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486节

  在他身后,凭借着友军用舰体堵住的缺口,一艘接一艘的荆湖战船试图穿过火海,试图穿过箭雨,试图穿过交趾舰队的拦截,冲进富良江入海口那浑浊的江水中......当然,绝大部分战船在冲过封锁线时都被击沉了,但也有少数斩将冲了过来。

  窦舜卿扶着船舷的手微微发抖。

  看着那些再也无法移动的己方战舰,他的心就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一样。

  但他没办法,他唯一的任务,就是溯游进入富良江,支援大军过江,为此,他必须要放弃一切不理智的行为,永远不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窦舜卿感到脚下的船身忽然变得平稳了,不再是外海那种永不停歇的起伏颠簸,而是内河特有的那种平缓的、温柔的荡漾。

  宋军内河舰队,共有三十余艘大小战舰,进入了富良江。

  江水是浑浊的土黄色,与外面碧蓝的海水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第596章 虎贲渡江,唯待擒王

  消息传到富良江北岸宋军大营时。

  陆北顾正在与贾逵观察水文情况,两人举起望远镜,望着对岸那座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城池。

  “窦舜卿已经率部溯游而上进入富良江了。”

  夕阳西沉,将富良江的水面染成一片暗红。

  陆北顾没有说豪言壮语,没有作慷慨激昂之态。

  “明日,渡江。”

  七月二十四,卯时三刻。

  富良江上晨雾未散,江面被一层雾气笼罩,数步之外便不见人影。

  宋军各部在北岸的几处渡江集结点完成了列阵,旌旗在湿重的空气中低垂不展,甲胄上凝满了细密的水珠。

  除了内河舰队,宋军还征募和临时建造了大量的普通小舟。

  窦舜卿站在旗舰舰楼上,亲自指挥渡江序列。

  在他面前铺开的那份渡江作战图,是沈括带着数名幕僚花了整整数日绘制出来的,图上标注了富良江此段每一处暗流、漩涡和浅滩的位置,连南岸适合抢滩的地段都用朱笔一一圈出。

  内河舰队的艨艟与斗舰率先驶离北岸,在指定的佯攻位置展开,以床弩和梢砲对准南岸的交趾江防工事进行压制射击。

  因为晨雾渐渐地散了,所以南岸的交趾军也发现了江面上的动静。

  交趾军的号角声此起彼伏,箭塔中的弓手开始朝江面放箭,箭矢钉在艨艟的生牛皮蒙板上,发出密集的钝响。

  窦舜卿没有理会这些骚扰,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南岸那几座箭塔的位置,那是最先需要拔除的钉子。

  “集中砲车,打掉左边的箭塔。”

  数艘斗舰迅速调整航向,将船首对准了那座箭塔,砲车齐射的闷响撕裂江雾,第一轮齐射大多偏了,打在箭塔下方的土垒上,激起几团尘土,第二轮便准了许多,而第三轮齐射,则有砲石恰好击中了箭塔的承重柱,木屑横飞,整座箭塔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向南倾斜,最后轰然倒塌,溅起的尘土与碎木飞出去数丈远。

  江面上的宋军水兵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声。

  窦舜卿举起望远镜,目光越过倒塌的箭塔,落在南岸更远处。

  那里,交趾军正在集结,步卒从营帐中涌出,在江岸后排成密集的方阵,枪矛如林。

  “传令,第一波登陆船队,准备出发。”

  窦舜卿对旗手下令。

  北岸的走舸群同时起锚,每艘走舸上都载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步卒。

  交趾军的箭雨从对岸泼来,箭矢在雾气中划过无数道隐约的弧线,钉在盾牌上噼啪作响,钉在船舷上嗡嗡颤动,也钉在人身上,有人的肩胛被箭镞贯穿,咬碎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只是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又站稳了。

  随着距离的拉近,南岸的交趾弓手将目标转向了开始涉水上岸的宋军。

  箭矢贴着水面飞来,身侧的一名老卒被箭矢射中了脖颈,那老卒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一头栽进江水里,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手指痉挛般地蜷曲了几下,然后便不动了......浑浊的江水很快吞没了他的尸体,只有甲胄的反光在水面下隐约闪烁了一瞬。

