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是灶房,我住西厢房,正房嫂嫂你和孩子们住。”
按理说其实东厢房的地位一般要比西厢房高的,但合江县这边却很多都是东厢房做灶房,因为东厢房夏天西晒严重,冬季又需要直面西北风,居住舒适度比较差。
而西厢房则没有这些困扰,不仅上午采光好,也不会受风吹出病来。
裴妍走进正房,只见窗明几净,左中右三处小空间被屏风所隔开。
一张榉木架子床靠东墙摆放,床上铺着崭新的蓝布被褥。
别的地方压根买不到榉木床,因为榉木目前绝大部分都生长在大理国以及川南大山里,这种床都是大山里的工匠在当地做好,然后通过安乐溪水运出来卖钱的。
之所以不把木材通过河流顺流而下运到下游,而是要在上游先加工好,是因为一方面榉木本身易于加工,且表面光滑适合刷漆,另一方面则是榉木为硬木,密度高、质地坚硬,抗压、抗弯强度优越,但不耐长期潮湿,所以没办法直接往河里扔进去就运......如果是用船只运木头,那成本还不如先加工好再运。
靠窗则是一张梳妆台,台上摆着铜镜和木梳,旁边还放着个小小的针线笸箩。
而西墙那侧,则是两个孩子的床和桌子。
“这些都是新置办的。”
陆北顾站在门口,声音温和。
“北顾。”裴妍环视了一圈问道,“这宅子......花了多少钱?”
“四十二贯。”
“冯家急着用钱,正常这种三分之一亩地的宅地,市价是要五十贯的。”
陆北顾忽然想起来问道:“对了嫂嫂,来之前古蔺镇的土官可曾上门核实过迁籍的事情?”
买下这处宅地的第一时间,陆北顾就去县衙办迁籍了。
李磐也很关心他,知道陆北顾没时间自己跑,所以特意派了个差役帮陆北顾去跑手续。
那差役便是与李磐同去成都的随行护卫四人之一,陆北顾又私下给了辛苦费,办事自然也利落。
“土官核实过了,态度出奇的好。”裴妍答道。
“那应该很快就能把户贴迁过来了。”
陆北顾点点头放下心来,对于他来说,这是一件大事。
只要进州学的时候是合江县户籍,那么考过州试,就没人能拿户籍这个由头来卡他的解额了。
有县衙的人帮他跑流程,李磐又还没升迁到泸州当判官,这件事情在合江县是不可能存在阻力的。
所以接下来对他来讲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踏踏实实地准备县试。
毕竟只有考过县试,才谈得上以后的事情,要是阴沟里翻船可就闹笑话了。
裴妍看着陆北顾,忽然发现他眼睛里也有了不少血丝,显然这段日子并不轻松,又要来回奔波,又要读书备考,还得安家置业。
“北顾,这些日子......你一个人辛苦了。”
陆北顾摇摇头,从怀中取出四封帖子,递给裴妍:“这是法王寺般若经舍的荐书和法名凭证,语迟和言蹊都能去般若经舍听俗讲,主持还会亲自赐法名。”
裴妍接过帖子,指尖微不可查地有些发颤。
范仲淹的故事深入人心,她当然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世道,能得寺庙庇护、识字读书,是多少贫寒子弟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更何况,对于很难去私塾念书的女娃来讲,这更是难得的受教育机会。
哪怕是市井人家的孩子,也知道懂识文断字比当文盲以后要有出息的多。
“喔对了,还有这个。”
陆北顾拿出一个小匣子,递给了裴妍。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裴妍接过那方红漆小匣,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咔嗒”一声轻响,铜扣弹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灼目的海棠红,四尺蜀锦在匣中叠得整整齐齐,日光透过窗棂落在锦面上,那红色便像活过来似的,泛着炫目光泽。
稍稍倾斜匣子,锦上金线绣的折枝花纹也随着光线流转,仿佛真有暗香浮动。
“这......”
裴妍的指尖悬在锦缎上方,竟不敢触碰。
她在古蔺镇绣过最贵的料子,也不过是富户嫁女用的湖绸,哪曾碰过这样寸锦寸金的蜀锦?
至于在开封的日子,对于她来说,则已经遥远的像是隔着一层雾墙了。
陆北顾的声音带着笑意:“李知县在路上买的,分了我们一些。”
话音未落,裴妍突然发现蜀锦中间还压着两个小巧物件。
掀开一看,竟是两尊金玉佛像。
佛像不过拇指大小,一尊金胎掐丝的玉弥勒笑眼弯弯,金玉交辉间让人心生敬仰。
“法王寺开过光的。”
陆北顾取出来说道:“配上红绳给语迟和言蹊戴着,能保平安。”
而当裴妍把蜀锦拿出来的时候,发现匣子的最下面,还放着一串钥匙。
裴妍望着钥匙,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她想起古蔺镇那几间有时候会漏雨的旧屋,想起寒食节那日围堵的债主,想起这些年战战兢兢的日子......
