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488节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恭敬地双手奉上。

  “好教陆宣徽知晓,外臣此番带来了国王亲笔所书的求和国书。”

  甲士接过帛书呈至案前。

  陆北顾展开,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这封国书的措辞比上回更加卑屈,开头便是“臣日尊顿首再拜”,文中甚至出现了“伏望上国垂怜”“天兵若退,臣愿自去王号”之类的话。

  若是不明就里的人读了,大约真会以为交趾国王已经吓破了胆,只求活命。

  陆北顾将帛书搁在案上,面上看不出任何神色波动。

  他抬起眼,看着黎仲逵,不紧不慢道:“李日尊说愿自去王号,上回我提了五条,自去国王号,称交趾郡王,子孙受大宋册封......这是他应了?”

  黎仲逵心中一紧,定了定神,垂目道:“回陆宣徽,我交趾国确有归顺之心,但是否可以从长计议,譬如先称‘交趾国主’?”

  “不行。”

  黎仲逵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他沉默了一息,换了个角度,道:“陆宣徽,外臣此番来,国王还有一言相告。割地之事,国王愿将广源、谅州等北境数州悉数割让大宋,但富良江乃交趾立国百年之基业,若江北尽数割让,则交趾国不国,社稷不存,国王恳请陆宣徽体念交趾宗庙血食不绝之义,于割地一事上稍作宽宥。”

  他说这话时,语气恳切至极,目光微垂,不敢直视陆北顾。

  这是昨夜演练时定下的策略,在割地一项上做出重大让步,让陆北顾以为交趾国是真的在认真谈判,同时在其他几项上继续纠缠,把水搅浑,把时间拖长。

  陆北顾端起案上的茶盏,却没有饮,只是在指间转了转,瓷盏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黎学士。”

  “你们上一次说,愿割广源等州,岁岁纳贡,永为藩属;这一次说,愿割广源、谅州,但富良江以北不全割;下一次,是不是就是富良江以北尽割,但请留江南?”

  黎仲逵面色微变。

  陆北顾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李日尊打的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

  他走到黎仲逵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

  “他让王子南迁清化,是做好了弃都的准备,他让你来跟我磨嘴皮子,是想拖时间,拖到雨季最盛的时候,拖到富良江涨水冲断我军粮道,拖到瘴疠在我军营里蔓延,拖到朝廷里那些主和的宰执递上几封奏疏,逼我班师。”

  黎仲逵勉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正要开口辩解,陆北顾却抬手止住了他。

  “诈降拖延,古已有之,我不怪李日尊用此计,你身为翰林学士承旨,奉命出使,我也敬你三分胆色。”

  “不过,这次与上次不同。”

  陆北顾看着他,说道:“这次没有条件可以谈了,要么李日尊负荆出降,要么,我擒他北归......我不争万世,我只争朝夕。”

  围城数日之后,宋军开始攻城。

  沈括督造的砲车被推到阵前。

  宋军从各地搜罗了大批竹材,沈括因地制宜,造了数十架就地取材的梢砲,这些梢砲虽不如随军运来的重型梢砲威猛,但胜在数量多、射速快,一轮齐射便能将数十枚拳头大小的石块泼向城头。

  升龙城的城墙在密集的砲击下不住地颤抖,夯土崩裂,碎砖横飞,垛口后的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阮克恭亲自守在城楼,他的左颊被一片飞石擦过,血顺着下颌淌进领口,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城外宋军的砲位。

  他已经派人在城内各处埋设了大瓮,令耳聪目明的士卒日夜监听地下的动静,回报的消息让他脊背发凉......城南、城东、城西,至少十几处同时传来挖掘声,有的近,有的远,有的深,有的浅,根本无法判断。

  “宋军的砲击停了。”

  持续了大半日的砲击忽然停歇,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沉寂,这种沉寂比砲击更令人不安,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退兵的信号,而是总攻的前奏。

  果然,片刻之后,宋军营盘中响起了低沉的战鼓声。

  营门大开,一队队宋军步卒鱼贯而出,打头的是持盾的重甲步卒,盾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冷光;随后是推着云梯车的辅兵,云梯车的车轮碾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再往后是弓弩手,每人腰间挂着两壶箭,步伐整齐。

  阮克恭看得分明,宋军的阵势与试探性进攻截然不同,这是总攻,是全力以赴,是要在今日破城的架势。

  “传令下去,所有守城器械全部上城,滚木擂石备足,金汁烧滚。”

第598章 百年之内,已绝后患

  升龙城北门外,宋军大阵如潮水般漫过旷野。

  城楼上,阮克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这种阵势,就像压顶的乌云忽然不再打雷只闷闷地往下沉,沉得人喘不过气。

