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问陆北顾:“你这出去大半天,是做什么了?”
陆北顾睁开眼,坐起身,简单将州衙征召、督造水窗、排涝成功以及城内粮价暴涨的情况说了。
“什么?!”周明远听得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微张,“你弄了个水窗,把城里的积水都排出去了?!无声无息做得好大事啊!这是解了全城倒悬之急啊!”
他的惊讶和赞叹是发自内心的。
然而,陆北顾脸上却毫无得意之色,只有深深的无奈和忧虑:“算不得什么大事,内涝虽缓,可城内粮价已经涨到了五百文一斗糙米!这才是悬在百姓头顶的利刃,不知要饿死多少人呢。”
“五百文?!”
周明远也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他家里有钱,但他不是“何不食肉糜”的人,对于米价还是有概念的,这个概念,可真的是要逼死人了。
但他随即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脸上的惊讶瞬间被凝重取代,甚至带着一丝后怕。
“你闯大祸了!”
周明远霍然起身,几步冲到门口,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砰”地一声将房门紧紧关上、闩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快步走回陆北顾床边,压低了声音,语气异常严肃:“北顾!你听我说!最近......不,是从现在开始,你最好就待在州学里,哪里也别去!考完州试之前,千万别出州学大门!”
第133章 白沙先生的建议
陆北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紧张和神秘搞得一怔,蹙紧了眉头:“为何?州学里面跟外面相比,倒是确实安全些,饥民不会闯进来找粮食。”
“什么安全些?是只能待在州学里!”
周明远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还没明白吗?你断了人家的财路啊!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是不死不休的仇!”
他见陆北顾似乎还没完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急得额头都冒了细汗,语速飞快地解释道。
“你想啊!你把城里的内涝积水给排出去了,让百姓能回家了,灾情缓解了......这对百姓是好事,但对那些囤积居奇、等着灾情加重好把米卖出天价的大户和粮商来说呢?你这就是砸了他们的金饭碗!原本他们可能盘算着再囤几天,等水更深、人更绝望的时候,米价能涨到七百文、八百文!现在倒好,水被你弄没了,他们的如意算盘全打空了!这损失,是多少钱?他们能不恨你?”
周明远喘了口气,继续分析。
“你再想想看,泸川城这地方,可跟咱们古蔺不一样!咱们古蔺是乌蛮羁縻区不假,但水西乌蛮跟泸南乌蛮不是一回事,反而都极守规矩,轻易不敢乱来。可泸川呢?这里是汉人跟僚人争斗了几百年的前线!是隔三差五就跟乌蛮打仗的边城!这里的民风,剽悍得很!骨子里都带着血性!你以为那些坐拥良田商铺、能在这等险恶之地立足并成为大户豪强的人,会是什么善男信女吗?”
他凑近陆北顾,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手里,朝廷明令禁止的甲胄弓弩这些重器或许没有,但朴刀哨棒那是肯定有的!家里养着些敢打敢杀的庄客、护院更是寻常!这些人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真要被惹急了,什么事干不出来?趁着他们可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或者还没搞清楚是谁坏了他们的‘好事’,你就在州学里老实待着!这里是官学重地,有朝廷的体面在,等闲人不敢硬闯,多少是个庇护!把风头避过去再说!”
陆北顾之前并非完全没有想到水窗成功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但周明远如此直白、如此具体地点明了其中蕴含的血腥报复风险,还是让他脊背微微发凉。
这个时代,跟现代不一样!
他沉默着,目光望向窗外。
州学,这个暂时的避风港,此刻更像一个被围困的孤岛。
而岛外,是汹涌的洪水和比洪水更可怕的、贪婪而凶险的人心。
排涝成功带来的些许轻松感彻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危机感。
“我知道了。”
陆北顾看向一脸担忧的周明远:“多谢周兄提醒。”
他没有表现出恐惧,那份平静之下,是更加清醒的认知。
这泸川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不过陆北顾并没有什么后悔的想法,范仲淹有言“君子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若是这点事情就害怕,那以后别说治国平天下了,什么事都不要做,在家里老老实实地蹲一辈子最安全。
陆北顾在恢复了体力之后,就再次打着伞出门,而他这次是前往州学后方先生们居住的区域。
这片区域地势更高,而且不存在学舍这样的大范围居住区,都是独门独院,所以没有太多积水。
在给白沙先生的庭院,先用放在屋檐下的大笤帚扫干净水之后,陆北顾敲了敲门。
“进来吧。”
看到陆北顾,李畋有些许惊讶:“手稿这么快读完三遍了?”
