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放下茶盏开口道:“朝廷设科取士,是为选拨能治国安邦、经世致用之才,若文章只知堆砌辞藻、空谈性理,于国于民何益?我以为,当重实务之论,重解决之策,那些能切中时弊、提出可行方略的策论,即便文采稍逊,亦当优于空洞华美之言。”
他这话说得直接,目光灼灼,扫过众人。
陆北顾用左手拇指、食指圈着茶盏,对此倒是赞同:“确实如此,为政需务实,取士亦当如此。”
刚才争执归争执,但终归只是观点不同。
这在士大夫之间是很常见的,倒也不至于让他变成“对人不对事”,他认可的事情还是会认可。
王珪对此则有不同的看法:“然文章载道,道需文传,若全然不顾文章法度、表述清晰,纵然有济世之心、安邦之策,恐亦难以准确传达,更难以服众。”
范镇看好像又要起争论,干脆和稀泥道:“当取文质相彰、理实兼备者,如此既有经世之志、务实之思,又能以清晰有力之文表述,方为上选。”
“不过近年士林中的文风,却是有些由彼端至此端了,又陷入了空谈之中,只是换了张皮。”
蔡襄感叹道。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自嘉祐二年的版本更新之后,考生就普遍放弃了“太学体”,开始研究“古文体”了,而这也导致了“古文体”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内,就被分析、拆解,并总结出了模板。
换而言之,陆北顾他们看到的大部分卷子,虽然是古文体的形式,但其实都是生搬硬套出来的。
而这也证明了,只要是有标准的考试,那就一定会走向八股化。
“与其责其空谈,不如导其务实。”
“务实?”
“正是。”陆北顾道,“我观今科举子文章,十之八九仍在‘尊王攘夷’‘三代之治’中打转,能言及漕运、水利、钱法、边备者,百中无一,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坐而论道之人,谁去起而行之?都要靠入仕之后再去锻炼吗?”
王安石似乎来了兴致,问道:“子衡之意,是要变革科举取士之法?”
“非仅科举。”陆北顾看着他,“是要变革士风,当今天下士子,以吟诗作赋为雅,以经世济民为俗;以清谈玄理为高,以钱粮刑名为卑。此风不改,纵有良医,亦无良药——因为无人去采药、制药、试药。”
“换言之,介甫兄说治天下如烹小鲜,火候不可稍差。可若庖厨之中,人人都在争论‘鲜’为何物,却无人去生火、备料、掌勺,这鱼何时才能下锅?”
蔡襄抚掌笑道:“妙喻!子衡这是要培养庖厨,而非食客。”
“正是。”陆北顾点头,“依我看来,若是有可能,当在州学、县学中增设些‘实学’,让天下士子明白,欲治国平天下,先要懂得一县如何治、一渠如何修、一仓如何管。”
“恐非一朝一夕之功啊。”
“所以才要从这贡院开始。”陆北顾指向外面,“从这里走出去的士子,将来或为州县,或入中枢。若今日我们只取辞章华美者,他日朝堂便多一群华而不实之人;若我们敢取有真知、敢言实务者,哪怕文章稍逊。”
他停顿了一下,道:“便是为天下种下一颗变革的种子。”
“今日既论及此,王某便直言胸中所思——科举之法,非改不可。”
王安石很是振奋,干脆站起身来。
他刻意略作停顿,见无人打断,便继续道:“其一,当废明经科,明经只考记诵,士子皓首穷经,不过抄录注疏,于治国何益?进士科亦当变革,罢诗赋,重经义、策论,且策论须切时务,论钱谷、刑名、边备、水利之实。另增法科取代明法,试律令、断案,抬高其地位,使明法之人亦得进身之阶。”
“诗赋取士,行之百年,骤然罢去,士林哗然。”
范镇拈须沉吟道。
“哗然又如何?”王安石神色不动,“取士为朝廷择才,非为士子设游乐之场。诗赋华美,可怡性情,然于治道无补......今科场文章,诸位亦见,十之八九都是套用出来的,看似古朴,实无魂魄,若以此选才,与选俳优何异?”
