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455节

  之所以要从京城出兵,是因为大宋“强干弱枝”的政策,决定了除了必须要维持常备兵力与夏国、辽国进行对抗的西北、河北前线外,国内其他的路,无论是兵马数量还是战斗力,都是没法跟京城禁军相比的。

  尤其是南方。

  从平定荆湖蛮患就可以看出来,整个长江流域虽然不乏地方守备部队,但根本就没有多少可以调动的野战部队。

  因此,在皇祐年间,广南西路和广南东路骤逢侬智高进犯,朝廷就只能急匆匆地从京城调拨大军南征。

  如今也是如此。

  但京城虽然不乏兵力,可统帅呢?

  目前三衙里,都指挥使级别的只有一人,那就是殿前都指挥使李璋,作为官家表弟,他名义上负责宿卫宫廷,却从未经历战阵,是不可能让他领兵南征的。

  而副都指挥使级别的大将倒是不少,其中尤以殿前副都指挥使贾逵、马军副都指挥使杨文广为最,皆曾随狄青南征,熟悉岭南情势,且战功资历足够。

  然而,当枢密院的征询意见送达两人府上时,回应却是随后递上的称病告假的札子,理由都很冠冕堂皇......贾逵“旧伤复发,不良于行”,杨文广“感染风寒,头目昏沉”。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狄青事件的阴影,太重了。

  当年狄青带兵南征侬智高,功成归来,位极人臣,最终却落得何等下场?猜忌、诽谤、贬谪、身亡。

  ——前车之鉴,血迹未干。

  如今交趾军势大,无论是兵力数量还是凶悍程度,显然都更胜侬智高乱军一筹,这也意味着这一仗注定比平定侬智高之乱更难打。

  更何况,岭南烟瘴之地,疫病横行,地形复杂。

  此去肯定是胜负难料,而且即便侥幸得胜,谁能保证不会成为第二个狄青?

  贾逵、杨文广不敢去,其他战功资历稍逊的管军,就更不敢吱声了。

  于是,京城禁军,大宋最依仗的武力,一时间竟陷入了“无帅可用”的尴尬境地。

  枢密院无奈,只得将此事交由政事堂乃至官家决定,同时先行调拨兵马、粮饷,为南征做准备。

  然而,局势不等人,广南西路的防务正在迅速糜烂。

  “宣化城被围匝月,粮尽援绝!广南西路兵马都监、邕州知州萧注,亲冒矢石,登城血战,身被数十创,城破之日,自刎殉国!邕州六万军民,惨遭屠戮!”

  一道道军报传来,就连政事堂的宰执们都坐不住了。

  张师正败没,萧注殉国,邕州被屠......自太宗朝雍熙北伐以后,大宋何曾有过边州被屠的奇耻大辱?

  侬智高之乱虽也曾席卷岭南,但侬智高终究是境内土司,而交趾,是外邦!

  所以,这是国战!

  愤怒的情绪,开始在开封城内蔓延。

  市井之间的茶楼酒肆里人人议论,要求严惩丧师失地官员、发兵复仇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群情激愤之下,韩琦也保不住萧固了。

  “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桂州知州萧固,驭下无方,措置乖张,以致边衅大开,丧师辱国!着即革职拿问,槛送京师!”

  这是政事堂的宰执们达成的共识。

  张师正、萧注都已经死了,那还活着的萧固就注定是战败的第一责任人,必须严惩以谢天下。

  而空缺的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则由赵捳飧鲅巯鹿隳衔髀纷罡呒侗鸬奈墓俳尤危赜星逋依铣沙种兀伤荽亲钗韧椎难≡瘛�

  但处置萧固后,朝野间的呼声却并未停止。

  ——国危思良将!

  这时候三衙管军们都不愿意领兵,难道韩琦还能亲自出征吗?就算他愿意去带兵,谁又能保证不会迎来下一个好水川大败呢?

  于是,朝野间的目光都望向了那个迄今为止本朝外战战绩最强的男人。

  不仅是百姓们要求,官员们也开始上疏,请求宰执们命陆北顾统兵出征。

  韩琦迫于朝野舆论,更迫于宋庠、欧阳修等人的联手施压,不得不同意了。

  然而,请,是没有那么轻易就能请得动的。

  陆北顾以自己处于“待勘”,乃是疑罪之身为由,坚辞不受。

  这就很让人为难了,因为官员被弹劾后“待勘”乃是国朝制度,若是给陆北顾破例,在政治上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

  可不解除“待勘”,陆北顾又没办法以文臣的身份领兵。

  最终,还是官家由亲自下旨,命陆北顾为国家危难计,效韩琦旧例,自文转武,以“宣徽南院使、荆湖南北路宣抚使、提举广南经制贼盗事”的差遣,带领京城禁军南征,同时总领荆湖南北、广南东西四路兵马。

  这一连串的差遣,尤其是“宣徽南院使”,乃是武臣序列里与文臣三司使级别相同的差遣,下一步就是枢密副使。

  这就相当于,陆北顾从知谏院,跳过了权知开封府、权御史中丞,直接来到了三司使这个级别。

  而这显然是官家给陆北顾的补偿。

第567章 砥锋淬锷,星驰电迈

  “......克日南征,以雪国耻!钦此!”

