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73节

第118章 其得也赫赫,其失也昭昭

  陆北顾落笔成文如江河奔涌,顺畅至极,他感觉自己的思路从未如此清晰敏锐。

  那些在藏书楼四层强行烙印在脑海中的精辟论点、巧妙结构、恰切史实,此刻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听从着统帅的调遣,在他笔下井然有序地铺陈开来。

  考官批注中反复强调的“融会贯通”、“见微知著”、“切中肯綮”等评判标准,已经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成了他行文时无形的圭臬。

  考场内一片寂静,偶有考生发出轻微的叹息,或是因苦思而抓耳挠腮的窸窣声。

  巡查的学官都穿的布鞋,脚步声并不大,但因为考场太安静,反而落在耳朵里很刺耳,给人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压力......这当然也是考试的一部分。

  不过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压根就听不到这些杂音。

  墨义卷上的题目,一道接一道,在已经突破瓶颈期了的陆北顾面前,纷纷被攻克。

  至于后面的诗赋卷,对陆北顾来说也不算什么难题。

  虽然最近他没时间翻阅赵挼氖呈指澹赡苁蕴皆谡鲋菅Ю唇惨菜悴簧隙ゼ猓龅狡截啤⒀涸系雀衤刹怀龃恚酶鲋械绕系钠婪郑隙ㄊ遣怀晌侍獾摹�

  因为分舍考试的四科卷子是一起发下来的,所以写完诗赋卷子后他没有停顿,直接翻开了策论卷。

  卷首赫然写着题目:《论汉武开边之得失》。

  史论!

  陆北顾眼中精光一闪。

  若说写《御夏策》和《千里马赋》时,他还带着些许穿越者的“野路子”气息,在段落衔接、词句铺排、史料援引的规范性上偶有瑕疵,显得自由散漫,那么此刻,经过藏书楼四层那浩如烟海的真题范文和考官批注的洗礼,他已然脱胎换骨。

  他不再是凭天赋和急智挥毫,他清楚地知道考官期待什么样的结构、什么样的论据密度、什么样的史论结合深度,以及如何将“微言大义”与“通经致用”不着痕迹地融入史论之中。

  陆北顾并未立刻动笔,而是把笔先搁在砚台上,闭目凝神片刻。

  脑海中瞬间闪过数份在四层研读过的,关于历代开边问题的“甲下”、“甲中”的策论范文,其精妙的破题角度、严谨的论证链、史料的取舍剪裁,如同清晰的模板。

  他在汲取其精髓后,已经融入自己的理解,构建出了更胜一筹的框架。

  再睁眼时,他已胸有成竹。

  随后,陆北顾提笔蘸墨,饱含浓墨的笔尖悬于纸面,略一沉吟,随即落下。

  “守成之世易为功,开创之君难为法。武帝承文景富庶之基,奋太祖高皇帝之余烈,北逐匈奴,拓土千里,其功烈之盛,汉得天下以来未之有也!然穷兵黩武,海内虚耗,户口减半,盗贼蜂起,轮台一诏,痛悔前非。故曰:其得也赫赫,其失也昭昭!”

  破题三句,如惊雷炸响!

  第一句引古论今,奠定基调;第二句铺陈功绩,气势磅礴;第三句急转直下,点明核心矛盾“得与失”。

  短短数语,不仅点题精准,更以强烈的对比和极具概括力的史实抓住了全文重点。

  这正是顶级策论破题应有的气象——开门见山,气势夺人,观点鲜明!

  陆北顾感觉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他仿佛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笔下流淌出的是经过三天三夜苦行僧式特训后,融汇了无数前人智慧、自身领悟以及应试技巧的巅峰之作!

