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早已准备好,递给了陆北顾。
陆北顾低头认真看了一番,从文档上记录的标题来看,在这半个月内,谏院里并无谏官上疏言及废后之事。
“怎地没人上疏劝谏官家废后之事?可是怕影响官家龙体?”
“正是如此。”
李振苦笑道:“非但谏官未曾上疏,便是御史台那边的御史也是如此,都怕因着自己上疏,引得官家动怒,若是真有万一......”
陆北顾点点头,台谏官虽然敢言,但也没勇敢到承担这种罪名的地步。
毕竟,这种事情可是必然会被记录到史书里的,若真发生了这种事情,恐怕都不用太子继位后宰相们治他的罪,他自己就无颜存活于世了。
而从这层来看,官家也是挺聪明的,知道哪怕他放出了废后之议的风声,因为顾虑到他的身体,所以暂时也没人敢公开上疏反对。
但可以想象的是,曹皇后和曹家肯定也不会坐以待毙,只是具体有什么谋划外人就无从知晓了,得看接下来的动作。
“另外,听说苗贵妃近日时常带着太子往福宁殿问安,陪伴的时间比以往都长,官家看着太子,精神似乎就好些,宫里宫外,有些心思活络的,难免有些猜测。”
陆北顾心下了然。
苗贵妃陪伴在侧,既是为官家宽心,恐怕也是在为未来铺路,因为这必然会引来想借支持苗贵妃上位而谋取进身之阶的官员。
而官家并不反对,这就是在做最后的安排,也是在给朝臣释放明确的信号。
所以,眼下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接下来恐怕关于废后之议,就要彻底闹将起来了。
“还有别的事情嘛?”
“就这些了。”
李振前脚刚离开,龚鼎臣后脚就过来了。
见了陆北顾,龚鼎臣如蒙大赦,将积压的文书一股脑推了过来:“陆知谏,你可算回来了。”
陆北顾接过文书,随口问道:“钱公的病可好些了?”
“已请医问药,说是风寒侵体,需静养些时日。”
“呵呵。”
龚鼎臣不懂陆北顾什么意思,只说道:“对了,皇城司吴清案的结果出来了,皇城使宋安道被撤职,改由刘永年任皇城使。”
“那就好,至少证明我们谏院说话还是管事的。”
这里要说的是,皇城使虽然是皇城司名义上的最高长官,通常由官家信任的武臣充任,但皇城司的权力其实并不完全掌握在其手中。
在皇城司内部,监察百官以及对内情报这两项关键权力,是掌握“勾当皇城司”的内侍手里的,这个差遣自嘉祐元年后长期由邓保吉担任。
“还有,枢密使曾公亮履新,头一桩事便是拒绝了广南西路的奏请,此前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桂州知州萧固请求增拨军费,许邕州方面招募土兵、修缮城防。”
龚鼎臣之所以说这件事情,是因为他跟陆北顾,都是宋庠派系的人,而既然宋庠支持的曾公亮成为了枢密使,这件事情就属于派系交锋了。
陆北顾闻言,眉头却顿时蹙了起来。
“怕是要坏事。”
龚鼎臣有些诧异,在他看来,萧固是韩琦的同年,曾公亮升任枢密使,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打压萧固都是应该的。
“增拨军费的事情,肯定是广南西路兵马都监、邕州知州萧注提出的,萧固只是替萧注上疏,是也不是?”
“那是自然。”
陆北顾分析道:“那你说,等枢密院的文书传回广南西路,他们会怎么做?知晓了中枢不愿与交趾国擅动兵戈,他们就会老老实实听话吗?”
龚鼎臣略一思忖,之前没细想的他,很快便醒悟了过来。
目前的广南西路,主和派是提点广南西路刑狱李师中和广南西路转运使赵挘髡脚墒枪隳衔髀肪园哺埂⒐鹬葜菹艄蹋隳衔髀繁矶技唷㈢咧葜菹糇ⅲ乇呦级佳布焓埂⒁酥葜菡攀φ�
看起来在路级官员里,主和派占上风。
但实际上,兵权可全都捏在主战派手里呢!
这次萧固的上疏,完全可以视为广南西路主战派对于中枢态度的试探,中枢若是允许他们招募土兵、修缮城防,那他们反而会徐徐图之,但中枢若是反对,那他们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必然会与交趾国产生的更多的摩擦。
因为边功,对于萧固、萧注、张师正等广南西路的主战派来讲,是他们唯一能够依为晋升之阶的功劳了。
这些人皆已四、五十岁了,谁甘心余生都待在这种烟瘴横行、地瘠民贫的地方呢?
更何况,有句话叫做“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是不抓紧行动,等中枢派系斗争有了结果,一旦宋庠派系得胜,那他们在边境做的那些事情,肯定会被台谏官挖出来弹劾,到时候可就不是“不能升官”这么简单了,而是会被贬官!
一来一回,利益差距有多大,是个人都看得清楚。
所以,不管是谁坐到他们的位置上,都必然会做出一样的选择——那就是挑起边衅!
“如之奈何?”
“一起上疏弹劾萧注等人吧,希望还来得及。”
待龚鼎臣离开,陆北顾独坐值房中,他铺开纸笔,开始草拟关于广南西路边衅隐患的奏疏。
“臣闻广南西路兵马都监萧注,既典邕州,当宣朝廷柔远之德。然其私馈金帛,阴缮甲兵,妄兴边隙,潜图邀功。沿边溪峒都巡检使张师正恃武专恣,暗结诸蛮,其辖下西平州溪洞使臣,藏匿交趾亡命,致戕戍将......”
