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459节

  衡州位于湘水中游,是荆湖南路的重镇。

  此时城外已扎下数十座营盘,荆湖南北两路可堪野战的宋军精锐共三千余人,也早已在此等候。

  郭逵、窦舜卿出城迎接,众人见面后也不寒暄,立即进了城内临时腾出来的衙署议事。

  “昨天接到的文书,藤州已经失陷了。”

  杨文广接过军报,目光在字里行间掠过。

  郭逵说道:“整个广南西路,就只剩下桂州和周边几座州城还在坚守,交趾军现在兵分两路,一路约莫三万人沿浔江东下,顺水路正往梧州方向进发,另一路约莫一万人自藤州南下后折向东,走陆路直扑广州,两路会师于番禺之势已然形成。”

  “余经略在广州有多少兵?”杨文广问。

  “他已集结了七千人左右,其中两千是福建路调来的援军。”

  杨文广沉默不言,只盯着舆图。

  ——梧州。

  这是眼下最关键的地方。

  梧州扼守郁水要冲,是交趾军沿江东下进攻广州的必经之地,如果梧州再丢,交趾军便可长驱直入进入广南东路腹地。

  可问题是,梧州守得住吗?

  郭逵这时候说道:“我们已经疏通了灵渠,湘水、漓水之间的水道已然畅通,水师随时都可直下桂州,甚至继续向南至梧州,不如我等先行威胁交趾军侧后?”

  “此计可行,不过灵渠的水量能否支撑战船通过尚需勘察,当年本将随狄武襄南征时便曾因灵渠水量不足,被迫在兴安重新造船。”

  杨文广想了想,问道:“窦钤辖意下如何?”

  窦舜卿点点头,说道:“末将麾下多为斗舰,吃水不深,通过灵渠应当无碍,但速度上或会稍慢些。”

  闻言,杨文广很是欣慰。

  这两位荆湖官军的主将不仅不畏战,反而相当积极。

  “那你们就作为先头部队,先行南下支援梧州,陆宣徽的大军随后便到。”

  “是!”

  很快,郭逵就点齐了人马,准备登船。

  “咱们现在要日夜兼程,赶往九百里外的苍梧城,如果十日之内赶不到,梧州就没了。”

  “老子不跟你们讲什么大道理,邕州六万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部被交趾军屠了,听到这个消息,老子一宿没睡着,想着就是亲手杀回来。”

  “老子不怕打仗死人,觉得你们也应该不怕。”

  郭逵顿了顿,随即冷笑一声:“但是,如果你们怕,那就赶紧滚蛋,自己脱了甲胄,老子立马放人。”

  码头外的空地上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动弹。

  随后,荆湖南北两路三千余宋军登上战船,顺着湘水南下,疾驰前往苍梧。

第571章 苍梧横野,铜柱标津

  苍梧城下,交趾军大营。

  近似南北走向的漓水与东西走向的浔江在此地交汇,因此这里也成了广南西路与广南东路的天然分界。

  因着大军每日用水极多,而且必须要防备火攻,故而选择了靠水扎营。

  可在水边待着却并不好受,到处都是蚊虫,且夏蝉嘶鸣的声浪一重高过一重,将闷热潮湿的岭南午后搅得格外难捱。

  躲太阳的交趾士卒们赤着上身,奋力挥动自制的扇,搅起的风却是热的,裹挟着帐外泥土蒸出的腥气、他们散发的汗酸,混杂成了一股令人头脑昏沉的闷浊气息,到处都是。

  大帐内。

  李常杰坐于主位,并未着甲,只穿一袭紫色窄袖袍,领口微微敞开,他身后就挂着大幅地图。

  他出生于交趾国寿昌县,身上有着吴朝王室后裔的血统,其父是李太宗时的太尉郭盛溢,就是侬智高在庆历八年第二次建国建立“南天国”时,奉命前去讨伐结果兵败而归的那位交趾国大将。

  所以李常杰其实不是一开始就姓李的,而且是标准的“将门虎子”,从小就有一副俊朗不凡的好样貌不说,还擅长骑射,熟读兵法,刚成年便承父荫,被委任为校尉。

  可惜,其父失势,他也惨遭净身,并改为李姓......是的,李常杰是个阉人。

  不过在交趾国内却没人敢瞧不起他,因为他无论是能力还是手段,都极为让人胆寒。

  在他左下首第一位的大将侬宗亶,虽然出身广源州侬氏,但却是亲交趾国的,其父曾接受交趾国的任命,是交趾国的“广源州牧”。

  侬宗亶此时正襟危坐,其人面色黝黑,腮帮子咬得铁紧,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悍将之气,此次交趾军北上,连克邕、横诸州,前锋所向,宋军几无还手之力,侬宗亶是立下了头功的。