“恐非一朝一夕之功啊。”王珪不太看好。
不过因为是饭后闲聊,大家也只是随便说说,又不是真的要马上照此执行。
所以,说的稍微出格些倒也没什么。
“其二。”王安石继续,“太学当效仿四川、荆湖等地的州学,行三舍法,分上舍、内舍、外舍,依学业等差分班教学,按月、季、年考核,成绩优异之上舍生,可不经科举,直接授官。如此,以学校平日之考绩,渐代科举一考定终身之弊,士子于太学中,不仅读经,更当学实务,平日考核,便观其理事之能、应变之智。”
“另外,当多设学校。武学,教兵法、骑射、阵图,育将帅之才;医学,辨药石、明诊切、习方剂,养良医济世;设律学,精研律令、案例,培明法之吏。天下之大,需才各异,岂可独以经义文章一途取尽?”
“此法若行,太学恐成人人争趋之地。”
蔡襄说道:“只是师资、斋舍、钱粮,所费不赀。”
听到这里,陆北顾心中一动。
太学作为“太学体”的大本营,虽然正在转向,但学风根深蒂固,人事关系更是复杂,改革起来其实是很费工夫的。
若是能另起炉灶,反倒是“一张白纸好作画”。
而对于陆北顾来讲,若是能掌控国子监,那么以后育才、选才,乃至推行自己学说的事情,就简单很多了。
“费虽巨,然所得之才,十倍于往。”王安石道,“且可提举经义局,修撰《诗》《书》《周礼》新义,颁行天下,以为学校教材、科举准绳,使经义阐释,归于致用一途,而非空谈玄理。”
饭厅内一时寂静。
之前说的都没什么,但这话有些大胆了,相当于代替圣人行使“释经权”了。
“咳咳,介甫所谋,非止科举,乃育才、选才、用才之全局啊。”
王珪怕因为王安石这张嘴受到牵连,所以侧面提醒了一下。
“然。”
王安石目光炯炯,不知道是没听出来还是根本不在意。
但总之,都说到这里了,他是必须得把想法说完的。
“其三,惟才用人。”
王安石继续道:“今朝中用人,多重资历、门第,许多中下级官员,怀抱利器,却困于铨选,不得施展......依我看来,当重才干实绩,破格擢拔。知县治县有方,可擢知州;州官理政清明,可升路宪。如此使天下才士,无论出身高低、官职大小,皆知努力有报,抱负可伸。”
陆北顾很赞同,说道:“治大国如烹小鲜,科举、学校,乃择材、育材之法,惟才用人,方是调配鼎鼐、使各尽其能之关键,三者并举,方能灶火常旺,烹出治国安邦的‘小鲜’。”
王珪轻叹道:“只是牵涉太广,推行必难。”
“知难而行,方是真君子。”王安石语气坚定,“若事事惧难而退,则弊政永无革除之日,今圣主在位,锐意图治,正是更张旧制、涤荡积弊之时。在下不才,愿为此事奔走呼号,纵谤满天下,亦在所不惜。”
刚才关于“释经权”的事情其实已经有点犯忌讳了,改革吏治更是大忌。
王珪怕王安石再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赶紧说道:“时辰不早,该回去阅卷了。”
“取士之法关乎国本,非我等在此可定。”
范镇还是比较体面的,只说道:“然诸位秉公甄选,为朝廷拔擢真才,便是尽了本分。”
众人纷纷颔首,整理衣冠,鱼贯而出。
第558章 疾在腠理,时日曷丧
