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会儿吧。”
来到了一处稍微宽点的转弯处,苍翠的崖壁上斜生着几株老松,枝干虬曲如龙,针叶间只漏下细碎的光斑,也算是给他们提供了遮阴的地方。
山风渐劲,吹散了暑气,带来一丝清凉。
韩三娘额上沁出细汗,扶着山壁喘息片刻,解下水囊饮了一口,笑道:“这山巅的风光,倒也不负我们辛苦攀登。”
几人从这个方向看去,但见远处合江县周围田地阡陌纵横,村落星罗棋布,炊烟袅袅升起,与天际的浮云相接。
“美景真可忘忧啊。”计云说道。
“对了,不知道最后一关要考什么?”
卢广宇思考着:“已经比了茶、棋、诗、赋了,还能比什么呢?”
“偈。”
左右四下无人,陆北顾干脆说道。
偈,原意是佛经中的唱颂词,不过现在一般都是指“诗偈”,也就是类似佛家偈颂的诗作,属于中国佛教文化中一种独特的文学形式,通常以四句为一首,每句或四字或五字,注重哲理表达。
这种文学形式起源于魏晋南北朝,随着佛教在中国的本土化,僧人们开始用汉字创作诗偈,至前唐禅宗兴起,诗偈也成为了重要的修行与传教工具,如王维、白居易等人都曾参与创作,而在如今的大宋,诗偈可以说是达到了鼎盛,不仅僧人们喜欢用,士大夫们也喜欢。
当然,这里面除了大宋文学兴盛的因素以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北宋时期的禅宗逐渐从不立文字转向以文字为媒介的教法,也就是所谓的“文字禅”。
这种观点目前已经成为了禅宗主流,认为语言虽非终极真理的载体,但可作为“指月之指”,即通过文字引导悟道,突破了早期禅宗对语言的否定。
这也算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吧,毕竟佛教也要推广,要系统化修行,总指望如六祖慧能一般“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顿教,实在是太难了。
至于为什么陆北顾知道第五关是比偈,那当然是因为在离别时,宝月大师透漏的。
宝月大师所念的,便是他自己写的一首偈。
“竟是偈吗?”
韩三娘闻言也是一怔,她倒是没问陆北顾怎么知道的,只是问道:“陆公子可会作偈?”
“作偈不难,就怕难的不是作偈。”
陆北顾没当谜语人,坦率说道:“会作诗的就会作偈,一首偈怎么都能写出来,只是这里面若是考校些禅思机锋,那就难了。”
歇息片刻,众人复又前行。
终于,在顺着小路又爬了一段以后,眼前豁然开朗。
山巅平阔处,古松盘踞,松针如盖,投下一片阴凉。
褐衣僧人早已在此等候,见他们到来,合十行礼:“诸位檀越,请在此稍候,最后一关马上开始。”
第73章 狗子无佛性
山风掠过,松涛阵阵,仿佛天地间自然的梵唱。
陆北顾目光扫过,见先镇五人组果然已到,正围坐一处低声交谈,而其他队伍此时已经没什么争头名的心思了,反而都在欣赏山巅的风景。
平视看去,日光斜照下的群山,山影绵延不绝,而到了与天际线交融处,只余一线苍茫。
稍稍抬头便觉苍蓝的天穹极为高远,几缕流云横亘其间,愈显空阔。
祖印禅师就坐在松树的阴凉下,闭目禅定。
他的双手置于膝上,手指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日光透过松枝,在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显得身形挺拔如松。
褐衣僧人轻敲犍稚,众人肃静,随行的僧人搬出了几张早就存放在此地的放有文房四宝的小几。
“最后一关,比偈。”褐衣僧人声音清朗,“此关不分先后顺序,请选出的诸位檀越各作一偈,限一炷香时间,写完由祖印禅师过目。”
偈,通常来讲都是四字偈或五字偈。
如果写的话,几下就写完了,一炷香的时间主要是用来思考的。
而且,文字写什么其实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其中的禅理。
祖印禅师也睁开了双眼,他的面容很是清癯,眉间几道浅纹如刀刻,鬓角已见霜色,却丝毫不显老态,反倒衬出几分超然之气。
而他的神情也极为平和,既无凌厉威严,亦无刻意慈悲之相,只如一面古镜,映照万物而不染尘埃。
众人都在等待他宣布题目。
然而,祖印禅师却只说了令众人面面相觑的五个字。
“狗子无佛性。”
随后,祖印禅师便闭上了眼睛。
话音一落,山巅顿时掀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狗子无佛性?”有人皱眉重复,满脸困惑,“这算什么题目?”
“莫非是禅机?”
另一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可这也太......”
