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小声点!八成是!韩家以前那位老太公在世时,可是有名的善人!兴许是他儿孙都看不下去了!”
“唉,要是真的就好了......”
流言如同投入死水潭里的石子,一圈圈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哪吒的故事和在泸川城素有名望的韩家可能出手的消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交织在一起,在绝望的城中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希望火种。
人们开始不自觉地期待着,期待那个驭风火轮持火尖枪的“哪吒”,真的能出现在这水患粮荒的泸川城。
这期待的目光,无形中汇聚到了韩家“韩记米铺”那扇从下暴雨开始就始终紧闭的大门上。
其实城中数得上号的土豪家族,在这次的事件中基本都是如此作态,既不参与哄抬粮价,也不对外出售粮食。
韩记米铺后院,韩子瑜正与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低声交谈。
“粮呢?调集得如何?有多少把握?”
韩子瑜看着窗外淅沥的雨,问道。
“十成把握,调集的粮食足够了,只卖给城内户籍的老弱妇孺,每人每日限购一斗,价钱的话......”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糙米,每斗五十文。”
五十文,比平常在七十文左右浮动的米价还要低很多,算上运输和储存成本,就是赔本赚吆喝了。
而之所以只卖给城中的老弱妇孺,却不是人人都有份,是因为怕不做限制的话会有蓄意捣乱者,凑个几百人磨磨蹭蹭地排队,导致真正急需口粮的人得不到粮食。
而绝大多数城内需要口粮的家庭,肯定家里都是有老弱妇孺的,最起码每日来买一斗低价米的人总能派得出来,这些米省着点吃足够维持一家人生存了。
这些事情,是韩家的家主,也就是韩子瑜的父亲定的。
韩子瑜明白,这个价格韩家是铁定要赔进去一大笔钱的。
但正如陆北顾所说,这钱,未来在盐法变动中,未必不能连本带利地赚回来。
况且,父亲最终肯点头,恐怕也是被粮商那难看的吃相和城中日益紧张的局势所迫。
再不出手,万一饥民彻底失控,城内真出了大乱子,韩家的众多资产也难独善其身。
“明日辰时初刻,准时开铺!今晚先让伙计们在门口贴出告示,写明限购规矩和价钱!”
“另外。”韩子瑜压低了声音,“安排几十个机灵可靠的,混在人群中,一旦有粮商的人或者青皮无赖敢趁机捣乱、哄抢,或者故意煽动闹事,给我狠狠地打!打出韩家的威风来!但要记住,只打挑头的,下手要有分寸,别出人命,也别让州衙抓到把柄!”
“明白!”管事重重颔首。
韩家能在泸川屹立百年,靠的可不仅仅是乐善好施。
次日清晨,雨依旧未停。
“韩记米铺”那扇紧闭了多日的厚重木门,在辰时初刻准时“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打开。
早已在寒风中苦等了不知多久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当确认了真是五十文一斗米,价格仅有其他粮商的十分之一的时候,惊呼声瞬间爆发开来,如同滚油泼进了冷水!
人群疯狂地向前涌动,几乎要将那新贴的告示淹没!
“都别挤!排队!排队!”伙计们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嗓子都喊劈了,“看告示!看告示!只卖城内户籍的老弱妇孺!限购一斗!捣乱者严惩不贷!”
也有人试图往前硬挤,立刻被穿着短打衣服、眼神锐利的汉子毫不客气地揪住衣领,像丢麻袋一样扔出了人群,摔在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
这雷霆手段,顿时震慑住了不少蠢蠢欲动的心思。
而这个消息也马上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遍全城。
“哪吒降服东海孽龙”的神话童谣如同预言般,真的有“哪吒”出现,给同样为水所困的泸川城带来了希望!
而这一切,都有人看在眼里。
第137章 韩三娘的心思
“西城韩记!五十文一斗米!”
“真的假的?”
“真的!千真万确!已经开始卖了!”
“老天开眼了!”