阅卷之余,晚上几人也会聚在一起开茶话会闲谈,不然二月天本来就黑得早,贡院里面又没什么娱乐,漫漫长夜实在是难熬。
“之前读《唐书》至德宗朝事,偶有所感。”
作为宝元元年状元出身的范镇最爱谈史,现年五十六岁的他,每晚聊天,都常常从汉讲到唐,滔滔不绝。
这是因为他年少时便从学于“平生嗜好一寓之坟史”的成都府路提刑官李定,后来在馆阁里又是专门修史书的,除了与欧阳修、宋祁共修《新唐书》,自己还修了《宋史本传》。
“景仁兄有何高见?弟等洗耳恭听。”蔡襄开玩笑道。
陆北顾倒是真坐的板正了点,想听听范镇的见解。
实际上,同为蜀人,范镇的大名他上学的时候就早有耳闻,听过这位蜀地状元的事迹......相传,当年范镇还是一介州学生的时候,便被成都知府薛奎聘至官舍为子弟讲学授课,薛奎还夸他,说范镇必然会像司马相如、陈子昂那样,一出剑门即成为表仪一代的人物。
后来果然如此,范镇赴京赶考,迅即蜚声京华,而彼时还年轻的宋庠、宋祁兄弟皆以文扬名,至观范镇文章,甚觉钦慕,自叹弗如,并与之定为布衣之交。
“建中元年,杨炎行两税法,量出制入,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初行时,民不加赋而国用足,海内称便。”
“然不过数年,陆贽上疏言其弊:定税之初,钱轻货重,故以钱为额;今钱重货轻,而税额如故,是暗增数倍也。加之折纳、加耗、摊逃,民户虽减,税额反增,终至‘乡居地著者百不四五,流离转徙者十常六七’。”
别看范镇在贡院里,从来没有在明面上反对过王安石的想法。
但那只是因为范镇为人如此,其人清白坦荡、待人以诚,且恭俭慎默,从不随意褒贬评论他人。
但实际上,范镇的政治理念,跟司马光是高度接近的。
而且范镇跟同为宝元元年进士的司马光私交也非常好,两人从认识那天起便相处甚欢,议论如出一口,而且互相约定“生则之为作传,死则之为作铭”,堪称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因此,范镇的内心里,对于陆北顾的观点还稍微有些认可,但对于王安石的观点是极度不认可的。
当然,这也不代表陆北顾的观点就真的受到普遍欢迎......一方面来讲,大宋士大夫,最主流的观点其实是保守主义,也就是不要变法,更不要瞎折腾;另一方面来讲,在支持变法的士大夫群体里,王安石的观点也必定比陆北顾的观点更容易被人所拥护,原因也很简单,对于激进派来讲,相比于保守,不够激进更加可恨。
“昔年杨炎亦怀济世之志,其法非无善处。然法行既久,奸吏缘以为蠹,时移世易而不调,良法遂成苛政。德宗初年,何等锐意图治?至泾原兵变,仓皇出奔,方知天下人心,不在府库充盈,而在赋税公平。”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
“我常思之,变法者,如医者开方,疾在腠理,汤熨可及,但即便方剂本对症,然患者体质有异,四时气候不同,若固执原方,不随证加减,便是扁鹊再世,亦难免误人。”
蔡襄似有所想,接口道:“景仁兄是说,法贵因时损益?”
