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477节

  黎伯玉跑了,而且是带着两千人跑了,这意味着李常杰留在邕州断后的布置彻底落空,意味着宋军骑兵的追击将毫无阻碍地直插交趾军后心,更意味着身处古万寨的这支交趾军主力,已经陷入了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死局。

  “黎伯玉......”李常杰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帐下众将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其实他们也不是不知道黎伯玉不可靠,但实际情况是,他们已经没得选了,所以都希冀于黎伯玉哪怕挡不住,也能迟滞宋军追击的速度。

  可惜,黎伯玉有自己的算盘,这时候也根本不把李常杰当回事了。

  “太保。”刘庆覃道,“当务之急,是赶紧突破杨文广的阻截。”

  李常杰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那支沉默的队伍上。

  那是他的亲兵,三百人,个个披甲,是从交趾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这些人全程没有参与过苍梧之战,是专门保护他本人的,也是他手中最后一张能够打出的牌。

  “把我的亲兵全部投入战场。”李常杰道。

  阮道成旋即急声道:“太保!亲兵是护卫太保安危的最后力量,若全部投入战场,万一战事不利,太保何以自保?”

  之所以他这么着急,其实主要原因是阮道成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本身没有什么亲兵保护他。

  而他在军中地位高是因为跟李常杰合作密切。

  所以若真到了山穷水尽不得不分散突围的时候,他是必须要指望李常杰带着他跑的,而李常杰的亲兵若是拼光了,谁来保护他呢?

  “自保?”李常杰冷笑了一声,“若宋军骑兵与杨文广合兵一处,前后夹击,连大军都要覆没于此,我还谈什么自保?”

  很快,亲兵队被调往了前方。

  三百披甲精锐在官道东端列成方阵,盾牌交错,长矛如林。

  他们是李常杰最后的本钱,也是交趾军中装备最好、训练最精的一支部队,每个人都穿着扎甲,手持大盾、重斧或斫刀。

  很快,札甲撞札甲,重斧劈重盾,交趾军精锐沿着拒马的豁口涌进来。

  鏖战到下午,官道上的空气被午后的骄阳烤得扭曲变形,蒸腾的热浪裹挟着尸体的臭味,将整条河谷都搅成了一座熔炉。

  “直娘贼。”杨文广啐了一口唾沫。

  他眼见着宋军阵线被李常杰的亲兵队一寸一寸地向后压缩。

  那些交趾亲兵确实能打,不是不怕死的那种能打,而是甲厚、刀斧沉、配合娴熟,三五人结成一簇,肩并肩往前拱,战术素养极高。

  “将军!前面顶不住了!”

  “让卢豹亲自带两百官军出来,来官道上填线。”

  副将愣了一瞬,顿时明白了过来。

  之前没有让卢豹出来,是因为局势还没有危急到那个地步。

  而此刻,若只调宋军出来,卢豹有可能生乱;若只调卢豹的兵出来,不仅战斗力不行,而且还容易临阵反冲宋军本阵......但把卢豹和守寨的宋军一起调出来,古万寨里原本卢豹手下的峒丁群龙无首,即便少了部分宋军的镇压也没办法作乱,同时宋军的战斗力有保障,不至于调上去一触即溃。

  卢豹带着两百宋军,呃,或者说被宋军押着出寨门的时候,额上的汗珠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此刻,他身边除了十几名亲兵,再无其他值得信任的人手。

  “卢寨主。”

  杨文广没有看他,只望着前方正在被李常杰亲兵队突破的地方。

  “看到那道豁口了吗?”

  卢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看到了。”

  “带兵去堵上它。”

  卢豹沉默了两息,然后提起斫刀,转身朝身后的十几名亲兵吼了一声:“跟老子上!”

