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449节

  毕竟,在嘉祐六年那次党同伐异的时候,吕诲可就是急先锋。

  但怎么说呢?即便是废后之议导致了党争再起,也不能往党争上面扯,一方面是容易偏离重点,另一方面是出师无名。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要在废后之议上见分晓。

  陆北顾说道:“今日下值我会去老师府上拜访,明日等我消息再议是否上疏。”

  闻言,龚鼎臣点了点头。

  他本就是景祐元年的进士,入仕后长期追随宋庠,而在宋庠复任枢密使之后更是受到了大力提拔,所以在派系斗争中,他跟陆北顾一样都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也没有骑墙或投降的余地可言。

  至于派系斗争,没办法,庙堂就是如此。

  能做到宰相的,哪个不是人杰?谁没有自己的施政理念?谁会认为自己的道路是错的?

  既然都认为自己对,都认为应该由自己来治理大宋,那就只能斗出个结果再说了。

  “杨谔可靠吗?”

  龚鼎臣随后又说道:“若是可靠,可以由他这个右正言先上疏。”

  “这种时候未必可靠。”

  陆北顾沉吟几息,道:“不过我会去与他谈的,若是他不愿意,那就由你或张伯玉先上疏。”

  侍御史知杂事张伯玉,是宋庠楔入御史台的一颗钉子,也是官家刻意默许的,而这位宋庠的同年,跟吕诲一样,在历次党争中都没少在前冲锋陷阵,可谓是一员悍将了。

  “好。”

  龚鼎臣点点头。

  两人很有默契,压根就没提钱象先和王陶,因为他们都清楚,一心等致仕的钱象先必然不会掺和这种事,而王陶也是如此,王陶只是跟他们表面热络,真到关键时刻只会以自身利益为先。

  龚鼎臣刚离开不久,司马光就来了。

  “知谏。”

  “君实?进来坐。”

  司马光进了值房,在陆北顾对面坐下,将一份奏疏放在案上,推了过来。

  “这是我拟的奏疏,请知谏过目。”

  陆北顾低头看去。

  司马光的奏疏写得极长,洋洋洒洒千余言,从“夫妇人伦之本”讲起,论及曹皇后“入主中宫二十余载,夙夜勤谨,未尝有过”,再论废后之举“非但伤皇后之心,亦伤天下臣民之心”。

  陆北顾逐字逐句地看。

  司马光写得很用心,每一条论据都严丝合缝,通篇读下来句句在理,不是那种逞口舌之快的激愤之言,而是一封真正的谏书。

  “废后之事,台谏若不发声,便是失职。”

  司马光认真问道:“御史台已经有人站出来了,谏院若噤口不言,会被天下人如何看待?”

  这番话当然在理。

  谏院掌规谏讽谕,凡朝政阙失,大臣至百官任非其人,三省至百司事有违失,皆得谏正。

  陆北顾将奏疏放回案上,沉默了几息。

  “官家为何要废后,你可清楚?”

  “清楚。”司马光干脆说,“官家是为太子日后不受掣肘。”

  “既然知道,那你可想过,这份奏疏递上去,官家会如何想?”

  “官家会如何想,非臣所能揣度。”

  司马光只说道:“我只知道,皇后无过而废,于礼不合,于法无据。谏官之责,在规谏君过,非在揣摩上意。”

  “递上去吧,以你个人名义。”

  这话说得平静,没有半分火气。

  司马光反倒有些意外了。

  他原以为陆北顾会劝他,会拦他,会搬出种种理由来让他暂且按捺......他在来之前甚至已经想好了反驳的措辞,一条一条地在心里码得整整齐齐。

  眼下却一句也没用上。

  “知谏不拦我?”司马光忍不住问。

  陆北顾将那份奏疏整理齐整,重新递还给他:“我为何要拦你?”

  “废后之事牵涉甚广,御史台那边已经上了奏疏,知谏就不怕谏院再添一把火,彻底惹恼了官家?”

  “谏官之责,在规谏君过,非在揣摩上意。”陆北顾看着他,“你说得很对。”

  司马光接过奏疏,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陆北顾又说道:“但本官也有本官的难处。”

  司马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确实明白。

  陆北顾是潜龙宫使,是太子詹事,是官家钦点的知谏院,旁人可以上疏劝谏官家不要废后,但陆北顾不能,从任何角度都不能。

  下午。

  陆北顾唤来杨谔,试探对方的态度。

  杨谔表现出了明显的犹豫之色,不过最终却并未拒绝。

  原因也不难猜,同样作为景祐元年的进士,此前他跟同年们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沉沦下僚这么多年,若是一直沉沦也就罢了,完全可以仰望银河思考人生,静静等待致仕,偏偏现在被提拔了上来,那他怎么会甘心错失进步的机会呢?

  同时,杨谔自己也清楚,他既然能被轻易提拔上来,就能被轻易踢走。

  当然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杨谔都看不出在这场斗争里,站到陆北顾这边有什么明显的劣势。

  毕竟,陆北顾背后站着首相宋庠,站着官家。

  “知谏。”

  快黄昏的时候,李振推门进来。

  陆北顾以为又有什么突发事件,李振说的却是其他事情。

  “焦寅有信来了。”

  李振呈上一封密信:“焦寅已抵达高丽开京,见到了高丽国王王徽,这是传回来的消息。”

  陆北顾拆信细读。

  焦寅在信中详细描述了他所见高丽国内的情形。

  “某于九月十七日自定海港解缆,历十四日,至高丽南境耽罗岛。又北行两日,抵礼成港,此为高丽西海要津,距其都城开京不过百余里,凡外国商舶使节,多由此入。

  由礼成港陆行赴开京,沿途所见高丽山川形势颇险,田间稻禾已刈,唯余枯茬,农人多衣白、褐,面色黧黑,见商队经过,往往驻足观望。及至马山栅后,道渐宽平,行人亦渐多,有骑马之官吏、徒步之僧侣、负贩之商贾,络绎于途,其中高丽官吏服饰制度,大抵仿唐,而马匹多矮小,然耐力似佳......”

