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玄枵晦迹,龙漦伺衅
任守忠身后的队伍里,不仅有穿着内侍省官袍的中官,还有为数不少的甲士。
甚至,陆北顾还注意到,其中一名甲士除了自己所乘的马,手里还牵着匹明显矮些的马......估摸着是刚才来通知王珪入宫的内侍所骑乘的,应该是拴在琼林苑外面了。
“陆知谏。”
任守忠与陆北顾走出了十几步,单独谈话。
“邓保吉已经派人去潜龙宫,保护着苗贵妃和太子入宫了。”
这并不出乎陆北顾的预料,因为邓保吉就是当年“庆历宫变”的背锅人之一,所以他会带着皇城司站在哪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时间紧迫,陆北顾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曾枢使在枢密院吗?”
当下这个节骨眼上,身为枢密使的曾公亮根本就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他只要能看住胡宿、吴奎,确保没人能通过枢密院下达调兵命令即可。
如此,京城禁军全都待在驻地,皇城司和戍卫禁中的军队控制住局面,便不会出乱子。
至于无令调兵......在大宋发生不了这种事情的。
“在。”
听到这个回答,陆北顾如释重负,这才又问道:“那宰执们呢?”
“不清楚。”任守忠说,“政事堂是史都知那边去派人寻得,我是来寻您和三位翰林学士的。”
从这般利落的行动来看,官家对于今日,显然也并非毫无预案......官家任用的这些大内侍,无论是贴身伺候他的邓宣言,还是勾当皇城司的邓保吉,亦或是管着宫禁的史志聪,全都起到了作用。
陆北顾指着那人说道:“他传口谕,只叫了王珪一人进宫。”
任守忠看了来传旨的内侍一眼,刹时便有早已虎视眈眈的甲士持刀将其控制了起来。
“诸位学士,请吧。”
王珪等人看的明白,任守忠,或者说任守忠所代表的内侍省,分明是怕有人趁着官家病危的空当,利用翰林学士草拟诏书的权力,做出什么矫诏或者不利于太子继位的事情来。
毕竟,太子赵晞虽已正位东宫,但年仅一岁,不可能亲政。
按本朝旧例,幼主登基,当由太后垂帘,宰执辅政......可太后是谁?是曹皇后,还是苗贵妃?官家欲废曹立苗,但至今未成,若此刻驾崩,曹皇后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垂帘听政顺理成章,这与官家初衷全然相悖。
至于辅政宰执的人选,更是微妙,宋庠固然是首相,但地位真就那么稳如泰山?
未来十年大宋的权力格局,可能皆在遗诏一字一句之间,不可谓不重要。
范镇微微颔首:“既如此,我等便随任都知入宫,子衡、介甫,你们......”
刚才并没有听到任守忠与陆北顾对话内容的他,看向了陆北顾和王安石。
陆北顾是潜龙宫使、太子詹事,身份特殊;王安石是知制诰,虽非翰林学士,但也掌外制。
任守忠方才只提了“学士”,并未明确说是否包括他们二人。
“陆知谏自然要一同入宫。”
任守忠略一沉吟:“至于王知制,官家未召,但事急从权,也请随行吧。只是入宫后,需听从安排,不得擅动。”
王安石神色肃然,点了点头,并无多言。
随后,他们也顾不得面面相觑的新科进士们了,径自上了马,随任守忠打马前往禁中。
因为不善马术且速度有些快,王珪不得已往前弓着身子,从侧面看几乎是在抱着马脖子一般。
宣德门。
此时门外的广场上早已戒严,甚至拒马都被摆了出来,皇城司亲从官带着麾下士卒顶盔掼甲,戍卫在此。
任守忠一行人畅通无阻,因为随他前来的甲士,就是邓保吉临时调拨给他的皇城司亲从官,手里都拿着令牌。
至于宣德门到皇宫之间,即两府等地值守的天武军,就纯粹是花架子了,这时候虽然也手执兵刃,但一个个只敢原地站岗,眼皮都不敢抬。
这也不奇怪,天武军的绰号就是“宽衣天武”嘛。
虽然属于上四军,但入禁中值守的这部分,已经完全没有任何野战军的痕迹了,其在澶渊之盟后职能就已转向礼仪化......士卒招募标准以身高、外貌为主,制服便是身着紫色宽衫、头戴双卷脚幞头,平日里除执行仪仗任务外,还需负责给中书门下站岗,以及搬东西等打杂工作,根本就不堪战。
但到了宫城前,一切就截然不同了。
御龙诸班直的甲士全副武装,宫墙等制高点甚至部署了御龙弓箭直、弩直的弓弩手,手里的弓弩还都上弦了。
“站住!”
远远见有数名紫袍大员赶来,他们也不敢放箭,只能制止其继续上前。
“刚才当班的将领怎地被换了?”
任守忠眉头紧蹙,现在事情有点麻烦,官家已经昏迷了,所以他们的行动,都是不存在什么书面圣旨的,都只能称自己有“口谕”。
若是平时,值守的御龙诸班直的将领们也不会计较,更不敢得罪他们这些大内侍。
但现在情况不同,禁中的通行令牌,说作废就作废,若是来一句“不许出不许进”,他总不能硬闯。
就在任守忠思忖之际,他身后的陆北顾竟是越过他,只身向前。
“陆侯?”
当面领兵之人非是旁人,正是御龙直指挥使燕达。
燕达示意手下甲士不得轻举妄动,然后将陆北顾拉到了一边。
“这是?”
燕达问的时候显得有些为难,因为他接到的命令是很严格的。
“任都知是召几位学士入宫草诏的。”
也不待燕达反应,陆北顾干脆问道:“我且问你,是谁给你下得戒严宫禁的命令?”
