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83节

  “嘘......小声点!八成是!韩家以前那位老太公在世时,可是有名的善人!兴许是他儿孙都看不下去了!”

  “唉,要是真的就好了......”

  流言如同投入死水潭里的石子,一圈圈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哪吒的故事和在泸川城素有名望的韩家可能出手的消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交织在一起,在绝望的城中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希望火种。

  人们开始不自觉地期待着,期待那个驭风火轮持火尖枪的“哪吒”,真的能出现在这水患粮荒的泸川城。

  这期待的目光,无形中汇聚到了韩家“韩记米铺”那扇从下暴雨开始就始终紧闭的大门上。

  其实城中数得上号的土豪家族,在这次的事件中基本都是如此作态,既不参与哄抬粮价,也不对外出售粮食。

  韩记米铺后院,韩子瑜正与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低声交谈。

  “粮呢?调集得如何?有多少把握?”

  韩子瑜看着窗外淅沥的雨,问道。

  “十成把握,调集的粮食足够了,只卖给城内户籍的老弱妇孺,每人每日限购一斗,价钱的话......”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糙米,每斗五十文。”

  五十文,比平常在七十文左右浮动的米价还要低很多,算上运输和储存成本,就是赔本赚吆喝了。

  而之所以只卖给城中的老弱妇孺,却不是人人都有份,是因为怕不做限制的话会有蓄意捣乱者,凑个几百人磨磨蹭蹭地排队,导致真正急需口粮的人得不到粮食。

  而绝大多数城内需要口粮的家庭,肯定家里都是有老弱妇孺的,最起码每日来买一斗低价米的人总能派得出来,这些米省着点吃足够维持一家人生存了。

  这些事情,是韩家的家主,也就是韩子瑜的父亲定的。

  韩子瑜明白,这个价格韩家是铁定要赔进去一大笔钱的。

  但正如陆北顾所说,这钱,未来在盐法变动中,未必不能连本带利地赚回来。

  况且,父亲最终肯点头,恐怕也是被粮商那难看的吃相和城中日益紧张的局势所迫。

  再不出手,万一饥民彻底失控,城内真出了大乱子,韩家的众多资产也难独善其身。

  “明日辰时初刻,准时开铺!今晚先让伙计们在门口贴出告示,写明限购规矩和价钱!”

  “另外。”韩子瑜压低了声音,“安排几十个机灵可靠的,混在人群中,一旦有粮商的人或者青皮无赖敢趁机捣乱、哄抢,或者故意煽动闹事,给我狠狠地打!打出韩家的威风来!但要记住,只打挑头的,下手要有分寸,别出人命,也别让州衙抓到把柄!”

  “明白!”管事重重颔首。

  韩家能在泸川屹立百年,靠的可不仅仅是乐善好施。

  次日清晨,雨依旧未停。

  “韩记米铺”那扇紧闭了多日的厚重木门,在辰时初刻准时“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打开。

  早已在寒风中苦等了不知多久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当确认了真是五十文一斗米,价格仅有其他粮商的十分之一的时候,惊呼声瞬间爆发开来,如同滚油泼进了冷水!

  人群疯狂地向前涌动,几乎要将那新贴的告示淹没!

  “都别挤!排队!排队!”伙计们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嗓子都喊劈了,“看告示!看告示!只卖城内户籍的老弱妇孺!限购一斗!捣乱者严惩不贷!”

  也有人试图往前硬挤,立刻被穿着短打衣服、眼神锐利的汉子毫不客气地揪住衣领,像丢麻袋一样扔出了人群,摔在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

  这雷霆手段,顿时震慑住了不少蠢蠢欲动的心思。

  而这个消息也马上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遍全城。

  “哪吒降服东海孽龙”的神话童谣如同预言般,真的有“哪吒”出现,给同样为水所困的泸川城带来了希望!

  而这一切,都有人看在眼里。

第137章 韩三娘的心思

  “西城韩记!五十文一斗米!”

  “真的假的?”

  “真的!千真万确!已经开始卖了!”