“还没有。”陆北顾沉声道,“学生前来,是遇到一事,想请教先生。”
陆北顾之所以来找李畋,一方面是因为李畋宦海沉浮数十年,做到过荣州知州,对于这些腌臜事看得更深刻;另一方面则是李畋虽然现在致仕后在泸州州学任教,但跟本地的大户豪强没什么瓜葛。
李畋的白眉抖了抖,示意他坐下说。
陆北顾将今日之事,条理清晰地、不掺杂过多个人情绪地叙述了一遍。
直到陆北顾说完,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窗外雨声淅沥,更衬得屋内的安静有些沉重。
“你做得很好。”李畋终于缓缓开口,“这‘水窗’之巧思,老夫闻所未闻,能于危局中挺身而出,更是难得,泸州州学里有你这样的人,是幸事。”
这肯定让陆北顾心中稍暖,但李畋接下来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不过你断了某些人发‘天灾财’的念想,此仇也算是可大可小......正如你所言,泸川此地乃边鄙之郡,民风素来剽悍,兼之汉僚杂处,乌蛮窥伺,能在此立足繁衍、积攒下偌大家业的豪强,其行事之狠厉果决,绝非其他地方富家翁可比。然而你毕竟是州学生,身份特殊,而这些人也不是铁板一块,就算心中有怨气,也不可能真有人敢公然闯入州学对你如何。”
“但粮价的事情,州衙你就不用指望了,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背后若无官仓亏空、胥吏勾连,岂能如此肆无忌惮,涨得这般离谱?所谓的‘自有计较’,不过是州衙或是束手无策,或是投鼠忌器罢了......至于刘用,一个等着任满调走的知州,又岂会为了升斗小民,赌上自己的仕途前程?”
这番话,比周明远的分析更直指核心,更冰冷地揭开了那层遮羞布。
陆北顾俯身问道:“先生,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也不是没办法。”
李畋如同枯树皮一般的手指交叠在膝上,慢吞吞地说道。
“其一是等雨停,这雨若是再过三五日停了,那等到这一茬洪峰过去了,很快沱江和长江的航道就能恢复通行,到时候有了外部的米粮供应,城里的高粮价是维持不住的。”
嘉祐元年,北方大雨动辄数月,连开封都遭了水灾,狄青一家被迫借住在大相国寺便是这个原因,如今雨线南移,就算不下数月,下一个多月也是有可能的,航运恢复遥遥无期。
显然这种被动等待,不是办法。
“其二就是让大户去斗大户,方才我就说了,城里的大户、粮商不是铁板一块,你仔细想想也该知道,泸川城里的利益就这么多,平素他们内斗都不知道积累了多少仇怨的,而且必定有人不在乎粮价的利益,会看重些外面的东西......若是能寻个法子,如《六国论》所言,或合纵、或连横,从内部来瓦解,也许可以破此局面。”
“学生受教了!”
听闻此言,陆北顾若有所思。
随后,他辞别了李畋,径自往上舍而去。
第134章 范仲淹图什么?
“韩兄。”
在上舍的单人间宿舍里,陆北顾见到了韩子瑜。
对于他的到访,韩子瑜似乎并没有太惊讶,反而关上门就笑着说道:“我听说了陆兄所制的‘水窗’,真可谓解民于倒悬,实在是一桩大功德啊!”
人在封闭的州学里,竟然能这么快得知外面发生的事情,韩子瑜的消息看起来很灵通。
这也证明了韩家这种泸川当地大族,确实是有能量的。
要知道,同样是州学生,其他州学生可没有这种消息获取速度。
陆北顾苦笑道:“不被人记恨就不错了。”
“没那么严重......州衙也是要脸面的。”
韩子瑜不以为然:“知州、判官下的命令,你不过是做事的,与你有何干系?动你难道不是打知州、判官的脸?更何况你在州学里呢,这地方没人敢乱来。”
陆北顾点点头,说道:“只是这暴雨看着不像是再过几日就能停的模样,城内的粮价实在是涨得太厉害了。”
韩子瑜反问:“那与陆兄何干呢?”