  侬宗亶下首,依次坐着刘庆覃、李继元等人。

  刘庆覃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双眼微阖,似在养神,此人长于临阵调度,是李常杰颇为倚重的智将;李继元则年轻些,坐姿大大咧咧,面上带着一路奏凯后的昂扬锐气。

  右下首第一位是阮道成,此人与帐中诸将气象迥异,穿着很得体的官袍,交趾军攻占各州的粮秣征集、民夫调配、降官处置,全赖他一手打理,从未出过纰漏。

  在阮道成下首,都是随行而来处理占领区民政的交趾国文官。

  再往下靠近帐门的位置,则坐着一水的广南峒主,如侬宗旦、侬日新、侬夏卿、侬平、侬亮、侬勇、侬善美、侬智会、卢豹、黎顺、黄仲卿等人。

  侬宗旦是隶属于邕州羁縻的火峒峒主,与侬智高同属广源州侬氏,皇祐五年侬智高兵败后,侬宗旦留守火洞;嘉祐二年,侬宗旦、侬日新父子在侬智高故地聚兵反宋,随后接受大宋招降,侬宗旦被授予忠武将军,其子侬日新被授予温闷峒三班奉职;嘉祐七年,侬宗旦、侬日新请以所领雷、火、计、诚诸峒属县官,官家诏赐其耕牛,侬宗旦也被封为顺安州知州。

  至于侬夏卿、侬平、侬亮则是特磨道的峒主,侬勇是古亘峒峒主,侬善美是七源州的峒主,侬智会作为侬智高的亲弟弟是勿阳峒的峒主,卢豹、黎顺、黄仲卿都是侬智高麾下的部将。

  这些侬智高的亲朋旧部,本来在侬智高兵败后是不肯归附于交趾国的,因为侬智高势力本来就跟交趾国有仇,所以他们选择率领丁壮阻塞隘路,自保境土,随后归顺了相对温和的大宋。

  然而他们这些实力相对弱小的墙头草,面对交趾国以倾国之兵攻宋,过去那种自保手段已经不可能成功了,在宋军节节败退的当下,除了投靠交趾国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毕竟,双方虽然有仇怨,交趾国王李德政甚至于宝元元年举兵攻入广源州,杀害了侬智高的亲爹侬全福,但后来广源州侬氏也归附过交趾国,交趾国对于广源州侬氏始终都没到赶尽杀绝的地步,其中侬宗亶等亲交趾的峒主甚至还得到了重用。

  因此,在侬宗亶等人的牵线搭桥下,这些本就在大宋与交趾国之间的夹缝中求生存的广南峒主们,也就顺势归附了交趾国。

  李常杰开口道:“本太保提举大军北上,旬月之间,连克大宋十余州,擒杀宋将张师正等人,阵斩宋军万余,兵锋所向,宋人胆裂。”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帐中众人却同时抬眼看向他。

  “苍梧城就在眼前,此城北通临桂,东连番禺,乃是宋国广南东路的西大门,跨过梧州,便是广南东路腹地,对于攻取此城,本太保想听听诸位的看法。”

  “太保明鉴。”

  侬宗亶说道:“苍梧虽非坚城,然地势紧要,有漓水和浔江作为天然护城河,我大军若要继续东进必须先拔其城,若正面强攻,即便破城,亦恐折损颇多。”

  “你的意思是?”

  “可以考虑围城。”

  李继元年轻气盛,闻言不禁插话:“苍梧城守军不过千余,闻我大军压境,岂敢死战?说不定只要猛攻一通,他们便开城请降了。”

  “困兽犹斗,何况守城者?”

  刘庆覃瞥了他一眼,缓缓道:“邕州萧注,麾下不过三千残兵,粮尽援绝,尚且死战,直至城破自刎......苍梧城背靠广南东路,余靖在广州集结兵马的消息,只怕早已传入城中,守军知道有援兵在后,抵抗之心自当不同。”

  “余靖不见得能集结到多少兵马。”

  李继元反驳道:“宋国在广南东路本来就没兵,即便福建路的兵能支援过来,可福建路是小路,又能有多少呢?三千最多了。”

