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481节

  “讲。”

  “其一,放弃谅州,收缩全部兵力于升龙府,凭借城高池深坚持固守,征召各地兵马前来勤王,同时撤回占城国方向的兵马,升龙府城防坚固,粮储尚可支撑,坚守至宋军粮尽兵疲,勤王之师皆至,未必不能转败为胜。”

  “其二,放弃升龙府,避其锋芒。因着宋军远道而来,利在速决,若我军弃城而走,宋军得升龙府后,补给线更长,瘴疠更甚,势必难以持久。待其退兵,我军再北上收复失地。”

  话音方落,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南狩?万万不可!”

  “升龙府乃祖宗陵寝所在,岂可轻弃!”

  “宋军还没到谅州,便要被吓得弃都南狩,成何体统!”

  李日尊猛地一拍扶手,喝道:“肃静!”

  殿中这才安静下来。

  他额上青筋暴起,目光在黎文安与陈光则之间来回逡巡。

  迁都,意味着他要放弃祖宗社稷,放弃李朝经营百年的王都,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往南方。

  若不迁都,则要死守升龙府,同时自身亦可能无法保全。

  孰轻孰重?

  李日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些许镇定。

  “弃都南狩,朕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不过,固守升龙府,是将一国之运孤注一掷,败则宗庙倾覆,朕亦不愿。”

  这话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陈光则却好像明白过来了。

  李日尊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传朕旨意,诏令谅州守将阮成忠、刘庆覃、黎伯玉死守谅州,不得后退半步,若能阻宋军于谅州城下,待其粮尽退兵,便是大功一件。”

  “阮克恭,即刻征调升龙府及周边各州府所有可用之兵,于富良江南岸布防,沿江修筑工事,令户部即刻清点国库所余,凡能用之物,悉数拨付军用。”

  李日尊顿了顿,又道。

  “另遣使携内帑财物赴宋军大营,就说朕愿割广源等州,岁岁纳贡,永为藩属,只求宋军退兵。”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割地求和,这是交趾立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黎文安面色微变,正要开口,陈光则已抢先道。

  “自然,求和不过是缓兵之计。”

  “宋军若不应,则全力死战;宋军若应,则待其退兵之后,休养生息......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来日未必不能雪耻。”

第592章 天子伐之,曰正其罪

  御座上的李日尊缓缓坐下,目光落在黎文安身上。

  “黎枢密,朕知你是老成谋国,但迁都之议,不必再提。”

  黎文安躬身道:“臣遵旨。”

  他直起身,望着李日尊,忽然又道:“陛下,臣还有一言。”

  “讲。”

  “此番北征,乃太保李常杰一力主张,如今大军覆没,太保生死不知,朝中军中皆是人心惶惶,陛下若欲固守升龙,与宋军决一死战,则必须安定人心......故而臣请陛下下诏,追夺李常杰一切官爵,明正其罪,以谢国人。”

  闻言,李日尊眼角的肌肉都微微抽搐了一下。

  李常杰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最信任的将帅,是他将倾国之兵交付出去的人,如今要他亲自下诏定罪,无异于自扇耳光。

  但他知道,黎文安说得对。

  他若不定李常杰的罪,朝中、军中那些反对李常杰的人,便不会为他卖命。

  “准。”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个字。

  退朝后,群臣鱼贯而出。

  殿外烈日如焚,蝉声聒噪,青石板铺就的御道被晒得烫脚。

  黎文安走在最前面,陈光则快步追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压低声音道:“黎枢密今日在殿上,言辞未免太过急切了些。”

  黎文安没有看他,只淡淡道:“国难当头,老臣不敢不急。”

  陈光则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局面凶险,只是......只是迁都之议,委实骇人听闻。列祖列宗陵寝皆在升龙,若弃之南狩,莫说陛下,便是你我,百年之后也无颜去见先王。”

  黎文安终于停住脚步,转身看着陈光则。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面容笼在一层阴影里,陈光则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疲惫的声音。

  “陈太傅。”黎文安道,“你以为我不愿守升龙?你以为我想迁都?可你看看如今的局势,李常杰十万大军都打没了,谅州那几千溃兵能挡住宋军几日?若谅州一破,富良江北岸无险可守,宋军兵临城下之日,迁都还来得及吗?”

  陈光则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你我是老臣,不能也跟着意气用事。”

  黎文安又道:“今日陛下定了李常杰的罪,算是稳住了朝中人心,可稳住人心,不等于就能守住升龙,你可知宋军统帅陆北顾是何许人?”

  陈光则迟疑道:“听说是宋国首相宋庠的门生,虽是状元出身,却是个极知兵的帅才,曾主持开边熙河,平定荆湖溪峒之乱......”

