蘸浓墨。
砚台如深潭,墨汁似夜海。
雪白的宣纸铺陈在案前,等待着惊雷炸响,等待着龙蛇起陆。
——与唐宋八大家之一苏洵的论剑,此刻,才真正开始!
陆北顾的笔锋,落了下来。
“项籍之亡,非战之罪,亡于裂土也!
当钜鹿一战,破釜沉舟,威震诸侯,膝行辕门而莫敢仰视。当此之时,籍若秉天人之势,握四海之枢,革暴秦之苛法,收天下之心,则帝业可立,何难之有?
然秦鼎方熔,籍竟欲补周彝裂璺,悖矣!
观其裂土之制,封章邯、司马欣、董翳三降将于秦地,以塞沛公,此所谓‘使执仇雠之刃而守户牖’也,其势岂能久安?是故太史公讥其‘背关怀楚’,犹见其囿于故楚之私。
惜乎!其智蔽于贵胄之见,心惑于封建之私,不察时移世易之机,徒慕裂土分茅之旧。乃剖膏腴以饲遗簪,复宗祧而燃死灰,更裂千里赋田儋,犹蓄溃痈于肘腋而不悟!
彼视神器为贵胄俎肉,裂土分羹若周礼当然,岂知氓隶厌兵戈之苦,寒鸷冀云霄之搏?故封册未干,齐地举燧,赵壁生隙,天下汹汹!
而沛公之智,在洞破其弊,知贵胄朽骨不足恃,黔首伟力乃可凭。故肯捐六国朽骨之虚名,以饲四海饥鹰之实腹,由是韩信下三秦如破竹,彭越扰楚地若溃堤。籍纵有拔山扛鼎之勇,焉能独挽狂澜,永制此崩析之天下耶?
且夫战国之世,贵族世卿,或能裂土而守。然秦之一统,郡县既行,黔首之力亦显。及天下苦秦,人心思定,非复春秋战国之旧。项籍欲逆大势而行,强以八百年前封建之规,绳墨新造之乾坤,此犹胶柱而鼓瑟,刻舟以求剑,其败也固宜。沛公承秦制之实,捐封建之名,聚草泽之雄,应黔首之望,故能成鼎革之功。
故曰:项氏败于泥古,刘氏成于鼎革。
嗟乎!楚汉兴亡之鉴,岂独人事乎?实旧器不堪载新天,泥古者终为时弃也!”
当陆北顾落下最后一笔,缓缓搁下狼毫,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噼啪”的轻微爆响,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晰。
苏洵的脸色,从最初的惊愕、凝重,到中段的深思、震动,最终化为一片近乎失神的苍白。
他死死盯着那篇墨迹淋漓、字字如刀的文章。
陆北顾的论述,跳出了对个人勇略、一时战略的纠缠,直刺历史变革的核心矛盾。
——新旧制度的冲突与更替!
其观点之犀利,格局之宏大,论证之严密,尤其是那“泥古”与“鼎革”的终极论断,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他这位以史论见长的大家都有些心神摇曳。
而苏洵过往许多思考的片段,也仿佛被陆北顾的《项籍论》这道惊雷串联、照亮,豁然贯通,随后又感到一种被后浪拍在沙滩上的强烈冲击感。
苏辙在旁边,低声反复咀嚼着“黔首伟力乃可凭”、“捐六国朽骨之虚名”、“泥古者终为时弃”这些句子,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历史洞察力扑面而来!
周明远、韩子瑜等人更是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
他们能理解陆北顾论述的每一句话,却完全无法想象一个同龄人,如何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构思出这样一篇气势磅礴、直指本质的雄文?
这已远超州试策论的范畴,这是足以传世的史论杰作!
而崔文璟看向陆北顾的目光,更是从之前的佩服,彻底变成了仰望!
“项氏败于泥古,刘氏成于鼎革!”
苏洵嘴唇翕动,竟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内心的激荡:“此论,非徒论项籍,实乃论古今兴替之大道,‘泥古’‘鼎革’四字,如洪钟大吕,发聩振聋......陆北顾,老夫今日方知,何为后生可畏!何为天纵之才!”