平常的时候,蔡襄其实偏爱谈艺......书法、绘画、金石、音律,无所不通,而对于庙堂现状,谈论起来虽然也时有指摘,但却不似年少时那般激昂了。
整体来讲,蔡襄的政治理念,跟他的两位同年富弼和欧阳修是基本一致的,在早年他们都支持变法,但亲眼看到变法的实际难度后便转向了更务实的改良,也就是在现有制度上小修小补。
“然也。”范镇目光转向窗外沉沉夜色,“唐德宗初登基时,何尝不想做中兴之主?杨炎罢租庸调、行两税,亦是看准了均田崩坏、户籍流散之势,然急于求成,一味聚敛,终失民心......后来陆贽劝谏,德宗虽嘉纳,然大势已去,可见为政者若自恃良法,不察民间痛痒,待到听见‘时日曷丧’之歌,恐悔之晚矣。”
“读史明智,诚哉斯言。”
王珪只随口说了句没营养的话。
他跟王安石是同榜进士,都是庆历二年那届的,但他是榜眼而且文章写得好,所以被官家赏识,在两制体系内待了很多年,其所撰四六制诰,典雅工整、闳侈瑰丽,亦极擅应制诗,是官家最喜欢的笔杆子。
因此,王珪的仕途走得也比王安石顺得多。
嘉祐二年时,他年仅三十八岁就做到翰林学士了,彼时王安石才刚刚从常州知州的任上调回京。
那时候,王珪的级别不仅比王安石的高很多,甚至比范镇还要高,只不过这几年始终没什么进步,就被范镇给追平了。
而相比于其他人,王珪其实是那种符合刻板印象的“读书人”,即温文尔雅,擅长文章,不善言辞。
在茶话会上,他也最为谨慎,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才插一两句话。
嗯,在史书上王珪还有个很著名的外号,叫做“三旨相公”。
这便是指后面轮到他做宰执的时候,他只会混日子,于官家前曰“取圣旨”,曰“领圣旨”,退谓吏则曰“已得旨”,在施政方面毫无建树。
另一侧,王安石如何听不出范镇话中深意?
“景仁兄所论,固是史家常谈,然在下读《唐书》,所见略异。”
众人目光皆聚向他。
烛火在王安石深陷的眼窝里投下跳动的影子。
“德宗之失,岂在变法?恰在变法不彻、半途而废。”
范镇拈须的手停住了。
“建中之政,初行两税,确见成效。然德宗何如人?猜忌无常,用贤不终,以至于杨炎方行新法,即遭卢杞构陷赐死。此后德宗朝令夕改,既行两税,又复征杂徭;既欲理财,又纵宦官掌宫市、五坊小儿横暴街衢。此非变法之过,乃人主无定见、朝堂无正气之祸。”
王安石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若论聚敛,德宗后期用裴延龄辈,虚报羡余,苛敛无度,岂是杨炎初意?景仁兄引陆贽之言,然陆宣公奏议中亦明言‘法贵必行,不宜数改。改则人疑,疑则不信。’德宗之弊,正在数改其法,使民无所适从。”
蔡襄若有所思:“介甫是说法既立,当持之以恒?”
“正是。”王安石颔首,“譬如医者,见病患体虚畏苦,便减药量、改方剂,病安得愈?唐德宗若真信杨炎之法,持之以久,遇弊则调,遇难则解,何至中道崩殂?观其后宪宗朝,用两税之制而削藩镇、复河朔,乃有元和中兴——可见非两税法不善,在德宗不能用其法、不能择其人耳。”
“景仁兄以杨炎为戒,在下却以德宗为鉴,变法之难,不在法初行时之谤议,而在法既行后之动摇。今人读史,只见变法者身败名裂,便谓变法必亡,殊不知历代衰世,多因固守旧弊、惮于更张。东汉桓灵,何尝变法?唐之晚季,何尝变法?皆因循苟且,坐视疮痍日深,终至不可救药。”
陆北顾本来在众人里年纪就最轻,再加上还有两位他当年的考官在场,所以平常说话是比较谦逊的。
他这时候才说道。
“识天下积弊之深,非小修小补可救;识旧法陈腐之甚,非破旧立新不可。至于德宗之流,既无识见以判大势,又无担当以抗浮议,朝三暮四,首鼠两端,此等君主,纵不变法,亦难逃祸乱。”
“史家论政,多责变法者激进,少责守旧者迂腐。然则庆历年间,范文正公行新政,不过裁冗官、明黜陟、抑侥幸数事,便遭谤罢。若依此论,岂非天下事只宜因循,不宜有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