其余人见状,更是议论纷纷。
有人抓耳挠腮,有人来回踱步,更有人干脆盘腿坐下,闭目苦思。
山风卷着松涛,将零碎的交谈声吹散在云雾间。
陆北顾寻了个案几之后也陷入了沉思。
“狗子无佛性”这桩公案他是知道的,与“庭前柏树子”一样,都是出自前唐赵州从谂禅师之口。
公案原文很短,《赵州录》载“僧人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答曰:‘无’。”
但这是典型的字少事大。
或许对于不懂禅宗发展史的人来讲,这完全是个听起来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搞笑的对话,可实际上,赵州从谂禅师的这个回答,直接否定了《涅槃经》里“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的经典教义,在当时可以说是一场思想地震。
简单来讲,意思就是赵州从谂禅师通过“狗子无佛性”制造了一个逻辑悖论——若承许佛性普遍性,则违经说;若否定佛性存在,则毁佛法根基。
而这桩公案,一直从前唐被争论到了如今的大宋。
至于真正可靠的解法之一,便是数十年后大慧宗杲禅师将此公案提炼为“无”字话头,要求学佛者“提撕此‘无’字,如金刚王宝剑,拟议即丧身失命”了。
“佛性本空,狗子自然无......”
“管他呢,就按字面意思写好了。”
议论声中,那柱香已燃去小半。
褐衣僧人静立一旁,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却并未阻止这种议论。
而祖印禅师依旧闭目端坐,斑驳树影在他身上轻轻摇曳,仿佛与这些聒噪毫无关联。
复又沉思片刻,陆北顾提笔斟酌了一番,写下了偈。
“时间到。”褐衣僧人的声音很快响起。
被队伍选出来的几人,将自己写的偈交了上去。
褐衣僧人开口念诵,祖印禅师闭目聆听,玉竹禅珠在枯瘦指间缓缓转动。
很快,就念到了先镇的偈。
“金身照世,斩尽藤葛。
粥冷赵州,心灯自烁。”
此偈一出,山巅众人皆露惊色。
就连褐衣僧人也点了点头,相比于前面那些不懂公案禅理的作品来讲,先镇显然是懂这桩公案是什么意思的。
而此偈的主旨,便是反对赵州从谂禅师的说法,认为狗子也是有佛性的。
不仅文字写的不错,而且也颇有理据、禅意,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首好偈。
果然,一直闭目的祖印禅师微微睁眼,向先镇方向略一颔首,开口道。
“能直指禅宗‘即心即佛’之要义,确实不凡。”
先镇微微行礼,唇角微扬。
接下来的几首并无太多出彩之处,直到褐衣僧人展开最后一张纸笺,看着上面的五字偈,眉头突然一跳。
他迟疑片刻,还是清了清嗓子念道。
“狗啃骨头硬,老僧念经空。
若问佛何在?汪呜汪呜中!”
这首五字偈念完,山巅骤然一静。
就仿佛连松针落地的声响都突然变得清晰可闻。
计云正端着水囊喝水,闻言“噗”地喷出一道水雾,水珠在阳光下划出晶亮的弧线。
“咳咳咳!”
韩三娘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发间银钗乱颤如风铃,她眼角已经笑得沁出了泪花。
“汪......汪呜?”
人群里有个人下意识重复,声音打着飘。
这句话像捅了马蜂窝,紧接着整个山巅都爆发出了笑声。
有个锦衣郎君笑得直拍大腿,带钩“啪嗒”一声崩飞了出去。
祖印禅师眉毛高高扬起,面上皱纹如风吹池水般层层漾开......这位名动天下的高僧,此刻竟也是笑得须眉皆颤。
“妙!大妙!”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祖印禅师笑完过后,竟是对这首荒诞不经的偈评价极高。
“老衲参禅四十载,头回见人把‘狗子无佛性’解得这般活泼透彻!这首偈是谁作的?”
“我。”
陆北顾站在原地,耳根也有点红。
其实他写的没问题,一方面来讲,这首偈里面的禅意本身就是“狗子无佛性”公案的解法,另一方面禅宗也确实常用这种类似荒诞不经的方式讲佛理,譬如“僧问云门文偃禅师‘如何是佛’,文偃禅师答‘干屎橛’。”以及“有僧人问‘如何是清净法身’,归省禅师答‘厕坑头筹子’。”这些都是禅宗史上著名的公案。
但就是被人当众读出来......有点羞耻。
他原本只是想到赵州从谂禅师“吃茶去”的洒脱,才作此偈,哪料到会引发这般场面。
“你是怎么想的?为何会这般写?”
祖印禅师问道。
第74章 在“是或否”之间选择了“或”
之所以这么问,自然是想考校一下,陆北顾到底是真懂佛理,还是随手写了篇打油诗碰巧撞到了正确答案。
事实证明,陆北顾是真懂。
他开口道:“赵州此公案承前唐黄蘖和尚‘无心是道’、临济和尚‘无位真人’之禅法,但将否定对象从‘心’转向‘佛性’,使批判更具震撼人心之力。”
“但小子以为,其实此中意义,既不在‘狗子有佛性’也不在‘狗子无佛性’,而在于让汉地禅宗跳出古天竺佛法里‘双遮’的因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