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要从京城出兵,是因为大宋“强干弱枝”的政策,决定了除了必须要维持常备兵力与夏国、辽国进行对抗的西北、河北前线外,国内其他的路,无论是兵马数量还是战斗力,都是没法跟京城禁军相比的。
尤其是南方。
从平定荆湖蛮患就可以看出来,整个长江流域虽然不乏地方守备部队,但根本就没有多少可以调动的野战部队。
因此,在皇祐年间,广南西路和广南东路骤逢侬智高进犯,朝廷就只能急匆匆地从京城调拨大军南征。
如今也是如此。
但京城虽然不乏兵力,可统帅呢?
目前三衙里,都指挥使级别的只有一人,那就是殿前都指挥使李璋,作为官家表弟,他名义上负责宿卫宫廷,却从未经历战阵,是不可能让他领兵南征的。
而副都指挥使级别的大将倒是不少,其中尤以殿前副都指挥使贾逵、马军副都指挥使杨文广为最,皆曾随狄青南征,熟悉岭南情势,且战功资历足够。
然而,当枢密院的征询意见送达两人府上时,回应却是随后递上的称病告假的札子,理由都很冠冕堂皇......贾逵“旧伤复发,不良于行”,杨文广“感染风寒,头目昏沉”。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狄青事件的阴影,太重了。
当年狄青带兵南征侬智高,功成归来,位极人臣,最终却落得何等下场?猜忌、诽谤、贬谪、身亡。
——前车之鉴,血迹未干。
如今交趾军势大,无论是兵力数量还是凶悍程度,显然都更胜侬智高乱军一筹,这也意味着这一仗注定比平定侬智高之乱更难打。
更何况,岭南烟瘴之地,疫病横行,地形复杂。
此去肯定是胜负难料,而且即便侥幸得胜,谁能保证不会成为第二个狄青?
贾逵、杨文广不敢去,其他战功资历稍逊的管军,就更不敢吱声了。
于是,京城禁军,大宋最依仗的武力,一时间竟陷入了“无帅可用”的尴尬境地。
枢密院无奈,只得将此事交由政事堂乃至官家决定,同时先行调拨兵马、粮饷,为南征做准备。
然而,局势不等人,广南西路的防务正在迅速糜烂。
“宣化城被围匝月,粮尽援绝!广南西路兵马都监、邕州知州萧注,亲冒矢石,登城血战,身被数十创,城破之日,自刎殉国!邕州六万军民,惨遭屠戮!”
一道道军报传来,就连政事堂的宰执们都坐不住了。
张师正败没,萧注殉国,邕州被屠......自太宗朝雍熙北伐以后,大宋何曾有过边州被屠的奇耻大辱?
侬智高之乱虽也曾席卷岭南,但侬智高终究是境内土司,而交趾,是外邦!
所以,这是国战!
愤怒的情绪,开始在开封城内蔓延。
市井之间的茶楼酒肆里人人议论,要求严惩丧师失地官员、发兵复仇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群情激愤之下,韩琦也保不住萧固了。
“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桂州知州萧固,驭下无方,措置乖张,以致边衅大开,丧师辱国!着即革职拿问,槛送京师!”
这是政事堂的宰执们达成的共识。
张师正、萧注都已经死了,那还活着的萧固就注定是战败的第一责任人,必须严惩以谢天下。
而空缺的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则由赵捳飧鲅巯鹿隳衔髀纷罡呒侗鸬奈墓俳尤危赜星逋依铣沙种兀伤荽亲钗韧椎难≡瘛�
但处置萧固后,朝野间的呼声却并未停止。
——国危思良将!
这时候三衙管军们都不愿意领兵,难道韩琦还能亲自出征吗?就算他愿意去带兵,谁又能保证不会迎来下一个好水川大败呢?
于是,朝野间的目光都望向了那个迄今为止本朝外战战绩最强的男人。
不仅是百姓们要求,官员们也开始上疏,请求宰执们命陆北顾统兵出征。
韩琦迫于朝野舆论,更迫于宋庠、欧阳修等人的联手施压,不得不同意了。
然而,请,是没有那么轻易就能请得动的。
陆北顾以自己处于“待勘”,乃是疑罪之身为由,坚辞不受。
这就很让人为难了,因为官员被弹劾后“待勘”乃是国朝制度,若是给陆北顾破例,在政治上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
可不解除“待勘”,陆北顾又没办法以文臣的身份领兵。
最终,还是官家由亲自下旨,命陆北顾为国家危难计,效韩琦旧例,自文转武,以“宣徽南院使、荆湖南北路宣抚使、提举广南经制贼盗事”的差遣,带领京城禁军南征,同时总领荆湖南北、广南东西四路兵马。
这一连串的差遣,尤其是“宣徽南院使”,乃是武臣序列里与文臣三司使级别相同的差遣,下一步就是枢密副使。
这就相当于,陆北顾从知谏院,跳过了权知开封府、权御史中丞,直接来到了三司使这个级别。
而这显然是官家给陆北顾的补偿。
第567章 砥锋淬锷,星驰电迈
“......克日南征,以雪国耻!钦此!”
