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轻拨手指,奏的是《竹枝词》的调子,曲声清幽,不疾不徐。
《竹枝词》最出名的当然是前唐刘禹锡的那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但实际上刘禹锡取材源泉便是泸州这一带同名的民歌,这种被称为《竹枝词》的小调多写爱情或风景,在泸州流传甚广。
席间偶尔有堂倌来添酒上菜,也皆是步履轻缓,不扰雅兴。
本地缙绅们都在小声聊天,他们这些学生干坐着当然不是回事。
随着排名第二的朱南星到来,黄靖嵇说道:“若是这次提前小测,能考过,选到了白沙先生,那恐怕不仅追上上舍那些人所需的时间会变得更短,而且就是搏一搏今年的州试,都未尝不可能!”
“是啊,这毕竟是白沙先生啊。”
刚坐下的朱南星点头说道:“当年在白沙山下随他读书的,光是中了进士的,一只手可都数不过来了。”
陆北顾听得暗暗蹙眉。
他虽然对宋史有了解,但也不是这个时代每个稍有名气的人物,他都能把字号之类的都背出来的。
于是他开口直接问道:“敢问二位口中的‘白沙先生’姓甚名谁?”
黄靖嵇一怔,旋即答道:“白沙先生姓李名畋,乃是太宗淳化三年进士,后来归乡守孝期间曾在都江堰附近的白沙山讲学,天圣年间以大理寺丞知荣州,如今刚刚致仕归川,被泸州州学所延聘。”
“好家伙!太宗淳化三年的进士?”
陆北顾在心里简单算了算,这得是六十四年前的事情了。
也就是说这位白沙先生哪怕是十几岁考中的进士,现在最少也得八十岁了,这资格可真够老的......而能在大宋这种极度残酷的科举制度下,亲手带出来好几名进士,其科举教学的功力确实可见一斑。
“怪不得两位这么关注这个小测,倒是在下孤陋寡闻了。”
话是这么说,其实陆北顾心里也有疑惑。
那就是这种信息,按道理来讲,都是应该不让竞争对手知道才好,但为什么黄靖嵇和朱南星会当面讨论呢?
而朱南星接下来的回答,倒是给他解惑了。
“哎,我们也就是想想罢了......历年州学提前小测,能通过者寥寥无几,能通过才是怪事,更何况今年能有机会选到白沙先生当老师,难度只会更高,基本上是不可能有人通过的。”
“能不能也得试试。”黄靖嵇问道,“进州学得是下个月的事情了,陆兄这段时间有没有兴趣一起准备一下小测?”
“乐意之至。”陆北顾应道。
实际上,这段时间陆北顾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实力已经来到了一个瓶颈期,进步速度没有此前那么迅猛了。
这种水平考县试拿第一当然没问题,但更进一步之后,在州学里,如果还是靠自己闷头自学,恐怕很难能在短时间内考入上舍。
这里面的道理自然再简单不过......读书备考虽然跟健美备赛那种“三分练七分吃剩下九十分靠教练扎针”不一样,但也是讲究个教育资源的,光靠自己闷头苦学,进步速度肯定比不上既有天赋又有名师教导的人。
毕竟,能进州学的,无一不是十几年来各县县学名列前茅之人。
这些州学生哪个没天赋?可还不都是在州学里苦苦地熬着难以进上舍?
就算你是天才,怎么就能保证半年内就能追上别人小十年的努力?