无数绝望的眼睛亮了起来,人们从四面八方的陋巷、破屋、临时避雨的棚子里涌出,汇成滚滚洪流,朝着西城“韩记米铺”的方向汇聚。
而此时,在米铺另一旁早已封门闭窗的二层酒楼上,韩子瑜正将与陆北顾密谈的过程,原原本本地说给韩三娘听。
因为是自家产业,所以倒也不虞有人窃听。
室内烛火通明,映照着韩三娘若有所思的侧脸。
当韩子瑜讲到陆北顾以范祥将至、盐法将变、囤积铜钱可获利的机密消息为交换,恳请韩家出手平抑粮价时,她忍不住问道。
“这对陆公子来说一无所得,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子瑜复述了陆北顾那句“范仲淹当年顶着贬官的压力开仓放粮图什么?”的反问,韩三娘终于微微动容。
她伸出纤纤素手,轻轻接过《哪吒降龙》的故事稿。
她看得极慢,极仔细,从哪吒怒抽龙筋,到龙王背信水淹陈塘,再到李靖悔恨、哪吒重生踏莲降龙,每一个情节,每一句对话,都在她清亮的眸中流转。
终于,韩三娘放下稿纸,抬起螓首,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从窗户的缝隙中看向无边无际的雨幕深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似感叹,似敬佩,又似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陆公子甘冒泄露机要之险,以盐利相诱,所求者却非私利,只为城中那万千即将断炊的贫弱......此等心胸,此等担当,非‘真君子’三字不足以名状。甚至已为我们铺好了路,连这安定民心、凝聚声望的东风都已备妥,要我说来,这真正救世的‘哪吒’不是我们韩家,而是陆公子。”
韩三娘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稿纸上,话语仿佛在跟兄长说,又仿佛在跟自己说。
“如今风雨如晦,奸商囤积居奇,视民生如草芥。陆公子非泸川人,尚能不计得失、不图名利,以水窗解民倒悬,以童谣安民心魄......我韩家,百年清誉,世代积善,值此危局,此前袖手旁观,只做一个冷眼旁观的‘陈塘绅耆’,实在惭愧。”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却字字敲在韩子瑜的心坎上。
“是啊。”韩子瑜苦笑道,“为兄也是这次方知,世上真有如此君子。”
“我总觉得,即便他不求回报,韩家既得名又得利,总该有所报偿。”
韩子瑜不语,只是看着妹妹。
“大兄看我干嘛?”
韩子瑜有意问道:“你觉得陆北顾如何?”
透过窗户缝隙,看着越来越多或撑着伞或披着蓑衣,从城中各处往此地汇聚的饥民,韩三娘不由地由衷感叹道:“陆公子,自然是举世无双。”
下一刹那,韩三娘反应过来哥哥的意思,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恼与心慌瞬间涌上心头,直冲脸颊。
她只觉得耳根发烫,仿佛被那跳跃的烛火燎着了。
“大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薄嗔,目光慌乱地落在案几上那叠《哪吒降龙》的稿纸上。
韩子瑜看着妹妹少有的失态,那如玉的侧颊染上薄红,连莹白的耳垂都透着粉,心中那点模糊的念头反而清晰了几分。
他深知妹妹性情清冷自持,等闲男子难入其眼,更遑论令她如此心绪波动。
不过方才那句“举世无双”,虽出言有因,却未必没有几分女儿家的心思暗藏其中。
韩子瑜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笑意:“看看今年州试吧......从进入州学这一个月的表现来看,陆北顾天赋极佳,未尝没有考中举人的希望,若是年纪轻轻就能参加礼部省试,哪怕考不上当积累经验了,往后就有很大可能更进一步,如此前途,即便是父亲也不会反对的。”
在大宋,读书人,尤其是有天赋、有潜力的年轻读书人,阶层流动是相当迅速的。
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便是此理。
只要能在这种录取率低的令人发指的科举制度下,一关一关地闯出来,考中进士再按部就班地升迁,那么平均来讲只要二三十年,极大概率就能穿上绯袍,成为手握权柄的大员了。
所以哪怕是宰执,也有靠“榜下捉婿”来延续家族地位的习惯,更别说地方豪族嫁女投资贫寒书生了......只要能兑现天赋,投资回报无比巨大。
当然,也有看走眼的情况就是了。
但是就目前的陆北顾来看,十七岁就进了州学,不仅在迎新雅集中拿下第一名,还头一次分舍考试就差点进了上舍,潜力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甚至可以说泸州这些年来,都没出过这么猛的年轻人了。
再加上陆北顾无论是心性还是能力,都极为令人佩服,所以哪怕是韩家这种泸川数一数二的豪族,也难免会对其动心思。
与此同时,州衙里,刘用和李磐自然也收到了这则石破天惊的消息。
“五十文?!”李磐惊得差点打翻茶盏,“韩家他们这是这是要做什么?”