  “老天开眼了!”

  无数绝望的眼睛亮了起来,人们从四面八方的陋巷、破屋、临时避雨的棚子里涌出,汇成滚滚洪流,朝着西城“韩记米铺”的方向汇聚。

  而此时,在米铺另一旁早已封门闭窗的二层酒楼上,韩子瑜正将与陆北顾密谈的过程,原原本本地说给韩三娘听。

  因为是自家产业,所以倒也不虞有人窃听。

  室内烛火通明,映照着韩三娘若有所思的侧脸。

  当韩子瑜讲到陆北顾以范祥将至、盐法将变、囤积铜钱可获利的机密消息为交换,恳请韩家出手平抑粮价时,她忍不住问道。

  “这对陆公子来说一无所得,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子瑜复述了陆北顾那句“范仲淹当年顶着贬官的压力开仓放粮图什么?”的反问,韩三娘终于微微动容。

  她伸出纤纤素手,轻轻接过《哪吒降龙》的故事稿。

  她看得极慢,极仔细,从哪吒怒抽龙筋,到龙王背信水淹陈塘,再到李靖悔恨、哪吒重生踏莲降龙,每一个情节,每一句对话,都在她清亮的眸中流转。

  终于,韩三娘放下稿纸,抬起螓首,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从窗户的缝隙中看向无边无际的雨幕深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似感叹,似敬佩,又似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陆公子甘冒泄露机要之险,以盐利相诱,所求者却非私利,只为城中那万千即将断炊的贫弱......此等心胸,此等担当,非‘真君子’三字不足以名状。甚至已为我们铺好了路,连这安定民心、凝聚声望的东风都已备妥,要我说来,这真正救世的‘哪吒’不是我们韩家,而是陆公子。”

  韩三娘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稿纸上,话语仿佛在跟兄长说,又仿佛在跟自己说。

  “如今风雨如晦,奸商囤积居奇,视民生如草芥。陆公子非泸川人,尚能不计得失、不图名利,以水窗解民倒悬,以童谣安民心魄......我韩家,百年清誉,世代积善,值此危局,此前袖手旁观,只做一个冷眼旁观的‘陈塘绅耆’,实在惭愧。”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却字字敲在韩子瑜的心坎上。

  “是啊。”韩子瑜苦笑道,“为兄也是这次方知,世上真有如此君子。”

  “我总觉得,即便他不求回报,韩家既得名又得利,总该有所报偿。”

  韩子瑜不语,只是看着妹妹。

  “大兄看我干嘛?”

  韩子瑜有意问道:“你觉得陆北顾如何?”

  透过窗户缝隙,看着越来越多或撑着伞或披着蓑衣,从城中各处往此地汇聚的饥民,韩三娘不由地由衷感叹道:“陆公子,自然是举世无双。”

  下一刹那,韩三娘反应过来哥哥的意思,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恼与心慌瞬间涌上心头,直冲脸颊。

  她只觉得耳根发烫,仿佛被那跳跃的烛火燎着了。

  “大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薄嗔,目光慌乱地落在案几上那叠《哪吒降龙》的稿纸上。

  韩子瑜看着妹妹少有的失态,那如玉的侧颊染上薄红,连莹白的耳垂都透着粉,心中那点模糊的念头反而清晰了几分。

  他深知妹妹性情清冷自持,等闲男子难入其眼,更遑论令她如此心绪波动。

  不过方才那句“举世无双”,虽出言有因,却未必没有几分女儿家的心思暗藏其中。

  韩子瑜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笑意:“看看今年州试吧......从进入州学这一个月的表现来看,陆北顾天赋极佳,未尝没有考中举人的希望,若是年纪轻轻就能参加礼部省试,哪怕考不上当积累经验了,往后就有很大可能更进一步,如此前途,即便是父亲也不会反对的。”