  而除了他的亲兵,跟他一起被调出寨的两百名宋军,也补了上去。

  卢豹手下的这些广源州的峒丁装备很差,没有札甲,只有藤牌和短斧,冲进铁甲丛林里就像往铁砧上泼了一瓢水......水花四溅,但铁砧纹丝不动。

  只见李常杰亲兵队的重斧劈开这十几名峒丁的藤牌就像劈柴,斫刀剁在赤膊上溅起的血花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刺眼,这些峒丁们很快便一个接一个倒下,官道上的泥土被新血浸得又粘又滑。

  说实在的,战斗场面实在是过于血腥了,以至于杨文广身边的宋将都不忍心看。

  而卢豹还站着,他的左肩被重斧削掉了一块肉,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将握刀的手染得通红。

  缺口被血肉暂时填上了。

  而就在此时,东面官道上响起了马蹄声,那声音最初极远,混在战场的厮杀声中几乎分辨不清,但很快就变得清晰可辨,不是一匹马,而是大队骑兵奔驰时才会有的那种密集如鼓点的蹄音。

  杨文广举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

  东面的官道上,一道土黄色的烟尘正在升起,烟尘前端,一面大宋军旗在热浪中时隐时现,旗上的“燕”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此时。

  燕达勒住战马,望着前方的战场,可谓大喜过望。

  杨文广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杨家将,竟然真的卡住了古万寨这个咽喉要道,而他率骑兵自苍梧城下一路追击,马不停蹄,人不离鞍,也终于是在这里逮住李常杰了。

  同时,燕达也发现,李常杰布置的后卫部队并不强,这些被李常杰仓促调到后方来断后的交趾兵,似乎根本就没什么战意......这也很好理解,这时候谁不知道,靠前不一定能逃出生天,但靠后一定不能逃出生天呢?

  燕达挺枪跃马,大喝道:

  “楔形阵,冲开他们的阵型!”

  事实证明,燕达的预判是对的,这些被李常杰仓促调到后方的交趾兵,根本没有死战的意志,甚至骑兵刚冲到半途他们的阵型便开始松动,有人往后缩,有人干脆弃盾便跑,督战的军官挥刀砍翻了两个逃兵,却止不住溃退的势头。

  战场的另一端。

  前方官道上仍在与杨文广部鏖战的亲兵队已经折损了近百人,伤亡比例之高足以令普通交趾军早就崩溃了,而剩下的人虽然还在竭力往前拱,但每拱一步都要留下数具尸体,而杨文广的阻截线虽然被压得变了形,却始终没有断裂。

  “太保。”

  刘庆覃从后阵匆匆赶来,这位以临阵调度见长的将领此刻额上全是冷汗,捻须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甚至胡须被自己扯断了一根都丝毫无觉。

  “宋军骑兵已经突破了后阵的阻击。”

  闻言,李常杰顿时一阵头晕目眩。

  他感觉脑袋涨得厉害,整个人轻飘飘的,同时手脚都有些发凉。

  从地图上看,眼下他们距离交趾国境线已经不远了,进了广源州便是交趾国的实控地界,可这条最后的路,被杨文广牢牢堵住了......雪上加霜的是,前有杨文广堵路也就算了,后还有燕达追击,他这七千残兵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眼见再无突破便是全军覆没的局面。

  见李常杰不言不语,刘庆覃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后阵那些兵人心已经散了,眼下没人愿意去后面阻挡敌军骑兵。”

  李常杰用力摁了两下自己的太阳穴,看向刘庆覃。

  “当真没人愿意去?”

  刘庆覃沉默了一息,然后如实禀道:“军法官砍了十几个逃兵,还是止不住,伤兵队列里那些还能动的,听说要调到后面去挡骑兵,有的干脆躺在地上装死,拖都拖不起来。”

  李常杰攥着马鞭的手真就在抖,抖动幅度之大,连刘庆覃都看的一清二楚。

  显然,他也知道军心散了,可他不愿意承认,因为承认了便是死局。

  “那就你亲自去挡。”