  “不错。”黎文安点头,“此人用兵,最是稳妥,如今他率大军南下,补给线确实漫长,可既然敢越境南下,定然是做好了准备的,一旦进攻,就是雷霆万钧之势。”

  陈光则的眉头深深拧起。

  黎文安望向北方天际,那边隐约可以看见几片乌云正在聚拢。

  “迁都之议,今日陛下不准,但若谅州有失,老夫还会再提,届时还望陈太傅莫再阻拦。”

  说罢,他转身离去,留下陈光则独自站在御道上,望着他瘦削的背影渐渐远去。

  七月初九,谅州城北。

  宋军前锋抵达谅州城左近时,天色将暮。

  燕达勒马于一处低岗上,然后举起望远镜,眺望着远处的谅州城。

  城墙不高,夯土包砖,城外有壕沟,护城河是死水,城头上交趾军的旗帜倒插得密密匝匝,有很多士卒甲胄的反光,显然是有防备的。

  “将军?”

  燕达放下望远镜,没有回答。

  他身后是一千八百骑兵,连日奔袭,人困马乏,战马都瘦了一圈。

  何况骑兵本就不可能攻城,他们此行的任务是尽可能地清扫谅州外围的寨堡,切断谅州与升龙府之间的联络。

  “攻不了。”燕达道,“传令下去,今晚就地扎营,然后明天开始,把谅州跟南边的通讯全给我堵死。”

  他顿了顿,又道:“派人回报陆宣徽,就说谅州城内有交趾军据守,数目不详,请大军速至。”

  三日后,陆北顾率中军抵达谅州城北。

  他登上前沿一处土丘,众将陪同。

  陆北顾举起望远镜,将谅州城从东到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城外地形,最后放下望远镜,只说了一个字:“围。”

  宋军开始扎营。

  营盘依山临水,层层设障,鹿角拒马摆了三重,热气球升空。

  燕达的骑兵在已经在谅州城以南游弋了,将谅州通向南方的官道截断,连田间小径都设了绊马索。

  这一切,谅州城头上的交趾军看得清清楚楚。

  城内,阮成忠站在城楼最高处,双手撑着垛口,望着城外宋军的营盘一点点成形,望着那面“陆”字帅旗竖起来,望着宋军骑兵在城南来回奔驰扬起漫天尘土。

  站在他身后的黎伯玉一声不吭。

  刘庆覃捻着胡须,指尖微微发颤。

  三人都看得出来,宋军这不是要困死谅州城,而是在围点打援。

  因为以宋军的兵力、甲胄和攻城器械数量,想要攻克谅州城,虽然要费一番工夫,但其实不难。

  “刘将军。”阮成忠忽然问道,“你在苍梧城下跟宋军交过手,你说实话,我们能守多久?”

  刘庆覃沉默良久,捻须的手停了。

  “宋军的营盘扎得极有章法。”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着城外,“你看,北面大营依山,南面骑兵截路,东西两面都有壕沟鹿角,我们若是出城冲营,正中其下怀,若是困守城内......”

  他没有说下去,但阮成忠和黎伯玉都听懂了。

  谅州城中存粮本就不多,加上从各处溃退至此的散兵,城中守军已近五千人,再算上百姓,人吃马嚼,撑不了太久。

  至于粮食,城外倒是有大量的未成熟的稻田,但问题是,他们出不了城。

  你问谅州城的交趾军为什么没有坚壁清野?

  能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你不太懂交趾国的国情,交趾国可是典型的由世袭大地主统治的国家。

  “那就只有一条路了。”

  黎伯玉望着城外的宋军大营,声音平静得出奇。

  “等到宋军攻破城池之时,我等鏖战至最后一刻,以身殉国。”

  没有人接话。

  两日之后,升龙府遣来的使者抵达宋军大营。

  使者名唤黎仲逵,乃是翰林学士承旨,今年五十有三,须发斑白。

  他不佩刀剑,不乘车马,只带了两个随从,徒步走到宋军营门。

  “交趾国翰林学士承旨黎仲逵,奉国主之命,求见陆宣徽。”

  守门的营指挥使不敢怠慢,一边派人飞报中军,一边将黎仲逵三人引入营门旁的帐中,命甲士看管,并进行搜身。

  陆北顾正在帐中与贾逵商议军务,闻报后搁下手中文书,只道:“带他来。”

  少顷,黎仲逵被带到中军大帐。

  帐门掀开时,一股闷热的风吹了进来。

  黎仲逵站在帐门口,目光从帐中诸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正前方那张案后的年轻面孔上。

  他整了整衣襟,然后踏进帐中。

  “交趾国翰林学士承旨黎仲逵,见过陆宣徽。”

  他站得笔直,只作揖,并未行跪拜之礼。

  贾岩正要呵斥,陆北顾抬手止住。

  “黎学士。”陆北顾打量着他,缓缓开口,“你入我大宋军营,见我不跪,是交趾国的礼数,还是你个人的胆量?”

  “礼数。”黎仲逵不卑不亢,“交趾虽小,自有君臣之礼,外臣见上国大臣,当行揖礼。跪拜,乃臣见君之礼,外臣若行之,是辱吾君也。”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失交趾国体,又不至于激怒陆北顾。

  陆北顾没有接这个话茬,他靠在椅背上,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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