  信的末尾,焦寅提到王徽确实如传闻中那般仰慕中华,不仅亲自接见了他,还设宴款待,在席间,王徽对大宋言语间满是向往,但谈到朝贡之事却说比较困难,因为高丽臣僚虽有慕华之心,但惧辽人问罪。

  这种情况也在陆北顾的意料之中。

  王徽作为高丽国王,即便仰慕中华,即便有意与中原王朝恢复朝贡关系,也不可能刚见面就答应下来。

  毕竟,王徽是要以自己以及高丽国的利益为先的。

  所以王徽肯定要做一些姿态出来,既表达自己有意朝贡的意愿,也要在宋使面前阐明促成此事的阻力,这样才能争取到更好的条件......不然的话,上赶着来朝贡,反而会被瞧不起。

  陆北顾将信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其烧成灰烬。

  眼下,他肯定是没工夫思考高丽国的事情了,快要到下值的时间了。

  当晚,宋府。

  见陆北顾进来,宋庠摘下了玳瑁框水晶眼镜,揉了揉眉骨。

  “老师。”陆北顾躬身行礼。

  “坐吧。”宋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待陆北顾坐下,才缓缓开口,“傅尧俞、吕诲的奏疏,你都知道了。”

  “是。”陆北顾道,“傅尧俞出于公心,而御史台既已出声,谏院若再缄默,恐失言路本分,故而今天司马光的上疏学生并未阻拦......学生是担心,韩琦是否是让韩绛指使吕诲,要拿废后之事作伐,攻讦老师?”

  “不全是。”宋庠双手拢在袖中,“韩琦这个人,什么都算得很精,他所图者,不过是‘权柄’二字。”

  “学生愚钝,请老师明示。”

  “废后之议,宰执们固然明面上都是反对的,但反对归反对,真要闹到官家震怒的地步,谁也不会去冒这个风险为曹皇后说话,而且,都只是明面上做个姿态罢了......韩琦这是让吕诲先出来吹风,而自己并未亲自上阵,故而进退皆有路。”

  “所以,韩琦这是邀虚名,实则也在试探官家的决心。”

  “正是此理。”

  宋庠微微颔首,道:“官家若退缩了,他韩琦便是护持中宫的功臣,日后在朝堂上更加不可动摇;官家若不退缩,他也不曾亲自出面死磕,无非折损个吕诲罢了,于他无损,且吕诲可是吕端的孙子,回头还能再召回朝中。”

  “那老师之意,我们当如何应对?”

  宋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漆黑的夜色。

  过了半晌,他才说道:“老夫会让张伯玉明日也上疏,但不驳傅尧俞、吕诲,只论废后之礼制,从周礼讲到汉唐,多引典故,少谈当下。”

  “那谏院这边?”

  “等着,急什么。”

  宋庠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慢说道:“这次看似是废后之议,实则却是围绕太子继位后未来格局展开的。官家既然挑了老夫来做这首相,正是要在富弼守孝期间稳住朝局,不让东府、西府全都落到韩琦那一系手里。”

  “所以。”陆北顾顺着话头往下捋,“只要老师还在相位上,韩琦便越不过去,而他用吕诲在废后之事上大做文章,看似是替曹皇后鸣不平,实则是要将老师逼到两难境地......若偏向官家,必被士林非议;若不偏向官家,则失了圣心。”

  “不错。”宋庠颔首,“所以你明白,为何老夫要张伯玉只论礼制、不论是非?”

  “学生明白了,论礼制,也是向官家表明态度,若官家执意要废,我们也只求一个礼法周全。”

  “嗯。”

  宋庠叹了口气:“从公心而论,曹皇后无过,废之确实于礼不合,于法无据,必致朝野非议,有损圣德,老夫何尝不知?但从私心,或者说,从未来来看,苗贵妃成为太后,远比曹皇后成为太后,对你我、对太子、对这朝局,都要好得多。”

  陆北顾屏息静听。

  “苗贵妃性子软,且家族毫无势力,即便垂帘听政,必须也只能依靠宰相。”

  “而若是曹皇后成了太后,则一切都反过来了......曹皇后有手段,当年庆历宫变,她能临危不乱,指挥内侍平定叛乱,其胆识决断,不逊男儿。而且,曹家更是开国勋贵之后,在军中根基深厚,姻亲故旧遍布朝野。她若以太后的身份垂帘,岂会甘于做个摆设?”

  宋庠闭上眼,仿佛陷入了某种不甚愉快的回忆。

  “老夫年轻的时候,可是亲眼见过章献太后垂帘是何情形的。”

  “饶是吕夷简那般精明强干的人物,与章献太后对谈时,也是一副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而章献太后一怒,吕夷简便只得登时噤声,连连作揖......这场景若是出现在老夫身上,真是想想便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等宋庠回忆完,陆北顾问道。

  “那学生该做什么?”

  “你是潜龙宫使,是太子詹事,你绝不能公开上疏反对废后。”

  宋庠怕他犯低级错误,特意提醒了一句,随后才道:“不过可以再等等,等合适的时机,让你手下的谏官递上一把梯子。”

  “梯子?”

  “官家如今最缺的,就是一个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理由’。曹皇后无过,这是事实,但‘无过’,未必就‘无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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