  考案之上,策论卷的空白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行行力透纸背、逻辑严密、引经据典的墨迹所填满,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论“得”,他引晁错《论贵粟疏》言文帝时积蓄之厚,为武帝用兵奠基;引卫青、霍去病漠北封狼居胥之功,彰显武功之盛;引张骞开拓西域,丝绸路通,强调其深远影响。

  论“失”,则引司马迁《平准书》中“府库益虚”之叹,引《汉书·刑法志》中因连年征战导致“征发烦数,百姓贫耗,穷民犯法,酷吏击断,奸轨不胜”的记载,最终落脚于汉武帝晚年《轮台罪己诏》的悲凉与反思。

  史料翔实,正反兼顾,层层递进。

  更妙的是,这篇史论里,陆北顾并非简单堆砌史料,而是将“得”与“失”贯穿于整个历史进程的脉络之中,分析其因果关联。

  文景之蓄积是“得”的基础,却也助长了武帝好大喜功之心;开疆拓土是“得”,但过度透支民力则必然导致“失”。

  他甚至在结尾处,巧妙地以春秋笔法暗喻,既扣住了经义,又升华了史论的高度。

  而在陆北顾斜后方不远处,朱南星却有些痛苦,他刚勉强对付完前面的内容,此刻正对着策论卷《论汉武开边之得失》的题目,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时候已经到饭点了,但是分舍考试是不可能让学生出去吃顿饭回来再答题的,所以此时他肚子里那点稀粥和胡麻饼早就消化殆尽,熟悉的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的专注力。

  更要命的是,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他仿佛又闻到了烧鹅的味道!那肥美油亮、香气扑鼻的幻象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让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口水悄悄分泌。

  “为了烧鹅!为了热水澡!”

  朱南星在心里恶狠狠地给自己打气,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诱人的幻象。

  他咬紧牙关,努力回忆着自己所学和临时抱佛脚看的东西,艰难地在草稿纸上梳理着思路。

  “汉武......打匈奴......卫青霍去病......嗯,这是‘得’......呃,‘失’......好像花了很多钱?对!盐铁专营!老百姓很苦......”

  朱南星写得磕磕绊绊,远没有陆北顾那种引经据典、信手拈来的从容。

  旁边卢广宇也是满头大汗,正对着诗赋题目冥思苦想,显然也不太顺利。

  竺桢则一如既往地沉静,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速度虽不快,但胜在稳定,黄靖嵇则显得比较放松,按部就班地答着题,心态比较放松的模样。

  很快,分舍考试便结束了。

第119章 进中舍

  “铛——!”

  又一声悠长的铜锣响起,宣告着分舍考试的正式结束。

  “诸生停笔!放卷于案上,依次退出!”

  监考的学官大声喊道。

  一时间,考堂内响起一片混杂着叹息、低呼和收拾东西的声音,有人如释重负地瘫在椅子上,有人懊恼地拍着额头。

  陆北顾轻轻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看着考案上那几份被自己墨迹填得满满当当的试卷,心中却是一片踏实。

  该做的,已经做到极致了。

  能不能顺利考入中舍,选到白沙先生作为老师,就看最终的排名如何了。

  他随着人群走出正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也带着燥热,但比起考堂内的压抑氛围,已是天壤之别。

  “饿煞我也!”

  朱南星一出大门就哀嚎起来,捂着肚子,仿佛下一秒就要饿晕过去:“走走走!赶紧去膳堂!”

  卢广宇和黄靖嵇也是饥肠辘辘,竺桢虽然没喊饿,但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

  陆北顾虽然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但精神上的亢奋还未完全消退,他笑道:“朱兄明天能吃上烧鹅吗?”

  “烧鹅?那是中舍才有的!”朱南星苦着脸,“今天早晨要是能让我吃顿像样的肉菜,没准我还能发挥一下考进中舍......饿着肚子哪还有状态了?”

  “陆兄这次发挥的如何?”竺桢问道。

  陆北顾没谦虚,直接说道:“有些感悟,所以发挥的还不错。”

  “感悟?”卢广宇说道,“我看是顿悟成仙了吧!陆兄,我感觉你这次怕是要一鸣惊人!”

