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447节

  李振早已准备好,递给了陆北顾。

  陆北顾低头认真看了一番,从文档上记录的标题来看,在这半个月内,谏院里并无谏官上疏言及废后之事。

  “怎地没人上疏劝谏官家废后之事?可是怕影响官家龙体?”

  “正是如此。”

  李振苦笑道:“非但谏官未曾上疏,便是御史台那边的御史也是如此,都怕因着自己上疏,引得官家动怒,若是真有万一......”

  陆北顾点点头,台谏官虽然敢言,但也没勇敢到承担这种罪名的地步。

  毕竟,这种事情可是必然会被记录到史书里的,若真发生了这种事情,恐怕都不用太子继位后宰相们治他的罪,他自己就无颜存活于世了。

  而从这层来看,官家也是挺聪明的,知道哪怕他放出了废后之议的风声,因为顾虑到他的身体,所以暂时也没人敢公开上疏反对。

  但可以想象的是,曹皇后和曹家肯定也不会坐以待毙,只是具体有什么谋划外人就无从知晓了,得看接下来的动作。

  “另外,听说苗贵妃近日时常带着太子往福宁殿问安,陪伴的时间比以往都长,官家看着太子,精神似乎就好些,宫里宫外,有些心思活络的,难免有些猜测。”

  陆北顾心下了然。

  苗贵妃陪伴在侧,既是为官家宽心,恐怕也是在为未来铺路,因为这必然会引来想借支持苗贵妃上位而谋取进身之阶的官员。

  而官家并不反对,这就是在做最后的安排,也是在给朝臣释放明确的信号。

  所以,眼下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接下来恐怕关于废后之议,就要彻底闹将起来了。

  “还有别的事情嘛?”

  “就这些了。”

  李振前脚刚离开,龚鼎臣后脚就过来了。

  见了陆北顾,龚鼎臣如蒙大赦,将积压的文书一股脑推了过来:“陆知谏,你可算回来了。”

  陆北顾接过文书,随口问道:“钱公的病可好些了?”

  “已请医问药,说是风寒侵体,需静养些时日。”

  “呵呵。”

  龚鼎臣不懂陆北顾什么意思,只说道:“对了,皇城司吴清案的结果出来了,皇城使宋安道被撤职,改由刘永年任皇城使。”

  “那就好,至少证明我们谏院说话还是管事的。”

  这里要说的是,皇城使虽然是皇城司名义上的最高长官,通常由官家信任的武臣充任,但皇城司的权力其实并不完全掌握在其手中。

  在皇城司内部,监察百官以及对内情报这两项关键权力,是掌握“勾当皇城司”的内侍手里的,这个差遣自嘉祐元年后长期由邓保吉担任。

  “还有,枢密使曾公亮履新,头一桩事便是拒绝了广南西路的奏请,此前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桂州知州萧固请求增拨军费,许邕州方面招募土兵、修缮城防。”

  龚鼎臣之所以说这件事情,是因为他跟陆北顾,都是宋庠派系的人,而既然宋庠支持的曾公亮成为了枢密使,这件事情就属于派系交锋了。

  陆北顾闻言,眉头却顿时蹙了起来。

  “怕是要坏事。”

  龚鼎臣有些诧异,在他看来,萧固是韩琦的同年,曾公亮升任枢密使,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打压萧固都是应该的。

  “增拨军费的事情,肯定是广南西路兵马都监、邕州知州萧注提出的,萧固只是替萧注上疏,是也不是?”

  “那是自然。”

  陆北顾分析道:“那你说,等枢密院的文书传回广南西路,他们会怎么做?知晓了中枢不愿与交趾国擅动兵戈,他们就会老老实实听话吗?”