  刘庆覃张了张嘴,终是没把心里那句“挡不住”说出口来。

第589章 生擒敌帅,直捣升龙

  官道上的厮杀仍在继续。

  李常杰的亲兵队犹如强弩之末,虽然还在往前拱,但却已不可洞穿鲁缟,那道由宋军甲士组成的阻截线,始终没有断裂。

  看着腹背受敌的战局,李常杰感觉整个人都有些天旋地转。

  他不知道对面的杨文广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燕达的骑兵已经楔入后阵,陆北顾的大部队正在衔尾追来,如果不能在日落之前突破杨文广的阻截,他这七千残兵便会被宋军的大部队彻底包抄,到那时想跑都没地方跑了。

  “传令。”李常杰嗓音暗哑,“催李继先再攻一次,不惜一切代价。”

  稍事休整的李继先率部把李常杰的亲兵队替换了下来,又发动了两次冲击,每一次冲击都像巨浪拍在礁石上,浪花碎成血沫,礁石却始终岿然不动。

  杨文广本人已经不再站在将旗下,他提刀走进了阵线的最前沿,肩甲上嵌着一支折断的交趾箭矢,左臂被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将刀柄染得又滑又黏,而在他身后,宋军甲士站在尸山血海中继续战斗。

  就在日头偏西之时,东面天际线上腾起了一道比燕达骑兵更加浓重、更加宽厚的烟尘。

  那烟尘不是数百上千骑奔驰时踢起的土雾,而是上万人行军时才会掀起的沙墙,非常厚实,绵长,从天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烟尘之下,旗幡如云,“陆”字帅旗已经出现在官道尽头的山脊上,在夕阳的余晖中烈烈如火。

  “陆宣徽到了!”

  宋军士气顿时大振。

  “太保。”

  阮道成惶急万分,道:“中军已经彻底溃了。”

  李常杰没有回头。

  他已经听见了身后的动静,不是厮杀声,而是溃败的声音,那是成千上万双脚在官道和山石间奔跑时发出的杂乱声响,掺杂着督战队挥刀砍人的闷响。

  但督战队也止不住溃散了。

  李常杰站在矮丘上,望着这片正在分崩离析的战场。

  他想起出兵前在升龙府的军议,想起自己站在巨幅舆图前,用手指划过邕州、梧州、广州......

  他忽然意识到,从他踏上广南西路土地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大宋不是占城,不是真腊,不是那些可以被交趾军一击即溃的小邦,大宋是一个即使在对辽、夏两线御敌的情况下也能硬生生挤出数万精锐战兵迅速南下的万里大国。

  “全军分散突围,能走多少走多少。”

  刘庆覃和阮道成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支曾经横扫广南十余州的交趾大军,从此成为历史的注脚。

  离帅旗比较近的伤兵们听见“分散突围”四个字,连最后一点装样的勇气也散了,腿还完好的把刀一扔便往山上爬,腿脚受伤的则干脆蹲在地上号啕大哭,也有人不哭不喊,只是木然地坐在尸堆里,望着左水出神。

  接着是那些被掳来逼着充作辅兵的峒丁,峒丁们用广源州的土话互相喊了几声,然后从官道往两侧的山林里钻,腿被荆棘刮得稀烂也顾不上。

  军法官的刀还在滴血,面前已经跑得一个不剩。

  他茫然地回头望了一眼矮丘的方向,然后把刀往地上一插,自己也转身钻进了林子。

  交趾军向北、向南,向任何远离宋军的方向狂奔......有人跳进左水试图泅渡,有人在崎岖的山石间摔断了腿骨,却唯独没人去跟宋军战斗了。

  李常杰站在矮丘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被遗落在荒山上的石像。

  他身后的亲兵队还剩下不足百人,这些人是勉强收拢回来的,甲胄尚全,刀矛在手,却已无战心,亦无体力奔逃。

  “太保。”

  李常杰终于转过身来。

  他望着刘庆覃,刘庆覃也望着他。

  两个人都是老行伍了,打过占城、伐过真腊,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谁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不是战败,是瓦解,是整支大军在短短一炷香之内从军队变成一群各自逃命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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