在奏疏里,关于广南西路之事,陆北顾根据赵捥峁┑男畔ⅲ仁窍晔隽讼糇⒌热说牟环ㄖ拢婧笥址治隽似淇赡茴呦盏亩詈蠼ㄒ槌⑶苍倍讲椋苑辣叱忌米灾髡拍鸪扇缳歉咧夷茄拇蠡觥�
虽然没弹劾萧固,但实际上矛头直指其人,至于这封奏疏会不会使得韩琦震怒,陆北顾已经不在乎了。
派系斗争都到这般局面了,他还能转投韩琦不成?
一口气写到作为固定结尾句式之一的“臣无任恐惧恳祷之至”后,他方才放下了笔。
他抻了抻腰,起身走到窗前。
刺眼的阳光将谏院的屋檐染成金色,远处宫城的轮廓在光里有些模糊,唯有飞檐上的鸱吻依然清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振推门而入,神色凝重:“知谏,出事了。”
“何事?”
“听禁中传出来的消息,曹皇后前往福宁殿问安,官家没有见她,她便在殿外站着,还说恳请官家保重龙体,勿以废后之事劳心。”
闻讯,陆北顾刹那愕然。
——不愧是将门虎女。
逼宫,已经是近乎玉石俱焚的打法了。
显然这些年的互相折磨,已经让曹皇后对于官家也没有了任何念想,现在想的估计就是“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这也是正常的,不管换了哪个女人,面对多年前就因偏爱其他女人,打算废掉自己正妻地位的丈夫,都不会再留有感情。
这对帝后早就是仇人了。
而对于曹皇后来讲,官家被气得驾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陆北顾踱了几步,随后问道:“苗贵妃去了吗?”
“没去。”
“那就好,那就好。”
陆北顾对他说道:“本官要出去一趟,若有人来寻,你知道该怎么说。”
李振点点头。
他对于陆北顾打算去哪心知肚明,当下这节骨眼,肯定是要去潜龙宫。
毕竟,陆北顾这个“潜龙宫使”,早就已经彻底绑在了太子的船上,而太子跟苗贵妃是一体的,往后是乘风破浪,还是舟覆人亡,皆系于此。
潜龙宫内。
甘昭吉将他引到了偏殿,苗贵妃正抱着太子赵晞等待着,颇有些六神无主之感。
显然,苗贵妃也已经知道了禁中发生的事情。
“陆卿请坐。”
苗贵妃屏退左右,待甘昭吉将殿门关上,才迫不及待地说道:“今日皇后之事,陆卿想必已听说了。”
“臣有耳闻。”
“看在晞儿的份上。”
苗贵妃干脆伸出一只手拉住他的袖子,眼神几近哀求。
“还请陆卿拉我们母子一把。”
陆北顾不敢挣脱,只道:“臣惶恐。”
苗贵妃松了手,抓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微微发颤:“这些年来,宫里的事,陆卿想必也看得分明,皇后的手段,岂是我能比的?如今她这样一闹,官家那边......”
陆北顾沉吟片刻,没有立刻接话。
曹皇后确实是有手段的,换了大宋其他的皇后,便是面对废后之议,也只能指望外朝舆论救一救。
可曹皇后就敢直接反击。
官家本就龙体欠安,医师反复叮嘱“不可怒”,她偏偏要在福宁殿外站着,口口声声请官家保重龙体、勿以废后之事劳心。
这话表面上是贤德温顺,却是她递出去的一把刀,你赵祯不是放出风声来想废我吗?那你把话当面说出来,你说得出口,我就受着,你若被气得病情加重,那就是你自找的。
第560章 大封群臣,总率东宫
“曹皇后。”陆北顾斟酌着措辞,“这是把官家架在火上烤。”
“她自然是不怕的。”
苗贵妃忧心忡忡地说道:“官家若驾崩,晞儿年幼,她便是皇太后,效仿章献太后垂帘听政,曹家乃是勋贵,到时候便是权倾朝野?可本宫呢?本宫不过是贵妃,身后又没有曹家那样的门第,晞儿即便能继承大统,但若真到了那一步......”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又红了起来。
陆北顾明白苗贵妃的意思。
官家若在,她们母子谁都动不得,但官家若驾崩,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曹皇后成了皇太后,按本朝旧例垂帘,到那时苗贵妃这个生母能落得什么下场,实在难说得很。
“娘娘稍安勿躁。”陆北顾缓声道,“眼下的局面,还没到那一步。”
“怎么没到?”苗贵妃急了,“她今日在福宁殿外,官家虽没见她,但医师再三嘱咐不可动怒了。”
“但正是因为曹皇后这般尝试激怒官家,臣反倒觉得有了破局的希望。”
苗贵妃急切地看着他:“陆卿但说无妨。”
“曹皇后此举,看似占了上风,实则露出了破绽。”
陆北顾压低声音,说道:“您想想,曹皇后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行此险招?官家欲废后,风声才放出来半个月,台谏未有人上疏,宰执们也还没有公开表态,按照此前官家废后、立后的步骤来看,这才刚启个头。”
苗贵妃终究是个妇人,这一点正是她惊慌之下想不透彻的。
在她看来,曹皇后确实大可以徐徐图之,让外朝大臣替她说话,可她却偏偏选了最激烈的方式,直接去福宁殿外逼宫。
陆北顾继续道:“这说明,曹皇后怕了。”
“怕什么?”苗贵妃微微一怔。
“怕官家觉得自己身体支撑不住了,所以心意已决,根本不给她发动舆论的时间,干脆效仿上一次废郭皇后,直接下诏无过废后,到那时木已成舟,再想翻盘就难了......所以,她必须抢在官家下诏之前,逼宫官家,而官家只要一动怒,病情加重,废后之事自然就搁置了。”
苗贵妃旋即又忧心道:“可官家确实动了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