刘用站在窗前,脸色变幻不定。
震惊、疑惑、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种种情绪交织。
“韩家......”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好大的手笔,倒是帮我们了。”
“那我们顺水推舟?”李磐试探着问道。
刘用点点头,吩咐道:“李判官,劳烦你亲自去调集所有能调动的衙役、弓手,全部派往西城韩记米铺附近维持秩序!告诉带队的都头,务必确保韩记米铺安全无虞!若有人胆敢趁机闹事、冲击粮铺,无论是谁,一律锁拿,严惩不贷!就说这是本官的命令!”
“是!”
李磐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
而在往外走的路上,李磐心中同样疑惑不已,韩家此举,实在是出乎预料,虽然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粮荒,但至少暂时缓解了最紧迫的危机。
可韩家,这次怎么会突然出面?
第138章 重点培养
“先生。”
今天,距离分舍考试公布排名已经过去了十日。
陆北顾带着手稿又一次来到了白沙先生李畋的庭院。
“这几日城里居高不下的粮价骤然降了下来,市井间还流传着哪吒降龙的童谣和神话传说......这些是你的手笔吧?”
陆北顾心头微凛。
白沙先生虽深居州学,但这泸川城里的风吹草动,果然瞒不过他这双宦海沉浮数十年的眼睛。
而且陆北顾也确实前来询问过他该如何做,前因后果之间的联系毕竟太过明显,所以陆北顾也并不意外被看穿,隐去盐法之事后坦然承认道。
“回先生,学生不敢居功。粮价骤降,是泸川韩氏出手,至于那童谣和神话传说,学生确实借神话以喻现实,只为稍安民心,襄助义举。”
李畋昏花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赞许之色,随即又归于平静。
“这故事写得巧妙,直刺人心,就连老夫也没想到它竟真成了撬动时局的支点......韩家那小辈韩子瑜,老夫见过,小聪明有余大见识不足,若无外力点醒,未必肯行此破财之举。你这一手以文救世,倒是颇有君子不器之风。”
其实在心底,经此一事,李畋对于陆北顾已经极为认可了。
毕竟李畋收弟子,一方面要看能力,另一方面也要看心性,只有这两者皆入了他的眼,他才会重点培养,以助其考科举入仕,将来若是青史留名,他这个先生自然也会跟着提一笔,如此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反而言之,培养出了没能力或者为祸百姓的人,对李畋又有何益处呢?
当然了,这些都是李畋心底里的真实想法,他并不会在陆北顾面前表露出来。
李畋顿了顿,目光扫过陆北顾怀中那卷明显被翻阅得边角微卷的手稿,话锋陡然一转:“不过,陆北顾,老夫收徒,看的不是你搅弄风云的手段。”
“老夫要的,是能沉下心做学问,能真正在科场上为我争脸的门生!十日之期已至,你那三遍精读,可曾做到?手稿中的疑惑,可曾理清?若只是忙着当那降龙的哪吒,耽误了正业,那今日这拜师礼,也就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