  陆北顾双手接过那卷圣旨。

  他的目光掠过一行行文字,最后停留在“宣徽南院使、荆湖南北路宣抚使、提举广南经制贼盗事”这一长串差遣上。

  上一次拥有这些差遣的人,叫做狄青。

  “臣谨奉诏。”

  没有激动,没有惶恐,没有豪言壮语。

  当面的邓宣言看着陆北顾的神情,却仿佛看到了一柄尘封已久的利剑,正在出鞘。

  随后,邓宣言又跟他在室内单独喝了会儿茶,谈了些事情,方才离去。

  待其走后,陆北顾亲自修书一封给老师赵挘嬷唇舷碌南ⅲ⑶肫湮癖鼐】赡艿匚茸」隳衔髀肪质疲占恢壕椋缶舷伦龊米急浮�

  而随着消息的传出,陆宅门前也从门可罗雀变成了络绎不绝......有前来道贺的相熟文官,有不想参与南征所以来送礼的将领,甚至还有没功名的士子试图投效。

  翌日。

  福宁殿内,陆北顾依诏前来面圣。

  赵祯的气色看着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依旧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毯,见陆北顾进来,他微微抬手示意免礼。

  “坐。”

  “谢陛下。”

  陆北顾在榻前的锦墩上坐下。

  “旨意,你都接到了。”赵祯看着他,“可有难处?”

  “兵马、粮草、军械,需枢密院与三司协调。”

  这不是废话,这次南征,可谓是“时间紧任务重”,如果相关部门不给予最高程度的重视,只需稍稍延误,便会让战局走向不可预知的方向。

  “曾公亮、范师道,朕已召见,他们知晓轻重。”

  赵祯说完顿了顿,忍不住问道:“不知此战胜算几何?”

  “京城禁军南下,非旬日可至,更无时间整训。”

  陆北顾斟酌着说道:“而交趾军乘胜而来,士气正盛,我军恐不会有从容部署之机,所以接下来的战局,还得看广南东路的兵马沿江阻击是否得力,若能消耗其锐气,大军南下方有胜算,若交趾军一路攻陷广州,事恐难为。”

  赵祯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但他却点点头,没再多问。

  因为他其实自己也知道,就连刚才这句问的都多余,在这种情况下,谁能仗还没开打,就给出什么胜率呢?

  只是他心中确实有些焦虑,怕憋坏了,不得不问。

  陆北顾这时候说道:“此外,臣请陛下允准一事。”

  “讲。”

  “广南战事,非仅沙场争锋,交趾敢倾国来犯,必有所恃,恐与边地土司、豪强乃至官吏将佐均有所勾连。”

  陆北顾认真说道:“臣南下后,需有专断之权,凡涉通敌、资敌、乱军、惑众者,请陛下允州官以下臣可先行处置,以肃清内患,稳固后方。”

  殿中一时寂静。

  先斩后奏,这是极大的权柄,同时也是臣子惹祸上身的源头,陆北顾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眼下却这么说,自有他的意图。

  赵祯凝视着陆北顾,在思索对方是效王翦伐楚故例,还是在试探自己的信任程度。

  “准。”

  只一个字,却重如泰山。

  “谢陛下。”陆北顾离座,郑重一揖。

  “子衡。”赵祯忽然唤他,声音里透着疲惫,“广南之事,朕尽付于卿,但有所请,无不应允,只望卿早日奏凯,使太子能见太平。”

  陆北顾身形一顿,再次深深一揖。

  “臣,万死不辞。”

  枢密院。

  曾公亮居主位,枢密副使胡宿、吴奎分坐两侧。

  “陆宣徽。”

  曾公亮说话很客气,也极是迫切。

  因为对于他来讲,刚上任就遇到交趾入侵这种事情,如果最后不能将其妥善处理,绝对是会影响他更进一步成为宰相的。

  毕竟,他是刚上任就拒绝了广南西路增拨军费、招募当地土兵等请求,虽然此举是为了压制主战派,但眼下交趾军一路势如破竹,怎么可能没人将罪责归因于此呢?早就有御史上疏弹劾了。

  “陛下既授你全权,枢府自当倾力配合,然不知陆宣徽欲以何人为将?”

  “贾逵、杨文广昔年曾随狄武襄南征,于岭南山川地理、蛮族情状皆有亲历,虽此番称病,然广南危矣,岂容推诿?请枢府行文,命二人即刻销假,以贾逵为行营步军副都部署,杨文广为马军副都部署。”

  “除此之外,禁军中尚需得力战将统带前锋、策应诸军,燕达勇悍,林广缜密,可堪大用,请枢府皆调之。”

  除了贾逵,剩余的将领都是陆北顾在熙河开边时曾经统帅过的部将,这也并不出乎曾公亮等人的预料。

  “至于荆湖方面。”

  陆北顾继续说道:“经历平定彭仕羲之战后,荆湖兵马已然熟悉在瘴疠、山林条件下作战,故请枢府令郭逵、窦舜卿尽起荆湖南北两路可战之兵,为大军前导,补益禁军之短。”

  “皆允。”

  曾公亮拍板的很痛快。

  “另外,请枢府行文广南东、西路,凡沿边溪峒酋长,有愿助朝廷讨贼者,许以厚赏,战后论功可晋其羁縻官职,并开放互市之利......如此纵不能得其死力,亦可令其不为交趾所用,或能断敌耳目、粮道。”

  这时,吴奎插话道:“可由枢府选派干练文吏,随军专司招抚、赏功、录事。”

  陆北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随后,又商议了出兵其余诸事,陆北顾才离开枢密院前往三司。

  而相比于枢密院,三司这边的范师道、高良夫、周湛等人就很热情了。

  “此番大军南征,后勤便由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负责吧。”

  三司使范师道先说道:“李肃之与你本就相熟,且漕运体系成熟,补给南征,想来不过是将正常的漕粮北运反过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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