  龚鼎臣略一思忖,之前没细想的他,很快便醒悟了过来。

  目前的广南西路,主和派是提点广南西路刑狱李师中和广南西路转运使赵挘髡脚墒枪隳衔髀肪园哺埂⒐鹬葜菹艄蹋隳衔髀繁矶技唷㈢咧葜菹糇ⅲ乇呦级佳布焓埂⒁酥葜菡攀φ�

  看起来在路级官员里,主和派占上风。

  但实际上,兵权可全都捏在主战派手里呢!

  这次萧固的上疏,完全可以视为广南西路主战派对于中枢态度的试探,中枢若是允许他们招募土兵、修缮城防,那他们反而会徐徐图之,但中枢若是反对,那他们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必然会与交趾国产生的更多的摩擦。

  因为边功,对于萧固、萧注、张师正等广南西路的主战派来讲,是他们唯一能够依为晋升之阶的功劳了。

  这些人皆已四、五十岁了,谁甘心余生都待在这种烟瘴横行、地瘠民贫的地方呢?

  更何况,有句话叫做“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是不抓紧行动,等中枢派系斗争有了结果,一旦宋庠派系得胜,那他们在边境做的那些事情,肯定会被台谏官挖出来弹劾,到时候可就不是“不能升官”这么简单了,而是会被贬官!

  一来一回,利益差距有多大,是个人都看得清楚。

  所以,不管是谁坐到他们的位置上,都必然会做出一样的选择——那就是挑起边衅!

  “如之奈何?”

  “一起上疏弹劾萧注等人吧,希望还来得及。”

  待龚鼎臣离开,陆北顾独坐值房中,他铺开纸笔,开始草拟关于广南西路边衅隐患的奏疏。

  “臣闻广南西路兵马都监萧注,既典邕州,当宣朝廷柔远之德。然其私馈金帛,阴缮甲兵,妄兴边隙,潜图邀功。沿边溪峒都巡检使张师正恃武专恣,暗结诸蛮,其辖下西平州溪洞使臣,藏匿交趾亡命,致戕戍将......”

  在奏疏里,关于广南西路之事,陆北顾根据赵捥峁┑男畔ⅲ仁窍晔隽讼糇⒌热说牟环ㄖ拢婧笥址治隽似淇赡茴呦盏亩詈蠼ㄒ槌⑶苍倍讲椋苑辣叱忌米灾髡拍鸪扇缳歉咧夷茄拇蠡觥�

  虽然没弹劾萧固,但实际上矛头直指其人,至于这封奏疏会不会使得韩琦震怒,陆北顾已经不在乎了。

  派系斗争都到这般局面了,他还能转投韩琦不成?

  一口气写到作为固定结尾句式之一的“臣无任恐惧恳祷之至”后,他方才放下了笔。

  他抻了抻腰,起身走到窗前。

  刺眼的阳光将谏院的屋檐染成金色,远处宫城的轮廓在光里有些模糊,唯有飞檐上的鸱吻依然清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振推门而入,神色凝重:“知谏,出事了。”

  “何事?”

  “听禁中传出来的消息,曹皇后前往福宁殿问安,官家没有见她,她便在殿外站着,还说恳请官家保重龙体,勿以废后之事劳心。”

  闻讯,陆北顾刹那愕然。

  ——不愧是将门虎女。

  逼宫,已经是近乎玉石俱焚的打法了。

  显然这些年的互相折磨,已经让曹皇后对于官家也没有了任何念想,现在想的估计就是“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这也是正常的,不管换了哪个女人,面对多年前就因偏爱其他女人,打算废掉自己正妻地位的丈夫,都不会再留有感情。

  这对帝后早就是仇人了。

  而对于曹皇后来讲,官家被气得驾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陆北顾踱了几步,随后问道:“苗贵妃去了吗?”