所以说,想要今年考过州试,去参加那“千年龙虎榜”,名师辅导的加成肯定是必不可少的。
而名师教导到底有多重要,看赵捊掏曷奖惫艘院螅奖惫说氖乘浇接卸嗝飨跃椭懒�......这还仅仅是短期教学。
“如此看来,这小测倒是有必要去认真备考争取一下了。”
陆北顾心中暗暗思忖。
又等了一小会儿,卢广宇和另外一名同学也来了。
最后,李磐才姗姗来迟。
“令君到楼下了。”
李磐还没进门,一桌人就都赶紧站了起来......这些合江县的本地缙绅们消息当然灵通,都知道这位百里侯马上就要高升泸州判官了,层次又高了一个等级,自然都不敢怠慢。
所以这场晚宴,说是宴请今年进入州学的五名学子,其实也有讨好李磐的意思在里面。
李磐没穿官袍,身着素色圆领襕衫,腰束革带,进来看了眼众人,笑着伸手往下压了压。
“都坐吧,不必拘谨。”
有了这话,一众合江县缙绅才敢坐下。
看到这一幕,陆北顾在心里感叹道:“真就是官不言权,字字显威啊。”
眼见正主到了,醉仙楼也加快了上菜的速度,堂倌们排着队把菜肴端上来。
肉质酥烂,酱色透亮的红烧羊肉,还有配着虾仁、笋片的鲜汤豆腐,以及河虾等等......
随后便有识趣的缙绅轻拍手掌,唤来了舞姬助兴。
跟妆容服饰清浅的女乐工不同,这批舞姬霎时引得众人目光流连。
只见四名舞姬上了全套妆容,眉心贴着花钿,唇上点着淡淡的胭脂红,衬得肌肤如雪,明艳而不失雅致。
她们统一身着茜色罗裙,裙摆绣着金线缠枝纹,腰间束着杏色丝绦,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门口。
这时,一名女乐工指尖一挑,琴弦转调,奏起《柘枝引》的曲牌。
舞姬们踏着另一名女乐工的板点翩然入场,广袖翻飞如蝶,足尖轻点地面时,缀在裙角的银铃便发出细碎的清响。
为首的舞姬手执一柄泥金团扇,忽而掩面,忽而斜展,扇面绘的折枝梅在灯火下时隐时现。
乐曲渐急,舞姬们忽作回旋之势,茜色裙裾如花瓣绽开,腰间丝绦飞扬,竟似江畔骤起的绯色烟霞。
最妙的就是那执扇的舞姬,她倏地收扇俯身,再仰首时,团扇已换至左手,右手却多了一枝新摘的花儿,顺势抛向席间。
那花儿不偏不倚,正落在李磐面前的青瓷碟边,引得众人抚掌轻笑。
而随着琴声忽转清越,舞姬们聚作莲花之形,广袖层叠如蕊。
待最后一声泛音袅袅散尽,她们齐齐敛衽行礼,额间细汗映着灯火,宛如晨露沾花。
舞乐迷人,满座缙绅都未回过神来。
窗外忽传来夜航船的梆子声,混着女乐工的琴声余音,倒似给《柘枝引》添了天然的尾声。
“醉仙楼舞姬,果然名不虚传!”
李磐哈哈大笑着说道。
随后他又率先拿起酒盏,说了些“州学课业繁重,诸位当勤勉努力”之类的话。
众人推杯换盏,几杯酒下肚,自然也都放开了些,互相之间变得热络了许多。
窗外暮色渐深,江上渔火点点。
大约喝了一个多时辰,到席终人散时,李磐也是对着五名学生又特意叮嘱道:“州学小试在即,白沙先生新任教职,诸位宜早作准备。”
众人称是,各自拜别。
而陆北顾却被李磐单独留了下来。
第90章 大时代就要来了
“令君。”
包间内杯盘狼藉,乐工和舞姬都已经退了出去,门也被关上。
李磐正背靠着窗边吹风,脖颈都已经有些红了,手里却还捏着酒盏。
“喝。”他举起酒盏。
陆北顾给自己的酒盏倒满,同样举了起来,这时候他也有点喝多了,“一饮而尽”这四字念头在脑海里都差点自动转换成了“同归于尽”。
“哎......”李磐喝完酒长长的叹了口气,直接把酒盏扔到了桌子上,“人生得意须尽欢啊,真羡慕你这年纪,少年郎,身强体壮无病无灾无烦恼。”
“倒也不是没烦恼。”
因为与李磐熟稔,陆北顾也敢直说:“挺发愁今年能不能顺利考过州试的。”
“这算什么烦恼?”李磐失笑,“等你到我这年纪,父母垂垂老矣,妻儿惦念不下,自己仕途难进,诸多琐事缠身,才知道什么叫烦恼。”
陆北顾点点头,他能理解。
活在这世界上,每个人似乎都会羡慕别人,从进门开始,学子们就很羡慕李磐是这场晚宴的核心,缙绅们都小心翼翼地恭维着他......权力的魅力,让人看着便觉得着迷。
但反过来讲,李磐又何尝不羡慕这些青春年少的学子们呢?
