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聪作诗赋从来都是死记硬背,面对这种需要即兴发挥的题目,第一时间就想向那些提前准备过的咏物赋文上面去靠。
但是左思右想,又觉得不甚妥当。
毕竟眼前的景物,跟他准备过的那些题目完全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强行背稿反而会弄巧成拙。
不过,何聪毕竟是经过多年应试教育的,临场应对经验还是很丰富。
在一番苦思冥想之后,他看着眼前这株崖柏的独特形态和所处环境有了点头绪,开始动笔。
何聪的笔锋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开头写的很顺利,不过写着写着,由于是临时发挥没有提前准备,还是不可避免地写了几句车轱辘话。
但不得不承认,他这么多年练就的应试本领还是过硬的,不管怎么样,一炷香的时间内竟然真让他把这篇《崖柏赋》给临场写出来了。
香即将燃尽。
宝月大师轻咳一声:“时间到。”
何聪匆忙写下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宝月话音落下的同时才放下笔,他的前襟已被汗水浸湿一片。
宝月大师接过赋文看了看,他的表情平静,眼中并无特别的神采。
随后,宝月大师将纸交给了旁边的小僧朗读。
“有木生于巉岩,名标禹贡之录。禀玄冥之精粹,承崑墟之灵炁。其干也,如珪如璋,戛玉鸣璋;其叶也,似鹜似凤,翻霜翥雪。乃有嵚奇历落之姿,虬蟠蛟踞之态。石髓为膏以滋育,云根作壤而栽培。”
怎么说呢?
虽然运用了很多生僻字和看起来玄妙的词语,但其实何聪这个《崖柏赋》的开头拢共就说了一件事,那就是这里有棵树......
“至若春烟澹泱,秋霭氤氲。或垂纶于断壑,或拏攫于危岑。观夫纹理萦纡,若河图之隐现;年轮层叠,类洛书之推迁。匠石运斤,成螭虬之樽杓;公输挥矩,制云雷之几案。昔者周公营洛,取其材为明堂之柱;蔡邕过吴,截其枝作焦尾之琴。”
第二段就更是车轱辘话连篇了,细究下来基本是都是废话,无非就是“木头都能干什么用”,有的内容写的已经有点跑题了,跟崖柏的关系不大。
不过接下来的第三段也是最后一段,倒是稍好一点,强行上了些立意。
“至如贵胄焚香,必择其根为杵臼;高僧叩磬,须选其干作椎桙。然其性禀孤贞,不同桃李。不随东风以摇落,岂逐西陆而凋衰?虽遭瘴雨之侵凌,愈见苍髯之崟崟;每遇严霜之摧挫,转增翠鬣之森森。昔王子猷种竹,未足比其清标;陶渊明栽柳,讵可方其劲节?”
听完以后,计云嘀咕了一句。
“言之无物。”
饶是如此。
其实单论“限时临场作赋”这件事情,能做到,就已经超过很多人了。
更何况,里面还用了不少生僻字和典故,可以说何聪这篇赋写的不够好也没什么内容,但作赋的基本功确实不差,其人在县学能名列前茅确实是有点东西的。
旁观的众人当然也清楚这一点。
所以,在众人看来,虽然陆北顾表现的很有勇气,但第四关的胜负,随着这篇《崖柏赋》的新鲜出炉,几乎已经定下来了。
除非,陆北顾也有临场作赋的能力,并且表现的比何聪更好!
韩三娘担忧地看向陆北顾,却见他正负手而立,凝视着那株千年崖柏。
山风拂过,松萝轻舞,阳光透过针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北顾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物。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
方才是一遍立意,如今是二遍修词,陆北顾所要写的这篇宋赋,已然随天地浩然之气,化为胸中成竹!