  “没去。”

  “那就好,那就好。”

  陆北顾对他说道:“本官要出去一趟,若有人来寻,你知道该怎么说。”

  李振点点头。

  他对于陆北顾打算去哪心知肚明,当下这节骨眼,肯定是要去潜龙宫。

  毕竟,陆北顾这个“潜龙宫使”,早就已经彻底绑在了太子的船上,而太子跟苗贵妃是一体的,往后是乘风破浪,还是舟覆人亡,皆系于此。

  潜龙宫内。

  甘昭吉将他引到了偏殿,苗贵妃正抱着太子赵晞等待着,颇有些六神无主之感。

  显然,苗贵妃也已经知道了禁中发生的事情。

  “陆卿请坐。”

  苗贵妃屏退左右,待甘昭吉将殿门关上,才迫不及待地说道:“今日皇后之事,陆卿想必已听说了。”

  “臣有耳闻。”

  “看在晞儿的份上。”

  苗贵妃干脆伸出一只手拉住他的袖子,眼神几近哀求。

  “还请陆卿拉我们母子一把。”

  陆北顾不敢挣脱,只道:“臣惶恐。”

  苗贵妃松了手,抓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微微发颤:“这些年来,宫里的事,陆卿想必也看得分明,皇后的手段,岂是我能比的?如今她这样一闹,官家那边......”

  陆北顾沉吟片刻,没有立刻接话。

  曹皇后确实是有手段的,换了大宋其他的皇后,便是面对废后之议,也只能指望外朝舆论救一救。

  可曹皇后就敢直接反击。

  官家本就龙体欠安,医师反复叮嘱“不可怒”,她偏偏要在福宁殿外站着,口口声声请官家保重龙体、勿以废后之事劳心。

  这话表面上是贤德温顺,却是她递出去的一把刀,你赵祯不是放出风声来想废我吗?那你把话当面说出来,你说得出口,我就受着,你若被气得病情加重,那就是你自找的。

第560章 大封群臣,总率东宫

  “曹皇后。”陆北顾斟酌着措辞,“这是把官家架在火上烤。”

  “她自然是不怕的。”

  苗贵妃忧心忡忡地说道:“官家若驾崩,晞儿年幼,她便是皇太后,效仿章献太后垂帘听政,曹家乃是勋贵,到时候便是权倾朝野?可本宫呢?本宫不过是贵妃,身后又没有曹家那样的门第,晞儿即便能继承大统,但若真到了那一步......”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又红了起来。

  陆北顾明白苗贵妃的意思。

  官家若在,她们母子谁都动不得,但官家若驾崩,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曹皇后成了皇太后,按本朝旧例垂帘,到那时苗贵妃这个生母能落得什么下场,实在难说得很。

  “娘娘稍安勿躁。”陆北顾缓声道,“眼下的局面,还没到那一步。”

  “怎么没到?”苗贵妃急了,“她今日在福宁殿外,官家虽没见她,但医师再三嘱咐不可动怒了。”

  “但正是因为曹皇后这般尝试激怒官家,臣反倒觉得有了破局的希望。”

  苗贵妃急切地看着他:“陆卿但说无妨。”

  “曹皇后此举,看似占了上风,实则露出了破绽。”

  陆北顾压低声音,说道:“您想想,曹皇后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行此险招?官家欲废后,风声才放出来半个月,台谏未有人上疏,宰执们也还没有公开表态,按照此前官家废后、立后的步骤来看,这才刚启个头。”

  苗贵妃终究是个妇人,这一点正是她惊慌之下想不透彻的。

  在她看来,曹皇后确实大可以徐徐图之,让外朝大臣替她说话,可她却偏偏选了最激烈的方式,直接去福宁殿外逼宫。

  陆北顾继续道:“这说明,曹皇后怕了。”

  “怕什么?”苗贵妃微微一怔。

  “怕官家觉得自己身体支撑不住了,所以心意已决,根本不给她发动舆论的时间,干脆效仿上一次废郭皇后,直接下诏无过废后,到那时木已成舟,再想翻盘就难了......所以,她必须抢在官家下诏之前,逼宫官家,而官家只要一动怒,病情加重,废后之事自然就搁置了。”

  苗贵妃旋即又忧心道:“可官家确实动了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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