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萧注那封潦草的绝笔信里的内容“注自知罪重,不敢求赦,然邕州之败,非独注之过也。”
轻启边衅,固然有罪,可张师正全军覆没,萧注城破殉国,萧固被槛送入京,广南西路三员主将,无一善终,邕州六万军民惨遭屠戮,究竟是谁的错?
是萧固?是萧注?还是那些坐视边将铤而走险,却从未真正重视过岭南防务的宰执们?
他将名册推到案角,铺开纸笔,开始起草给朝廷的奏疏。
“臣宣徽南院使陆北顾谨奏:
仰仗陛下圣德,三军用命,已于六月初二于苍梧城下大破交趾军,斩首四千余级,俘获无算......”
奏疏写得很克制,没有渲染战功,没有夸大胜果。
至于为什么斩首数这么多?
那自然是因为陆北顾压根就没打算留多少俘虏,下令受伤的直接都补刀了,而如果不是必须要押解些俘虏回去好举办献俘大典,那这些被俘的交趾兵一个都别想活。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走出军帐透透气。
夜风从江面上吹来,裹着淡淡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浔江两岸灯火通明,战马在不断地从北岸登船运往南岸。
而滩头的尸堆则正在清理,辅兵和民夫们,在火把的照映下,将整理出来的宋军阵亡将士的遗骸小心翼翼地抬走......岭南的夏天极为湿热,尸体若不及时焚烧,很容易产生瘟疫,这个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陆北顾忽然想起嘉祐元年,他听说过的关于狄青的故事。
那时候的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站在岭南的瘴疠之地?而命运偏偏就是如此难以预测。
他站了一阵子,随后继续回去工作,就这么忙了整整一个通宵,直到快天亮的时候,才勉强眯了一会儿。
而陆北顾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人叫起来了。
因为大军今日要继续拔营追击,而在此之前,必须要对阵亡将士有所祭奠,需要他这个主帅主持仪式。
天色微明。
陆北顾在苍梧城下的战场设祭。
三牲祭品摆在牌位前,他念了祭文,在香火缭绕中,宋军诸将依次上前敬香。
随后,大军开始拔营追击。
燕达所率骑兵早已经提前出发,沿浔江南岸一路向西,拢共行了不到三个时辰,便撞上了交趾军的后卫部队......说是后卫,实则是要么受了伤、要么体力不支,所以才落在最后的倒霉蛋。
他们昨夜里仓皇逃到此地,所有人都是又饿又累的状态,虽然短暂地睡了几个时辰,天刚亮就开始继续往西跑,可两条腿又怎么可能跑得过战马呢?
他们从昨晚到现在,逃得路程,被宋军骑兵轻而易举地便追平了。
这千余名残兵里的大部分人连武器都丢了,被骑兵一冲,便即溃散,燕达没有恋战,他只需要把成建制的敌军打散即可,后面自有友军去收拾这些散兵游勇。
燕达继续带兵向前,他的目标是交趾军主力,是李常杰。
而在追击的过程中,随处可见交趾军遗留下的东西。
倾覆的粮车歪在路边,车轮还在半空中缓缓转动;箭矢散落一地,箭杆被逃兵踩断,箭镞陷在泥里;还有那些被遗弃的伤员,他们或躺或趴,有的还能发出微弱的呻吟,有的已经彻底没了声息,只有成群的苍蝇在身旁嗡嗡地盘旋。
燕达策马路过一具尸体时,忽然勒住缰绳。
那尸体穿着一身不错的袍服,却不是死于刀兵,其脖颈上缠着一截麻绳,面色青紫,眼珠暴突。
“将军?”
燕达没有多说什么,只一夹马腹,继续向前。
他们一路追到了傍晚时分,才在一处小渡口停了下来,这里早已被交趾军烧毁,焦黑的木桩东倒西歪地杵在浅水里,几艘被凿穿的小船半沉在岸边,船底朝天,上面爬满了水蛭和不知名的水虫。
“过不去了。”副将望着对岸说道。
燕达翻身下马,走到渡口残存的石阶上,蹲身查看,上面还有几滩尚未干涸的血迹,显然交趾军在焚烧渡口、凿沉船只后甚至还杀害了船夫并将其沉江。
而交趾军的目的也很明显,那就是通过分兵,来扰乱追击宋军的视线,毕竟到了这里,南北两岸就都有路可走了,宋军要继续追,那就得跟着分兵。
燕达站起身,望着对岸绵延不绝的群山,眉头深锁。
“希望杨副都部署能及时封住其退路吧,只要能封住,李常杰便插翅难飞了。”
而在更西方,交趾军的溃退速度开始放缓。
这不是因为他们重新整饬了军纪,而是因为饥饿,这支仓皇撤退的军队根本没有足够的存粮,沿途所经之处早在前番便已被搜刮一空。
所以,交趾军只能挖野菜、剥树皮、杀战马充饥,甚至有士兵开始偷偷煮食阵亡同袍。
李常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任何办法。
又两日,李常杰的残部终于抵达了邕州最东边的石门寨,而此时这支溃散的大军,只剩下了不到一万人,可战之兵更是寥寥无几。
石门寨中驻扎着留守邕州的千余交趾兵。
当李常杰的败军出现在寨外时,守军望着这支衣衫褴褛、面无人色的队伍,甚至都不敢相信,这是那支自家的东征大军。
在确认身份后,守将下令打开寨门,将李常杰等人迎入寨中。
直到这里,交趾军的将领们才算是吃了顿饱饭。
随后,负责邕州行政事务的交趾文官也赶了过来,将邕州及周边诸寨的存粮数目如实禀报。
“邕州宣化城中存粮尚有八千余石,其余诸寨合计约三千五百石,此外邕州外围仍在归附状态的溪峒峒丁数千人,他们的口粮需另行支给。”
李常杰听完,沉默了很久。
从账面来看,这些存粮若只供驻军,尚可支撑。
可若加上他带来的这近万残部,半个月就是极限,而且这个数字没有算上民夫,没有算上那些归附的峒丁,没有算上任何可能的损耗。