  黄靖嵇也点点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陆北顾:“新生第一次分舍考就冲进中舍的,泸州州学近五年都没听说过,不过我感觉陆兄,你恐怕真有机会。”

  陆北顾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说:“结果未出,一切皆有可能,先去吃饭吧,吃完回去好好歇歇。”

  此时近两百人的试卷,堆在判卷房间里可谓是堆积如山。

  州学老师全体出动,除了监考的,其他人都提前吃过饭了,正在争分夺秒的工作。

  因为分舍考试关系到所有学子的前途和州学的资源分配,所以判卷流程极其严格。

  首先是糊名、誊录,然后才由学官们交叉批阅。

  帖经、墨义相对客观,有标准答案,批阅较快。

  诗赋和策论则是最耗时的,尤其是策论,需要仔细审阅立意、论证、文采、经史功底。

  负责批阅策论卷的,正是州学里以学问精深、要求严格著称的几位学官,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学官,正凝神看着手中一份誊录好的策论卷。

  卷首破题那句“守成之世易为功,开创之君难为法”,便让他浑浊的老眼骤然一亮。

  接着看下去,整篇史论观点鲜明,气势雄浑,史实运用精准,得失分析透彻,典故也是信手拈来,更妙的是结尾处那“《春秋》责贤者备”的点睛之笔,将史论拔高到经义高度。

  “好!好一篇雄文!”

  老学官忍不住拍案叫绝,引得周围几位学官纷纷侧目。

  “破题精警,立论高远,论据翔实,文气贯通!更难得的是,经史融合得如此自然贴切!”

  他迫不及待地翻到卷首,想记住编号,然后等登完成绩看看到底是哪位老成持重的上舍生所作。

  看名字,他是看不到的,但是哪怕是誊录试卷,也是有临时编号的。

  这个编号不是学号,而是考场座位号,目的是为了防止学生之间的卷子在判卷的时候出现因为誊录弄混而查不出来的情况。

  老学官记住了这个编号。

  晚上,当所有试卷批阅完毕,开始拆封糊名、誊录编号与实际姓名学号对应、汇总评分。

  老学官盯着那个编号,发现是下舍考场里出来的......监考跟判卷不是同一批人,监考的助教会多一些,判卷的都是正式学官,所以判卷的老师哪怕看到了编号,也不知道编号都是哪个考场里出来的。

  “怪事......这文风老辣,引经据典之熟稔,怎么看都像是积年苦读的上舍生手笔,怎么是个下舍生?”

  这个编号的卷子在帖经部分几乎全对,墨义有些瑕疵但影响并不大,诗赋虽非顶尖,但格律严谨,中规中矩,远超下舍生水准。

  “难道是迎新雅集那个头名?叫陆......陆什么顾的?”有人想起了那个在迎新雅集上崭露头角的新生。

  “一个新生?不可能!”老学官眉头一皱,“此等史论功底,非在州学打熬个三五年的苦功不可得!定是某位掉到下舍的中舍生作的。”

  然而,当负责登分排名的学官看着那份编号对应的名字,手却都抖了一下。

  “——真是陆北顾!这成绩肯定能进中舍了啊!”

  “什么?!”

  “陆北顾?那个新生?!”

  这种劲爆的消息瞬间让州学先生们围了过来,争相看着那份誊录卷和拆封后的记录。

  “竟然真的是他!”

  “匪夷所思!简直是匪夷所思!”

  老学官拿着那份誊录卷,看着“陆北顾”三个字,久久无言,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后生可畏啊!”

  翌日清晨。

  州学张榜墙前,早已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所有学子,无论上舍、中舍、下舍,都挤在这里,焦急地等待着那张决定命运的排行榜张贴。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只见两位学官面容严肃地捧着一张巨大的、写满密密麻麻名字的榜单,在两名杂役的护卫下,走到张榜墙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浆糊刷在墙上,榜单被小心翼翼地贴上、抚平。

  “唰啦——”

  排行榜展开的瞬间,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从上到下扫视着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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