  城头上的交趾军士卒一阵骚动,其中恐惧大概是多于困兽犹斗的勇气的。

  宋军阵后,沈括将地道示意图呈至陆北顾马前。

  陆北顾接过只扫了一眼便递还给他,然后望向升龙城北门左侧那段城墙,那里是地道最密集的区域,六条主地道中有四条指向那段墙基。

  而这里显然也是交趾军的重点防守区域,城墙上守军的密度明显高于别处,垛口后面密密匝匝全是人头。

  宋军的总攻很快开始了。

  第一批越过壕沟的是宋军重甲步卒,他们顶着橹盾,在交趾军泼下的箭雨中稳步推进,盾牌上的箭矢钉得密密麻麻,像是长了一层白色的鬃毛。

  城墙上的交趾守军拼死还击。

  鏖战到日上中天。

  “点火。”

  陆北顾放下望远镜,下令。

  令旗挥下,战鼓声骤然停歇,在这一瞬间,战场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旷野上的风掠过旌旗时旗角拍打旗杆的声响。

  阮克恭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就传来一阵剧烈的颠簸,那颠簸不是震动而是整段城墙被一股巨力从地基深处向上掀起,夯土墙基在刹那间被撕成了数段......紧接着才是声音,那种声音已经不能被称为爆炸声了,那是数条主地道里的大量黑火药在同一瞬间被引爆后,大地本身发出的闷响。

  北门左侧这段城墙在所有人眼前被撕开了一道宽逾数丈的巨大豁口。

  豁口的边缘还在哗啦啦地往下掉着碎砖,城头上那些密密匝匝的人头在城墙被掀起的瞬间便消失了......有的被气浪抛上半空然后摔落在数十步外的民房顶上,有的被崩塌的墙体重重压在下面,只露出一只手或一只脚僵在碎石堆外。

  尘烟蔽日,整个升龙城北门都被笼罩在一片土黄色的尘雾中。

  尘雾里惨叫声此起彼伏,那是没有被当场炸死却被压在断墙下的伤兵在哀嚎,哀嚎声穿透尘雾传出来,听得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贾逵拔刀出鞘,刀锋在尘雾中泛着冷光。

  “全军突击!”

  战鼓声重新响起,比方才更急,更密。

  阮克恭被震倒在地,左腿被一块飞石砸中疼得他几乎晕厥过去。

  他被亲兵从瓦砾堆里拖出来时右耳还在往外渗血,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见亲兵的嘴巴在动。

  他一把推开亲兵,拄着刀站起来望着那道豁口,豁口太宽了,宽到用尸体也填不满,但他没有退,他朝身后那些同样被震得七荤八素的守军挥刀嘶吼,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不过守军们看懂了他的手势,随后拼命堵了上去。

  第一批反应过来的交趾守军,从豁口两侧的残墙上冲下来,试图用血肉之躯堵住那道缺口,他们与赵滋所部在豁口处轰然相撞,刀斧碰撞声惨叫声喊杀声搅成一片。

  赵滋的骨朵砸碎了一个交趾兵的肩胛骨,那人惨叫着倒下时,还不忘用刀去砍赵滋的腿,但刀没砍到腿,他便被后面的宋军甲士一脚踩断了手腕。

  豁口内的战斗从一开始便惨烈到了极点。

  交趾军知道不堵住所有人都得完蛋,宋军知道过了这道墙便是交趾国的都城,双方都没有任何保留,每一刀都是奔着要对方的命去的。

  每一息都有人倒下,尸体在豁口内外层层叠叠地堆积,血水顺着碎石缝隙淌下去,在墙根处汇成一汪汪暗红色的水洼,后续的宋军踩着自己同袍和敌人的尸体继续往上涌。

  交趾禁军精锐作为预备队,此时顶了上来。

  这些额头黥着“天子军”字样的禁军精锐甲胄齐全刀矛精良,结阵堵在豁口内侧,竟然一度挡住了宋军的突击。

  赵滋连冲三次都被顶了回来,左臂的甲叶被矛尖挑开,里面的皮肉翻卷着他却浑然不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还要再冲。

  就在这时,林广终于带人攀上了未完全垮塌的城墙,开始向城内侧缒绳而下。

  交趾禁军精锐阵型一乱,赵滋趁势第四次冲上去,骨朵抡开将为首的交趾军官连盔带颅砸得凹陷下去,脑浆和血沫溅了他半身。

  “杀——”