“另外,自昆仑关南下的宋军,这阵子一直在袭扰我军,我军疲于奔命,根本无力招架。”
“能确定这支宋军现在的位置吗?”李常杰问道。
“无法确定。”
因为杨文广所部实在是太过神出鬼没,所以留守邕州的交趾军根本就搞不清楚具体位置不说,甚至连人数都弄不明白......这当然跟遭袭的峒丁喜欢夸大敌情也有关系。
第586章 使兵行险,名将之姿
杨文广率部出昆仑关已逾旬日。
他本部两千兵马,加上从昆仑关带出来的邕州溃兵,拢共也不到三千人。
他们穿行于左水以北的群山密林之间,昼伏夜出,忽聚忽散,专挑交趾军的运粮队和归附溪峒的寨堡下手。
旬日之间,大小十一战,无有不克。
那些被李常杰强行收编的峒丁,本就无心恋战,一触即溃,不少人在败退后反被宋军收编,掉过头来替宋军带路。
这一日,杨文广于思同州的一座无名山岗上,举着望远镜眺望着东南方向。
山脚下,左水如一条青灰色的绸带,蜿蜒东流,这便是交趾军赖以南归的命脉。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将军。”一名亲兵快步近前,低声道,“逮住了几个逃难的人,其中有一个自称是宣化城里的胥吏,在知晓了我军身份后,声称有要事禀报。”
“带本将去看看。”
临时扎下的营地里,几名衣衫褴褛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捧着陶碗狼吞虎咽地喝着稀粥。
见到杨文广,几人慌忙放下碗,扑通跪倒。
“小民原是宣化城中胥吏,城破后虽没被杀,但却被交趾军掳去充作苦役,昨日趁交趾守军不备,与同伴结伴逃了出来。”
为首那人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道:“小民有、有天大的消息要禀报将军。”
“讲。”
“交趾军似乎是败了。”
杨文广的眉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摆了摆手,示意亲兵给这几人再添些粥水,自己则在火堆旁坐下,静静听着。
那胥吏缓了口气,把他所知的情况如实道来。
只能说,有眼力见儿的人到哪都能看出来点不一样的东西,这胥吏懂交趾语,仅凭交趾守军交谈时的只言片语,便推测出,前线的交趾军应该是吃了大败仗。
杨文广听完,细细盘问了几遍,确认了其没有说谎后,站起身踱到营地边缘,望着远处的左水河谷。
夕阳正沉入西山,河谷里升起了薄薄的暮霭,山风从东南方向吹来,裹着左水的水腥气和丛林里腐烂落叶的霉味。
他在心里盘算着。
若交趾军主力真在苍梧城下大败,那李常杰要退回交趾国内,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是沿左水西撤,经古万寨、太平寨,退回广源州,这条路最近;另一条是走思明州,绕道凭祥峒,那条路远一些也不好走,但相对安全。
杨文广觉得,按照他对陆北顾的了解,陆北顾应该不会放交趾军如此轻易地回去,所以肯定会统领大军在后面穷追不舍。
这样来讲,李常杰大概率会选择走前一条路,因为回国的速度会比较快。
而这条路的必经之处就是古万寨,此寨位于宣化城以西,左水北岸,扼守着左水河谷最狭窄的一段。
杨文广去过此寨。
他记得寨子依山而建,寨墙虽不高,却胜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眼下这座寨子掌握在卢豹手里,而卢豹原本是侬智高麾下的汉将,侬智高败亡后归附大宋,如今又投了交趾......这种三姓家奴,纯粹就是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的墙头草,讲不得什么忠义,但此人麾下有六百余峒丁,且如今占据着关键位置,若能为己所用,便可牢牢锁住交趾军西退的咽喉。
若不能为己所用呢?
杨文广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营地。
“传令下去。”
“全军即刻拔营,今夜不歇,星夜兼程,赶赴古万寨。”
副将愣了愣,迟疑道:“将军,弟兄们已经连续奔袭了数日,人困马乏,粮秣也......”
“我知道。”杨文广打断了他,“但李常杰也在跑,他比我们更累,比我们更饿,比我们更慌,我们若能在古万寨截住他,这一仗就彻底打完了......若是晚了一步,让他收拢残兵退回交趾国,日后卷土重来,邕州的百姓便都白死了。”
副将不再多言,抱拳领命而去。
当夜,杨文广所部不到三千人在火把的映照下,沿着崎岖山道向西疾行,火把的光芒在密林中忽明忽暗,像一条蜿蜒的火蛇,游走在万山丛中。
翌日黄昏,古万寨。
这座扼守左水河谷的寨子可谓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刻寨门紧闭,望楼上有峒丁持弓巡逻,见到远处山道上行来的大队人马,立刻吹响了号角。
杨文广勒马于寨前。
寨墙上旗帜非常杂乱,有卢豹自己的旗号,还有一些他认不出的峒寨旗。
寨门两侧的木栅是新加固的,栅外还挖了一道浅浅的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竹签。
“戒备倒是森严。”杨文广放下望远镜,“派人去喊话,就说朝廷大军已至,叫卢豹出来答话。”
不多时,寨墙上探出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魁梧,面色黝黑,蓄着一部浓密的络腮胡,不是卢豹又是谁?
他扶着寨墙,往下张望了片刻,方才开口,警惕问道:“来者何人?”
“大宋安南行营马军副都部署,杨文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