  这话倒是不假,福建路虽然科举冠绝天下,但客观事实是,该路确实地狭,只有福州、建州、南剑州、漳州、泉州、汀州区区六个州,外加邵武军和兴化军这两个军。

  所以,福建路宋军不仅人数少,而且军备是相对废弛的。

  李常杰双手撑着桌案缓缓站起身,走到身后地图前,伸出手指点在“梧州”二字上,随后手指缓缓向东移动,划过“封州”“端州”,最终停在番禺城上。

  对于交趾军来讲,拿下梧州,广南东路门户洞开,若能攻克番禺,届时即便宋国派援兵南下,也已失了先机。

  “太保是担心余靖?”侬宗亶问道。

  “余靖老了。”李常杰缓缓道,“侬智高席卷岭南时,他在广南西路任经略安抚使,措置乖张,以至局面糜烂,那一仗他不过沾了狄青的光而已,若论用兵决断,他连萧固都不如,本太保所虑不是余靖,而是宋国必然派出的南征援军。”

  帐中安静了一瞬。

  “太保,宋国的援军......”李继元犹豫了一下,“会来的这么快吗?”

  “会。”

  李常杰的声音很肯定。

  “太保,拖不得,我军必须要速克苍梧城。”

  这时候,坐在右首第一位的阮道成说话了。

  见坐在对面的众将望向他,阮道成解释道:“阮某不通军务,本不该置喙,只是大军出征以来,连克十余州,所获固然颇丰,然粮秣之耗也远超预期......诸位将军在前线摧城拔寨,后方要转运粮草、征集民夫、安顿降民,桩桩件件都需耗费钱粮人力,我军的粮秣已经有些不足了。”

  “那要不要派人,呃,搜山检海?”

  这词说得好听。

  可搜什么山?检什么海?无非是将不肯归附的村落屠了,抢来的粮食和财物用作军用,把抓来的人充作民夫而已。

  “梧州以西的横、藤等州,刚经战火,民间存粮已被征发殆尽,粮秣不可再征。”

  阮道成从来都不赞成用杀戮来解决问题,因为在他看来,杀戮本身就是制造混乱的源泉。

  他只说道:“越往东打,后方便越不可乱,后方一乱,前方便是孤军。”

  从主观角度来讲,交趾军进攻的势头固然猛,但那是一口气撑着的,所以必须要一直胜下去,不仅不能败,甚至不能受挫。

  从客观角度来讲,交趾军连续作战消耗极大,粮草补给线已经拉得很长......更深的隐患在于,他们在广南西路所占的地盘,说到底也只是一连串的据点而已,群山之中还有散入山林的宋军残兵和不肯归附的溪峒蛮部,补给线本质上是很脆弱的。

  随后,阮道成给众将详细列举了各项数据。

  而阮道成的这些话,其实都是李常杰想借他之口说出来的,由此提醒已经颇为骄狂的将军们。

  “我军的补给情况是拖不得的。”

  看着逐渐冷静下来的将领们,李常杰很满意,他说道:“而不管是想要以战养战,还是占据战略主动,都必须要拿下广州......想要拿下广州,就要先拿下梧州,所以,苍梧城必须速克。”

  统一了思想后,李常杰这才下令道。

  “刘庆覃,你率本部渡过浔江南下,务必于明日天黑之前拿下戎城镇,此镇背山临水,乃苍梧城之犄角,拔之,苍梧城便失南面屏障。”

  “末将遵命。”刘庆覃捻髯道。

  “侬宗亶。”李常杰转向这位麾下第一大将,“你率中军为正面,全力进攻苍梧城。”

  侬宗亶抱拳:“得令!”

  “李继元。”

  李常杰继续下令,说道:“你率本部绕行向北,截断漓水来路上的孟陵镇,北面宋军若来援,必经此处。”

  “末将领命!”

  李常杰目光落在阮道成身上。

  “大军围城期间,后路粮秣转运不可中断,邕州、横州各处转运站的事还要劳你多费心。”

  “分内之事。”阮道成起身拱手,随即话锋一转,“另有一事,太保,大军越往东打,所占州县的官吏胥役便越不能杀戮,我们需要他们约束地方、征发粮秣、维持秩序。”

  “可。”

  李常杰随后看向侬宗旦:“侬知州。”

  听到这个称呼,侬宗旦忙不迭站起来,像一只受惊的鸟。

  他连忙解释道:“此乃宋国称呼,太保称之,在下着实惶恐。”

  “你等久在广南,于各溪峒之间颇有人脉,大军围城期间,除了多多出力,还请联络梧州左近未归附的大小峒寨,就说我交趾大军非为屠戮而来,只要归附,秋毫无犯,不愿归附者,可看看邕州的下场。”

  闻言,侬智高亲朋旧部们的面色都变了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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