  负责带队的林广没有回头看。

  这不是冷血,是在这种时候,回头看一眼便意味着多停留一息,多停留一息便意味着死。

  他的脚终于踩到了硬实的滩地。

  盾牌往地上一顿,林广像一头从泥沼中挣脱的猛兽般冲上了南岸的滩头,在他身后,第一波登陆的宋军步卒一个接一个地涌上了滩头。

  南岸滩头的交趾守军是阮克恭从升龙府禁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额头上都黥着‘天子军’的字样。

  没错,交趾军也是贼配军。

  在军事制度方面,李朝基本都是抄来的,譬如禁军里的军号......御龙、武胜、龙翼、神电、棒圣、保胜、雄略、万捷等等,跟中原大差不差。

  而除了禁军,地方部队都统称番兵,一般来讲,每支军队都会分左右前后四部,一旦发生兵变,可互相掣肘,便于王室调遣。

  他们在滩头后方的土垒上列阵,长矛手在前,弓手在后,阵型严整,显然是经过严格操练的。

  宋军刚登上滩头,立足未稳,他们便发起了反冲锋。

  短兵相接的厮杀在狭窄的滩头上展开。

  战斗非常激烈,林广的刀砍卷了刃,便从地上捡起一杆断了的交趾长矛,倒转矛头,用矛杆的尾端当短棍使,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交趾兵的头盔上,矛杆断了,他便拔出腰间备用的短刀,继续往前杀。

  但交趾军在滩头的兵力优势正在显现。

  宋军的阵型被压缩得越来越小,滩头上的尸体越堆越多,有交趾的,也有宋军的,血水混着泥沙在滩地上汇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水洼,人在上面跑动时,脚底板能感觉到黏稠的血液在靴底与泥地之间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就在防线岌岌可危之际,江面上传来了第二批渡江船队的桨声。

  赵滋站在为首走舸的船头,甲胄上还残留着谅州城巷战时留下的刀痕,他将新换的长柄骨朵扛在肩上,望着滩头那团正处于混战状态的人潮,浓眉紧锁。

  “弟兄们!”赵滋转过身,望着满船的老卒,“谅州城我们拿下了,富良江我们也能过去!过了江,就是升龙府!破了升龙府,这仗就打完了!”

  老卒们没有说话,只是将兵器又握紧了一分。

  走舸靠近滩头时,没有平稳停靠,赵滋下令船头直接冲上滩地,船底犁进黏湿的淤泥里,溅起的泥水泼了前排士卒满身满脸。

  “随我来!”

  神卫军作为生力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滩头阵地,宋军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瞬间稳住了,交趾守军被这股新投入的力量冲得连连后退,滩头的泥地上留下了一长串凌乱的脚印,那些脚印很快便被新的血水填满。

  窦舜卿站在舰楼上,望着第二波登陆部队成功上岸,却没有松一口气。

  他的目光越过滩头,落在更远处。

  那里,交趾军的大部队正在列阵。

  阮克恭显然是个知兵的人,他没有将全部兵力压在滩头,而是留了大批预备队在后方,准备等宋军登陆部队在滩头站稳脚跟之后,再以逸待劳地发动全力反击。

  更重要的是,南岸西侧的山丘上,窦舜卿发现了几座大型梢砲的砲位,那应该是交趾军从升龙府城墙上拆下来的守城重砲,虽然没有宋军的五梢重砲那般威猛,却也足以对江面上的渡江船队构成巨大威胁。

  果然,就在第三波渡江船队驶离北岸时,南岸山丘上的交趾军梢砲开火了。

  数枚石弹呼啸着砸向江面,其中一枚正中一艘载满步卒的走舸,石弹从船尾砸入,贯穿了船舱,将整艘船从中间撕裂成两截,船上的步卒像下饺子一样落入江中,沉重的甲胄拖着人往下沉,许多人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富良江浑浊的江水吞没了。

  窦舜卿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表情。

  “传令各舰,不必理会落水者,继续掩护登陆。”