  赵滋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踏着那军官的尸体翻过了最后一道人墙。

  在他身后宋军甲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进了升龙城。

  城楼上的阮克恭望着那道被铁灰色人潮吞没的豁口,望着从豁口涌入后迅速向两侧蔓延的宋军,望着城墙上那些还在抵抗的交趾兵一个接一个被砍翻刺倒从垛口摔下去。

  升龙城破了。

  富良江挡不住宋军,谅州城挡不住宋军,升龙城的城墙同样挡不住......这座李公蕴立国百年来从未被外敌踏足过的都城,终于在今日被踏破了城门。

  巷战从午后打到黄昏,又从黄昏打到子夜。

  升龙城内到处是火光到处是厮杀声到处是尸体,交趾禁军虽败却未全溃,他们依托宫城、官署、寺庙,与宋军逐街逐巷地争夺,每一座建筑的墙上都留下了刀斧砍斫的痕迹,每一条街巷的石板都被血浸得发黑。

  赵滋攻到内城,也就是大罗城时,被交趾溃兵引燃的火墙阻住了去路,整条街两旁的民房都被浇了油脂,火焰腾起数丈高,热浪逼得人连连后退。

  这地方以前是唐代交州的治所,即大罗城,又称紫城,是静海军驻地。

  到了大宋大中祥符三年的时候,李公蕴以为都城华闾地方狭窄,于是决定迁都,由于大罗城位于富良江南岸,地理条件优越且地势较高所以气候较干爽,于是便迁都于此。

  升龙府这个名字也是这么来的......根据《大越史记全书》的记载,李公蕴乘龙舟来到大罗城下之时,忽然在龙舟旁边出现了一条黄龙,群臣认为是大吉之兆,李公蕴遂将大罗城改名为升龙城。

  而随后,李公蕴对升龙城进行了扩建,大罗城这个原先对全城的称呼,渐渐演变为对内城的称呼。

  赵滋啐了口唾沫,下令绕道,绕了两条街又撞上阮克恭亲自督阵的禁军。

  火把的光芒在街巷间明灭不定,阮克恭站在一座垮塌的牌坊下,甲胄上全是刀痕和血污,左腿的伤让他站都站不稳,只能靠着牌坊的残柱,但他仍然握着刀,他身边只剩下不到百人,个个带伤,个个沉默。

  赵滋认出了他。

  虽然不知道名字,但看得出他是交趾军的城防指挥官。

  赵滋将骨朵往地上一顿,劝道:“降了吧,你已经尽力了。”

  阮克恭没有回答,跟普通交趾士卒不同,他当然是听得懂汉话的,但他只是将刀横在身前。

  他身后的交趾兵也没有回答,只是将残存的矛阵又紧了紧,赵滋看了他片刻,然后举起了骨朵。

  牌坊下的厮杀只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交趾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阮克恭一个人还站着,他的刀断了便从地上捡起一杆断矛,断矛也被砍飞了,他赤手空拳背靠着牌坊残柱望着围上来的宋军甲士,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交趾。”他说了最后一个词,然后被赵滋的骨朵砸中了胸口。

  甲叶凹陷下去的声音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阮克恭的身体顺着残柱缓缓滑落,坐倒在牌坊下。

  他死的时候眼睛没有闭上,望着北面那片被火光烧成暗红色的夜空,那里是富良江的方向,是他没能守住的方向。

  子夜过后升龙城内的抵抗渐渐平息,散兵游勇被一队队从藏身处搜出来押往城外临时设立的俘虏营。

  城内各处仍在燃烧,火光将整座城的轮廓映在夜空里,像一头倒在血泊中的巨兽,还温热着,却已没了呼吸。

  大罗城里,交趾皇宫的宫门被撞开时天色已近拂晓,宋军甲士涌入这座交趾国的心脏,只是此刻大殿里空荡荡的,几名内侍蜷缩在柱后瑟瑟发抖,被甲士一一拖出。

  正殿御座上空无一人,案上还摊着一份写了一半的诏书,墨迹已干,旁边搁着一管狼毫,笔尖的墨已凝成硬块。

  诏书的内容是命太子李乾德继位,落款处李日尊的名字只写了三笔便戛然而止。

  陆北顾是在天明后入城的,骑马穿过那些还在冒烟的街巷,马蹄踏过焦黑的断木和碎裂的瓦砾,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

  为了防止被弹劾“跋扈”,他在宫门前下马,贾逵等人已候在那里。

  “李日尊呢?”陆北顾问。

  贾逵侧身,引他向宫城深处走去。

  偏殿里,李日尊的尸身静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外伤,面色青紫,嘴角有干涸的血痕。

  他身边散落着几只瓷瓶,其中一只还握在手里,毒药是交趾宫中特制的鸠酒,发作极快,从面色判断大约是在宋军攻入宫城前后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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