不过是围城罢了。
只是,有的人也不见得真想出来,只是在城墙上远眺一眼外面的风景感慨一下。
“这有封赵运使临行前寄的信,是他通过驿站递过来的,前几天便到了,怕影响你县试,就没给你,现在也该给你了。”
李磐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了陆北顾。
陆北顾一怔,没想到赵捇雇匦乃�......拆开火漆完整的信封,赵捘潜始>⒗龅淖痔宥偈庇橙胙哿薄�
“吾生北顾,见字如面。
别后旬月,川南风物可还相宜?
吾已奉诏归朝,复任谏职。庙堂之上云波诡谲,政争愈烈而国事日艰,每思及此,未尝不扼腕长叹,国朝积弊已久,非刚正敢言之士不能匡扶。
吾虽老迈,犹愿以残躯搏此浊浪,然独木难支,需同道共济。
汝年少才高,心性坚毅,更难得德行端正,非寻常追名逐利之辈。若今岁能过州试,登进士第,入仕为官,则他日朝堂之上,吾辈正直之士岂非多一砥柱?
县试料想于汝不难,然科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州试之期不远,汝更当勤勉,勿负此身才学。
蜀中名师李畋既在泸州,此乃天赐良机,其学贯经史,尤擅科举之道,门下进士辈出。汝当竭力拜入门下,得其指点,则州试可期。
切记,治学须如持烛夜行,心不旁骛,方见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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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元年四月廿三。”
见陆北顾看完了信,李磐也是说道:“赵运使回朝任殿中侍御史,这个位置常有不次之擢,便是骤然擢升进政事堂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更何况,赵运使在中枢和地方的履历,还有名望地位,早就已经攒够了。”
大宋谏官制度承袭唐制,但跟其他直接照搬的制度不一样,谏官制度还是比较有特色的,那就是通过“台谏合一”机制,将御史台监察权与谏院规谏权融合。
这样一来,大宋的谏官就突破了前唐魏征那种只规谏君主的职能,监察权可以说是“上至人主,下及百僚”,不仅可以弹劾宰相、监察地方,甚至还能直谏军国大事的决策。
与此同时,谏官也是士大夫清议的代言人,其言论直接影响着大宋的舆论,极容易积累庙堂声望,职位影响力可以说远超六部主官,甚至能够制衡相权。
而且走这条路就很容易升迁,范仲淹、韩琦等人均是由谏官擢升宰相。
当然了,风险也是有的,那就是说了令皇帝大怒的话很容易被贬谪出去......不过这也算是养望的某种方式,一般在外贬官几年,回来再磨砺磨砺,就该进政事堂了。
“这次不仅仅是赵运使被调任回京,还有很多人都回去了。”
李磐又是一声长叹:“虽然身在边疆,但我也能感受到,这几年庙堂上风刮得越来越猛烈,或许,一个新的大时代就要来了。”
“令君为何做此判断?”
“官家践祚三十四年,期间虽有宋夏开战、庆历新政,但大体还算平稳。”
李磐看着窗外的江景,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可随着承平日久,这几年,尤其是从西北南下四川,我所见所闻就让我愈发笃定,或许这种平静就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兆......跟这夏日里要下的大暴雨似地,酝酿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些许潮热,但一旦有那么一声惊雷落下,就是天地皆暗。”
陆北顾沉默了。
李磐的判断是正确的,而作为身处时代洪流中的人,有这种敏锐的判断力,非常了不起。
大宋开国已近百年,三冗、不抑兼并等等国策隐患,已经让大宋来到了一个不得不求变的边缘......旧有的那套为了对五代十国乱世矫枉过正而建立的制度,其弊处已经远大于益处了。
之所以现在还没有发生大的变革,是因为仁宗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