  在大宋,读书人,尤其是有天赋、有潜力的年轻读书人,阶层流动是相当迅速的。

  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便是此理。

  只要能在这种录取率低的令人发指的科举制度下,一关一关地闯出来,考中进士再按部就班地升迁,那么平均来讲只要二三十年,极大概率就能穿上绯袍,成为手握权柄的大员了。

  所以哪怕是宰执,也有靠“榜下捉婿”来延续家族地位的习惯,更别说地方豪族嫁女投资贫寒书生了......只要能兑现天赋,投资回报无比巨大。

  当然,也有看走眼的情况就是了。

  但是就目前的陆北顾来看,十七岁就进了州学,不仅在迎新雅集中拿下第一名,还头一次分舍考试就差点进了上舍,潜力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甚至可以说泸州这些年来,都没出过这么猛的年轻人了。

  再加上陆北顾无论是心性还是能力,都极为令人佩服,所以哪怕是韩家这种泸川数一数二的豪族,也难免会对其动心思。

  与此同时,州衙里,刘用和李磐自然也收到了这则石破天惊的消息。

  “五十文?!”李磐惊得差点打翻茶盏,“韩家他们这是这是要做什么?”

  刘用站在窗前,脸色变幻不定。

  震惊、疑惑、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种种情绪交织。

  “韩家......”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好大的手笔,倒是帮我们了。”

  “那我们顺水推舟?”李磐试探着问道。

  刘用点点头,吩咐道:“李判官,劳烦你亲自去调集所有能调动的衙役、弓手,全部派往西城韩记米铺附近维持秩序!告诉带队的都头,务必确保韩记米铺安全无虞!若有人胆敢趁机闹事、冲击粮铺,无论是谁,一律锁拿,严惩不贷!就说这是本官的命令!”

  “是!”

  李磐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

  而在往外走的路上,李磐心中同样疑惑不已,韩家此举,实在是出乎预料,虽然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粮荒,但至少暂时缓解了最紧迫的危机。

  可韩家,这次怎么会突然出面?

第138章 重点培养

  “先生。”

  今天,距离分舍考试公布排名已经过去了十日。

  陆北顾带着手稿又一次来到了白沙先生李畋的庭院。

  “这几日城里居高不下的粮价骤然降了下来,市井间还流传着哪吒降龙的童谣和神话传说......这些是你的手笔吧?”

  陆北顾心头微凛。

  白沙先生虽深居州学,但这泸川城里的风吹草动,果然瞒不过他这双宦海沉浮数十年的眼睛。

  而且陆北顾也确实前来询问过他该如何做,前因后果之间的联系毕竟太过明显,所以陆北顾也并不意外被看穿,隐去盐法之事后坦然承认道。

  “回先生,学生不敢居功。粮价骤降,是泸川韩氏出手,至于那童谣和神话传说,学生确实借神话以喻现实,只为稍安民心,襄助义举。”

  李畋昏花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赞许之色,随即又归于平静。

  “这故事写得巧妙,直刺人心,就连老夫也没想到它竟真成了撬动时局的支点......韩家那小辈韩子瑜,老夫见过,小聪明有余大见识不足,若无外力点醒,未必肯行此破财之举。你这一手以文救世,倒是颇有君子不器之风。”

  其实在心底,经此一事,李畋对于陆北顾已经极为认可了。

  毕竟李畋收弟子,一方面要看能力,另一方面也要看心性,只有这两者皆入了他的眼,他才会重点培养,以助其考科举入仕,将来若是青史留名,他这个先生自然也会跟着提一笔,如此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反而言之,培养出了没能力或者为祸百姓的人,对李畋又有何益处呢?

  当然了,这些都是李畋心底里的真实想法,他并不会在陆北顾面前表露出来。

  李畋顿了顿,目光扫过陆北顾怀中那卷明显被翻阅得边角微卷的手稿,话锋陡然一转:“不过,陆北顾,老夫收徒,看的不是你搅弄风云的手段。”

  “老夫要的,是能沉下心做学问,能真正在科场上为我争脸的门生!十日之期已至,你那三遍精读,可曾做到?手稿中的疑惑,可曾理清?若只是忙着当那降龙的哪吒,耽误了正业,那今日这拜师礼,也就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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