陆北顾双手接过那卷圣旨。
他的目光掠过一行行文字,最后停留在“宣徽南院使、荆湖南北路宣抚使、提举广南经制贼盗事”这一长串差遣上。
上一次拥有这些差遣的人,叫做狄青。
“臣谨奉诏。”
没有激动,没有惶恐,没有豪言壮语。
当面的邓宣言看着陆北顾的神情,却仿佛看到了一柄尘封已久的利剑,正在出鞘。
随后,邓宣言又跟他在室内单独喝了会儿茶,谈了些事情,方才离去。
待其走后,陆北顾亲自修书一封给老师赵挘嬷唇舷碌南ⅲ⑶肫湮癖鼐】赡艿匚茸」隳衔髀肪质疲占恢壕椋缶舷伦龊米急浮�
而随着消息的传出,陆宅门前也从门可罗雀变成了络绎不绝......有前来道贺的相熟文官,有不想参与南征所以来送礼的将领,甚至还有没功名的士子试图投效。
翌日。
福宁殿内,陆北顾依诏前来面圣。
赵祯的气色看着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依旧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毯,见陆北顾进来,他微微抬手示意免礼。
“坐。”
“谢陛下。”
陆北顾在榻前的锦墩上坐下。
“旨意,你都接到了。”赵祯看着他,“可有难处?”
“兵马、粮草、军械,需枢密院与三司协调。”
这不是废话,这次南征,可谓是“时间紧任务重”,如果相关部门不给予最高程度的重视,只需稍稍延误,便会让战局走向不可预知的方向。
“曾公亮、范师道,朕已召见,他们知晓轻重。”
赵祯说完顿了顿,忍不住问道:“不知此战胜算几何?”
“京城禁军南下,非旬日可至,更无时间整训。”
陆北顾斟酌着说道:“而交趾军乘胜而来,士气正盛,我军恐不会有从容部署之机,所以接下来的战局,还得看广南东路的兵马沿江阻击是否得力,若能消耗其锐气,大军南下方有胜算,若交趾军一路攻陷广州,事恐难为。”
赵祯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但他却点点头,没再多问。
因为他其实自己也知道,就连刚才这句问的都多余,在这种情况下,谁能仗还没开打,就给出什么胜率呢?
只是他心中确实有些焦虑,怕憋坏了,不得不问。
陆北顾这时候说道:“此外,臣请陛下允准一事。”
“讲。”
“广南战事,非仅沙场争锋,交趾敢倾国来犯,必有所恃,恐与边地土司、豪强乃至官吏将佐均有所勾连。”
陆北顾认真说道:“臣南下后,需有专断之权,凡涉通敌、资敌、乱军、惑众者,请陛下允州官以下臣可先行处置,以肃清内患,稳固后方。”
殿中一时寂静。
先斩后奏,这是极大的权柄,同时也是臣子惹祸上身的源头,陆北顾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眼下却这么说,自有他的意图。
赵祯凝视着陆北顾,在思索对方是效王翦伐楚故例,还是在试探自己的信任程度。
“准。”
只一个字,却重如泰山。
“谢陛下。”陆北顾离座,郑重一揖。
“子衡。”赵祯忽然唤他,声音里透着疲惫,“广南之事,朕尽付于卿,但有所请,无不应允,只望卿早日奏凯,使太子能见太平。”
陆北顾身形一顿,再次深深一揖。
“臣,万死不辞。”
枢密院。
曾公亮居主位,枢密副使胡宿、吴奎分坐两侧。
“陆宣徽。”
曾公亮说话很客气,也极是迫切。
因为对于他来讲,刚上任就遇到交趾入侵这种事情,如果最后不能将其妥善处理,绝对是会影响他更进一步成为宰相的。
毕竟,他是刚上任就拒绝了广南西路增拨军费、招募当地土兵等请求,虽然此举是为了压制主战派,但眼下交趾军一路势如破竹,怎么可能没人将罪责归因于此呢?早就有御史上疏弹劾了。
“陛下既授你全权,枢府自当倾力配合,然不知陆宣徽欲以何人为将?”
“贾逵、杨文广昔年曾随狄武襄南征,于岭南山川地理、蛮族情状皆有亲历,虽此番称病,然广南危矣,岂容推诿?请枢府行文,命二人即刻销假,以贾逵为行营步军副都部署,杨文广为马军副都部署。”
“除此之外,禁军中尚需得力战将统带前锋、策应诸军,燕达勇悍,林广缜密,可堪大用,请枢府皆调之。”
除了贾逵,剩余的将领都是陆北顾在熙河开边时曾经统帅过的部将,这也并不出乎曾公亮等人的预料。
“至于荆湖方面。”
陆北顾继续说道:“经历平定彭仕羲之战后,荆湖兵马已然熟悉在瘴疠、山林条件下作战,故请枢府令郭逵、窦舜卿尽起荆湖南北两路可战之兵,为大军前导,补益禁军之短。”
“皆允。”
曾公亮拍板的很痛快。
“另外,请枢府行文广南东、西路,凡沿边溪峒酋长,有愿助朝廷讨贼者,许以厚赏,战后论功可晋其羁縻官职,并开放互市之利......如此纵不能得其死力,亦可令其不为交趾所用,或能断敌耳目、粮道。”
这时,吴奎插话道:“可由枢府选派干练文吏,随军专司招抚、赏功、录事。”
陆北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随后,又商议了出兵其余诸事,陆北顾才离开枢密院前往三司。
而相比于枢密院,三司这边的范师道、高良夫、周湛等人就很热情了。
“此番大军南征,后勤便由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负责吧。”
三司使范师道先说道:“李肃之与你本就相熟,且漕运体系成熟,补给南征,想来不过是将正常的漕粮北运反过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