他从案上拿起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捧着稀世珍宝,又像是握着一柄足以劈开迷雾的利剑。
之前的“棋逢对手”之感,此刻已彻底转化为一种强烈的、看到未来文坛巨擘冉冉升起的预感。
这个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
第154章 你比我还卷啊
就在这陆北顾带来的震撼余波尚未平息之际,书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负责他们这组的嘉州助教走了进来,神色有些肃然。
他手中拿着一份名单,开口道。
“首日讲习结束,日考成绩已出。”
随着这句话说出来,书斋内的空气仿佛都一下子被抽干了,很多人的心,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连沉浸在巨大冲击中的苏洵也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白日里那句“每日日考,斋内最后一名,自动淘汰”的话语,这时候就要变成现实了。
助教的目光缓缓扫过十二张面孔,最终宣布道。
“嘉祐元年四州英才讲习会,首日松涛斋日考末位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带着一丝惋惜,最终定格在一个身影上。
“泸州,周明远。”
“嗡”的一声,周明远只觉得脑袋像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白日里听课的懵懂,考卷上的艰涩,此刻都化作了冰冷的现实,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头。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崔文璟,又看向对面的陆北顾,眼神里充满了茫然、羞愧和不甘,仿佛一个溺水者,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
而这时助教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地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周生,请收拾行囊,门口有人带你去州学外的民宅暂住一晚,明早州学会安排舟船送你回去。”
“我......”
周明远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他环顾四周,那些目光中有同情,有惋惜......但规矩就是规矩,没人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留下来。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地看了一眼陆北顾案头那篇墨迹淋漓的《项籍论》,仿佛要将今日这最深的印象烙印在眼底。
然后,他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转身,默默走向自己的书案,开始收拾那寥寥几件物品。
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每一步都敲打在剩余十一个人的心上。
他们看着周明远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并无多少侥幸,反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寒意。
今日是周明远,明日呢?
在这汇聚了四州顶尖英才的地方,稍有不慎,便是惨遭淘汰的下场。
而或许,这种看起来并不合理的淘汰制度,也是对于考生参加州试的心理铺垫。
——州试就如同这次集训一样,无论你付出了多少时间精力金钱,无论有多不甘心,一旦被淘汰,就意味着一切归零,重头再来。
州试,就是千军万马争渡的独木桥!
闯不过去,被人挤下去,那就得回到原点,三年后再重新闯。
少了周明远,空间似乎更显空旷,但无形的压力却成倍增加。
助教他看着剩下的十一名学子,声音依旧平静无波:“首日已过,明日卯时三刻,此地集合,继续进行授课。”
书斋内再次陷入沉寂,但这沉寂已与先前不同。
韩子瑜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周明远的淘汰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刚才因陆北顾与苏洵论道而产生的震惊,此刻化作了更为强烈的危机感——他绝不想成为下一个周明远!
“好了,时辰不早,诸生请随我前往学舍歇息。”
一行人沉默地跟在助教身后,离开了松涛斋。
夜已深沉,山风呼啸着穿过州学的回廊庭院,松涛阵阵。
白日里苍翠掩映的飞檐斗拱,在月色下只显出模糊而冷硬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其他书斋的灯火早已熄灭,整个州学沉浸在一种大战前夕的、令人窒息的静谧之中。
嘉州州学学舍区依山势而建,因为这次来的人数比较多,所以房间便没那么宽裕了。
条件比陆北顾想象中更为艰苦,分配给他们的是一间老旧的学舍,只是四张简陋的木床,两两并排摆放,便已将空间填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尘灰和淡淡皂角的气息。
“四人一舍,自行安排。”
助教言简意赅,指了指房内,说完便转身离去,带着其他人继续找学舍,他们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洵作为长辈,自然选了靠里侧的一张床铺,苏辙紧随其后。
陆北顾与崔文璟对视一眼,默契地选了靠近门边的两张床。
躺在床上的苏洵,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目光落在对面的陆北顾身上。
这个年轻人今日展现出的才华远超他的预料,那份《项籍论》所蕴含的宏大历史观和犀利批判,绝非寻常州学生所能企及。
他甚至隐隐觉得,此子之才,或不在自己引以为傲的轼、辙二子之下。
胡思乱想中,年老体衰精力有些不济的苏洵睡着了。
又过了一会儿,屋内只剩下四人或深或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山风松涛。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惊醒了陆北顾。
他睁开眼,看到对面苏辙正坐在床铺上,借着熹微的晨光翻动昨日记的笔记。
“你比我还卷啊......”
苏辙如此勤奋,陆北顾也再无睡意。
他慢慢地起身,没有惊动仍在熟睡的崔文璟和苏洵,同样翻出了昨日的笔记,开始学了起来。
“咚!咚!咚!”
卯时三刻,钟声骤然划破州学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