殿前都指挥使李璋是官家的表弟不假,但本人在禁军中既无资历也无威望,战功就更别提了,所以根本就没人听他的。
现在曾公亮已经在枢密院坐镇了,京城禁军无令不得擅动,但枢密院管不了本就在禁中值守的这部分殿前司禁军。
燕达如实告知:“好教陆侯知晓,是殿前副都指挥使贾逵。”
贾逵有随狄青南征之功,在狄青死后,算是很得官家信任且能服众的禁军大将了。
但贾逵是不站队的,只听官家的命令,所以这时候若所料不差的话,应该是下令严令不准人入宫。
“那城里的兵马呢?现在谁在管着?”
开封城西边诸门,在他们进城后就都关了,以此类推,四方城门肯定都已紧闭,所以不需要考虑城外的兵马,只需要考虑城内的。
“马军副都指挥使杨文广。”
陆北顾彻底放下心来,只道:“先放他们进去,宋相公等人是不是已经进去了?太子与苗贵妃应该稍后便到,我们在此处等待迎驾。”
刚听了前半句的时候,燕达本来还在犹豫,但听到后半句,先是一愣,旋即点头。
不久后,因为坐着马车速度比较慢的苗贵妃和太子赵晞母子,就在邓保吉的亲自护送下来到了此地。
燕达带着众将士齐齐行礼。
随后,在邓保吉与一众皇城司亲从官的护卫下,陆北顾跟随苗贵妃和太子赵晞母子前往福宁殿。
而因为所有人都很紧张,所以一时间竟然没有找到肩舆,只找来了没有扶手也没有靠背的腰舆,苗贵妃紧紧抱着怀中的太子赵晞,往前屈着身体。
宫道漫长,两侧高墙森然,甲叶碰撞声、急促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气氛肃杀到了极致。
赵晞似乎被这肃杀的气氛所慑,不敢哭闹,乖巧地蜷在母亲怀里,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安地四下张望。
陆北顾走在舆驾旁侧,紫袍下摆跟着快速前后摆动。
即便各处似乎都已安稳,但没到福宁殿,没见到官家,接下来的一瞬会发生什么,其实谁都说不清楚。
陆北顾的神经绷得很紧,以至于在某一刹那,听着从殿檐窜出的风声,都幻听成了弓弦松开的声音。
见他这副模样,在旁边的邓保吉低声劝慰道:“陆知谏放心,史都知在呢。”
行至福宁殿,果然见甲士林立,枪戟如林。
而此时殿门紧闭,却有数名身着绯袍、紫袍的大臣垂手立于阶下,个个面色凝重,其中就有被任守忠刚才提前带过来的范镇、王珪、蔡襄这三位翰林学士,以及知制诰王安石。
除此之外,还有权知开封府贾黯,以及其他几位大臣,但宰执们却是一个都没见到,估计是已经在殿里了。
邓保吉亲自搀扶苗贵妃下舆,苗贵妃脚下一软,险些未能站稳,幸得陆北顾在旁又扶了一把,她定了定神,也来不及整理被汗水打湿的鬓发,便抱着太子向殿中走去。
守在福宁殿前的,正是内侍省左班都知史志聪。
面白微胖的他见到邓保吉把太子带来了,心里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用手心蹭了蹭袍子以后,快步迎了上来。
“贵妃娘娘,太子殿下。”
“官家......怎么样?”苗贵妃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
“陛下还处于昏迷中,皇后与宰执们都在里面。”
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宰执们全都待在外间,见了抱着太子的苗贵妃连忙行礼。
从这里可以看到,里面御榻前,邓宣言和曹皇后都守着呢。
数名御医正束手无策地待在一旁,而孙兆、单骧两人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苗贵妃勉力镇定下来,然后当着宰执们的面,把太子赵晞交给了陆北顾来抱,并递了一个眼神。
陆北顾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么多宰执还都待在外间,他若是不抱着太子,是不好近前的。
邓宣言见苗贵妃进来,连忙躬身。
曹皇后却只盯着赵祯,对于身后的动静恍若未闻,连头都没回,别人也看不到她的神色。
苗贵妃快步走到榻前,只见赵祯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喉头哽咽,颤声问道:“陛下、陛下龙体如何?”
跪在榻前的孙兆回过头,面色凝重道:“陛下突发心疾,来势凶猛,一开始御医给施了艾灸、针砭,后来我等用了药,那‘蟾桂强心丸’已含服了两粒。”
陆北顾闻言,心中也不安定。
药是用了,但官家现在尚未苏醒又意味着什么?是暂时的昏迷,还是......更坏的情况?
苗贵妃眼圈一红,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轻轻跪在榻边,握住了赵祯露在锦被外的一只手。
“陛下......”她声音哽咽,几乎难以成言。
就在这时,陆北顾怀中的太子赵晞却是忽然哇哇大哭了起来。
似乎是被这哭声触动,躺在榻上的赵祯,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孙兆和单骧急忙俯身查看,只见赵祯的眼皮在连续颤动了几下之后,竟然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陛下!”孙兆声音带着惊喜。
赵祯的眼神起初涣散而迷茫,慢慢才聚焦,他看到了榻边围着的众人,当看到太子赵晞的时候,他灰败的脸上似乎泛起一丝光彩,嘴唇翕动了数下,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邓宣言连忙俯身贴近倾听,片刻后,直起身说道。
“陛下说,让太子近前。”
陆北顾赶紧将赵晞交给了苗贵妃,苗贵妃抱着太子凑到榻边。
赵祯努力抬起一只手,似乎想触摸一下儿子的脸颊,但手臂只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落。
他最终只是深深地看着赵晞,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眷恋、担忧、期盼,还有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