  这道命令冷得像刀子,但舰楼上的每个将佐都明白,这不是心狠,是无奈。

  江面上交趾军的砲石还在接二连三地砸下来,若舰队停下来救人,只会变成活靶子,死更多的人。

  滩头阵地向外推了大约两百步,再往前便是一道低矮的土垄,交趾军在那道土垄上布下了数重矛阵,长矛如林,矛尖在阴云下泛着冷光。

  赵滋蹲在一具交趾兵的尸体后面,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打量着那道土垄。

  “直娘贼。”他啐了口唾沫,“摆得倒是严整。”

  林广靠在另一具尸体旁,左臂的甲叶被矛尖挑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肉翻卷着,他用牙齿咬着一截麻布条,右手配合着将伤口胡乱缠了两圈,血水从麻布条里渗出来,他也浑不在意。

  “他们的矛阵很密。”林广缠完伤口,抓起地上的斫刀,“冲了两次,都被顶回来了。”

  赵滋望向滩头两侧,宋军的登陆部队正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但滩头就这么大,人多反而施展不开。

  交趾军的砲石还在从西侧山丘上往下砸。

  “不能再等了。”赵滋将骨朵往肩上一扛,“我去冲那矛阵,你往西摸过去,把那几座砲位给我拔了。”

  林广看了他一眼。

  赵滋咧嘴一笑,道:“活着回来,请你喝酒。”

  林广没有笑,只点了点头,然后带着部下前往西侧山丘。

  滩头正面,赵滋将第三波登陆的生力军编入队中,拢共凑了八百余人。

  “弟兄们。”

  赵滋将骨朵往前一指:“随我来!”

  土垄上的交趾矛阵严阵以待,长矛的尾端抵进泥地,矛尖斜指前方,交趾兵的手在矛杆上攥得发白。

  宋军步卒在泥泞中加速,从走到跑,不过数十步的距离,箭矢从两侧泼来,有人中箭倒地,后面的人便踩着他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前排的宋军撞上了矛阵,锋利的矛尖刺穿了盾牌,刺穿了甲胄,同时也被同伴用身体压住。

  赵滋踩着同袍的尸体翻过矛阵,骨朵抡开,将面前一个还在发懵的交趾矛手砸翻,骨朵砸在铁盔上的闷响淹没在喊杀声中,脑浆从铁盔的裂缝里迸出来,溅了赵滋半身。

  “杀!”

  宋军翻过土垄,与交趾军在土垄后方展开了短兵相接的厮杀。

  刀斧碰撞声、惨叫声、喊杀声搅成一片,每一息都有人倒下,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土垄两侧。

  不久之后,江面上的窦舜卿忽然发现,交趾军的砲击停了。

  他举起望远镜,朝西侧山丘望去,只见山丘上的几座梢砲砲位旁边腾起了火光,浓烟滚滚,隐约可见一些穿着宋军甲胄的身影正在砲位外面与交趾兵厮杀。

  砲位虽然还没有失守,但已经受到了冲击。

  西侧山丘是整个江防阵地的制高点,梢砲一旦没办法开火,交趾守军便失去了压制江面的远程火力。

  窦舜卿等的就是这一刻。

  “全军压上!”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第四波、第五波同时出发!”

  北岸,所有待命的小船同时起锚。

  数十艘船满载着步卒,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南岸冲刺。

  南岸滩头上,越来越多的宋军翻过土垄,交趾军虽然还在苦苦支撑,但阵线已经被压缩得越来越薄。

  阮克恭站在升龙府城墙上,望着富良江南岸那片混战的战场。

  富良江的江面上,密密麻麻的宋军小船正将后续兵力源源不断地送过江,江岸上,交趾的江防工事正在一处接一处地陷落。

  “传令下去。”阮克恭开口道,“南岸的兵力,撤回城中。”

  周围的将佐纷纷色变。

  有人想说什么,但被阮克恭抬手止住。

  “宋军已经站稳了滩头,再死守南岸,只是徒增伤亡......升龙府城高池深,粮储尚可支撑数月,与其在江岸上与宋军拼消耗,不如收缩兵力,固守城池,等待前来勤王的援军。”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雨季将至,宋军补给线绵长,只要我们能守住城,便能拖到宋军粮尽退兵。”

  滩头上的鏖战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午后的阳光穿透云层照下来时,南岸的交趾军开始有序地向南撤退。

  赵滋拄着骨朵,站在土垄高处,望着交趾军列着阵型缓缓退回升龙府的城门,浓眉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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