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远。
“嫂嫂?”
裴妍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一滴泪正落在海棠红的锦缎上,那滴泪珠在蜀锦上滚了滚,竟没留下半点水痕。
“太贵重了。”
她想把蜀锦收起来,匣子却被陆北顾夺走。
“若没有嫂嫂这些年勉力支持,哪来的今天?嫂嫂给自己裁件褶裥裙,也权当庆祝了。”
“娘亲怎么哭啦?”
这时候陆语迟带着陆言蹊探险完毕,走进了正屋来,拽了拽她的袖子。
裴妍慌忙抹去眼角的湿意,笑道:“娘亲是高兴。”
陆北顾静静看着她,轻声道:“嫂嫂,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夕阳西下,四人一猫的影子在青砖上拉得很长,又渐渐融入了合江县温暖的暮色里。
第79章 令人惊讶的进步速度
时间就像宋太宗的驴车,跑起来就不停。
在这个嘉祐元年的夏天,完成了安家置业办理迁籍后,不知不觉间陆北顾就又经历了一轮旬测,而这也是县试前的最后一轮旬测了。
县学的张榜墙前,人头攒动。
当朱笔写就的榜单在阳光中展开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说实话,近一年以来县学前三名的排序几乎从来没变过,没想到到了临近县试,竟然真有黑马要逆袭了!
第三名的位置上,“陆北顾”三个字墨迹淋漓,将原本稳居第三的给挤到了第四位!
“陆北顾?第三名?!”
有人瞪大眼睛,声音陡然拔高:“他不是上回才第九吗?”
“这么短时间,就从第九跳到第三?”
旁边的学子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怕不是撞了大运?”
“撞大运?你撞一个试试?”
另一人嗤笑,指着榜单上的评等:“帖经甲下,墨义乙中,这哪是运气?这是实打实的本事!”
“可两个月前,他还在两百名开外啊!”
有人仍不敢相信,喃喃道:“这进步也太邪门了......”
“邪门?人家晨读夜诵,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学,你们呢?”
张晟抱着手臂扫视着说话的人:“自己懒散,倒怪别人太用功?”
他确实有这个资格说这话,因为在陆北顾的带动下,张晟也从八十多名进步到了四十六名,勤奋努力加上正确的方法,在县学这种低水平竞争的环境下,是能够实现排名的快速提升的。
不远处,何聪也在看榜,只不过对于自己仍然高居第一这件事情,已经没有任何喜悦之情了。
他身旁的跟班咽了咽唾沫,小声道:“何兄,他、他该不会真要冲进州学吧?”
何聪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榜单上那个刺眼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陆兄真强啊!”
卢广宇这时候也过来了,看着排名啧啧称奇,而随着目光往下看,他嘴角的笑意也是压不住了。
这次旬测,张晟排到了四十六名,而本来就经常前二十的卢广宇,则更进一步,到了第十二名。
“还得是陆兄带的好头,若是没有陆兄,咱俩也不能有这般进步。”
“这倒是。”
卢广宇点点头,陆北顾回来以后,继续带着他们晨读不说,还经常在一起探讨墨义,互通理解......俗话说三个臭裨将赛过诸葛亮,他们仨虽然不敢去自比诸葛武侯,但是学习效率跟自己此前比肯定是大大提升的。
毕竟,帖经所考《论语》的本质是语录,而墨义所考的《春秋》、《礼记》,本质上是理解。
一个人的理解,终归是有限的。
“咱俩中午请陆兄吃饭吧。”
两个人看完成绩,往人群外面挤,一边挤,卢广宇一边怂恿道。
张晟翻了个白眼,只道:“要请你请,你不是跟着陆兄发财了?我又没发财。”
“这话你说的不对。”卢广宇嘿嘿笑道,“沐佛节那天你回家里药铺帮忙了啊,要不然合该轮到你跟着陆兄发这个财。”
“别提了,愁死了。”
张晟长长地叹了口气:“最近城里闹痢疾,家里药铺天天都是人,看着都害怕。”
“痢疾?因为什么原因闹起来的?好治吗?”
“不知道什么原因,不好治的很,黄连解毒汤效果有限。”
卢广宇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随后两人准备去找陆北顾,一起前往会食所吃饭,却发现学舍廊下,几位先生也正围着学正窃窃私语。
隐约还能听见须发花白的经学老师低声道:“《榖梁》隐公元年‘春王正月’条,连老朽都要查注疏才能答全的冷僻义例,他竟能列举两家注说,不得了啊。”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学正也是点点头,说道:“今年的县试,我看陆北顾应该是能通过的。”
“对了,陆北顾呢?”
学正叫住卢广宇、张晟两人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