陆北顾没说话。
韩子瑜仔细打量了他片刻,旋即大笑道:“那日禅林雅会结束后,在合江县醉仙楼里,我便觉得陆兄有匡扶天下之志,如今一看,果然没错!”
陆北顾叹了口气,说道:“韩兄知我,只是现在确实无处发力。”
“所以想让我出手相助?”
韩子瑜沉吟了刹那,说道:“我也不瞒你,其实粮价的事情,城中土豪的意见也并不一致......水灾跟旱灾不一样,要是旱灾,那这个粮价哪怕是我们韩家,也不敢往下去压,因为都指着粮价上去才好大规模兼并耕地。”
“但水灾不是这回事,城外村落里的农人,因为本身就种田又马上要交秋粮了,家里都是有大量存粮的,这场大雨就算再下一个月长江在泸州段也不会形成大洪水,所以指望着一场水灾就让农人大规模卖田买粮,是不可能的事情。”
陆北顾眉头稍稍舒展,问道:“所以现在城中的粮商赚的是市井百姓的钱,而这些钱,真土豪看不上?”
“这仨瓜俩枣确实看不上。”韩子瑜挺诚恳地说道,“而且说的再直白点,家里连几天存粮都没有的市井百姓,就算把所有家底都掏出来,又能有几贯钱?这种事情既不赚钱又损名声,所以城中要些脸面的土豪都没参与,只是粮商和部分大户在哄抬粮价。”
陆北顾明白了过来。
对于韩家这种级别的土豪,除非是能大规模兼并城外耕地或者城内的优质地产,不然仅仅通过抬高粮价的手段卖粮食赚些钱,在他们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
而且这个钱挣了,以后就要被城里的百姓指着骂,对于他们这些在当地延续了上百年的家族来讲,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他们这些年花在修桥补路、周济贫苦等用钱换名声的事情上的钱,比这个要多得多。
所以,他们采取了冷眼旁观的对策,既不参与也不干预。
“韩兄能出手吗?”
“能,但是你得给我一个理由,不仅是说服我,我也得说服家父。”
“赚名声不够?”
“不够,这事是要实打实地花钱并且得罪一部分人的,韩家名声已经很大了,不折损即可,无需做这种费力的事情。”
陆北顾沉默片刻,说道:“我卖你个消息,能让你家接下来把做这件事情赔的钱多赚回来,但是你得保守这个秘密......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韩子瑜有些不置可否,他知道陆北顾有才华,但他真的不认为,陆北顾身上能有什么能让他们韩家赚大钱的消息。
毕竟,陆北顾说到底,也只是一个颇有潜力的州学生罢了。
以他的地位,能接触到什么重要消息?
更何况,既然他知道,为什么不自己去赚这个钱呢?
“范晋公秋天会来泸州,接下来泸州的淯井监和南井监一定会有变动,具体怎么变动我不知道,但是只要囤积铜钱,必然会得利。”
听了这话,韩子瑜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神情。
泸州本地大族,对于朝政并非一无所知,实际上他们的消息来源往往更加广泛,得到的消息也更及时。
因此,在泸州州衙得到了接待范祥的命令后,像是韩氏这种大族也很快通过州衙里的胥吏知道了......这是早晚的事,为了迎接这位即将升任转运副使的大员,不管是出人出场地,还是到时候举办宴会,到时候都得通知他们。
而结合范祥的履历,以及大宋那众所周知的艰难财政,不难猜得出朝廷是要对盐法动手了,所以范祥才会来全天下最重要的盐产地之一的泸州。
因此,陆北顾的前半句话验证了他确实有可靠消息。
而后半句话,却是连韩家都不知道的宝贵信息。
但只要稍一思量,就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如果陆北顾没撒谎,那接下来的盐法变动,肯定跟铜钱有关系,而四川是出了名的缺铜钱。
所以,大概率以后川南的井盐,都得用铜钱买了,而不是现在可以用铁钱、铜钱、布帛等任意手段去购买。
只有获得了信息差,才能提前做准备从而进行套利。
而这种消息的宝贵之处,就在于未知。
陆北顾愿意先告诉他,足以证明其诚意,而陆北顾肯定也是担着风险的。
但这也让韩子瑜有点发懵:“陆兄,这你是如何知道的?你这么甘冒风险又是图什么?”
“范仲淹当年顶着贬官的压力开仓放粮图什么?”陆北顾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