而何聪见宝月大师久久不语,虽然自觉写的还行,却也有些忐忑。
“赋文结构倒还算是工整。”
宝月大师评价道:“然此赋摹南朝骈赋绮靡之风却乏《哀江南赋》之神,工于琢句,乏于气韵,堆垛故事,空陈形貌,徒事铺排,无关崖柏之气节......至于用‘周公营洛’、‘蔡邕过吴’等典,虽炫博学,实割裂文意,总体看来,只能算差强人意。”
宝月大师的评价当然是极中肯的,但听了这话,素来自傲的何聪面色还是变得有些难看了起来。
他勉强拱了拱手,走了回去。
先镇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虽不如州学上中舍之作,但你能临场做出来,便已经胜过这些人了。”
何聪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理是这么个理,毕竟宝月大师觉得他写的匠气,根本原因那是因为宝月大师的文学水平太高了,而非他何聪的水平太低。
在何聪看来,陆北顾表现的自信满满,但真论起作赋来,定是远不如他的。
毕竟,除了那次李磐偏心的策论以外,陆北顾在县学的各种考试里,可是从来都没有超越过何聪任何一次的!
“下一个。”
陆北顾对宝月大师行礼,随后走向案几。
在方才点评之时,他已经完成了赵捤凇叭榉ā崩镒詈蟮摹叭榱蹲帧保闹性傥拮柚汀�
案几上新的宣纸被山风吹得微微卷起。
陆北顾的手腕悬于纸上,略一沉吟,随即落笔如飞。
“装模作样。”
完成任务心情放松下来的何聪低声嗤笑,转头对身边的先镇道:“看他能憋出什么好文章来。”
第70章《沐佛节过法王寺赋》【求月票!】
随着赋文的展开。
陆北顾的神情愈发专注,仿佛整个人都与笔下的文字融为一体。
他完全沉浸在创作中,笔下所写已是经过三遍锤炼的精华,可以说是达到了“一字不易”的程度。
正在旁观的先镇看到陆北顾行云流水的书写姿态,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种状态并不罕见,每个人只要经历过“文思泉涌”,都会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而同样关心他的计云站在另一侧的数丈开外,踮起脚尖想要看清内容,却只瞥见几行墨迹。
“大兄?”
韩三娘不安地看向担架上的韩子瑜。
这是决定队伍胜败的时刻了,若是赢了这第四关,把比分扳成二比二平,那就还有第五关决胜的希望。
而若是陆北顾败了,队伍便是彻底败了。
韩子瑜强忍疼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勉强开口说道:“等等看......相信他......”
香燃过半时。
陆北顾的赋文也已近尾声。
他的笔锋忽然一顿,似在思索最后该如何收束,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笔走龙蛇写下最后几句。
最后又检查了一遍,陆北顾整理好自己的赋文,呈给宝月大师。
“请大师过目。”
宝月大师原本半阖的眼帘微微抬起,用审视的目光看向了纸面。
然而随着他的阅读,此前微蹙的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流露出了惊讶与赞赏之色。
又细细看了片刻,宝月大师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文华天成之作!”
众人闻言,皆露出惊讶之色。
何聪的脸色顿时一变,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宝月大师手中的宣纸,仿佛想要透过纸背看到陆北顾到底写了什么。
而韩子瑜听了这个评价,更是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韩三娘连忙按住。
宝月大师捏着宣纸,亲自朗声诵读了出来。
“《沐佛节过法王寺赋》
时维孟夏,序属清和。浴佛初辰,法彻九阿①。采山薇以邀云,同分霞佩;拾松子以烹泉,各整烟蓑。于是见宝树垂璎,香浮金粟②;灵泉漱玉,影幻青螺③。”
念完这段,宝月大师顿了顿,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自己评价。
“此赋开篇尽得六朝骈俪妙处,如‘采山薇以邀云’一句,暗合谢朓‘余霞散成绮’之境,而‘灵泉漱玉’四字,俨然有前唐王摩诘‘清泉石上流’之清韵,此诚文心通禅意者也。”
宝月大师的评语在山风中荡开。
崖边云气忽而翻涌,都仿佛是为这篇赋作所感一般。
而仅仅是这个开篇,在场稍有文学素养的人,但凡读过江淹、庾信赋作的,都明白这是什么水平的作品。
文字清新自然,有山林之趣,更具禅意之美,没用任何生僻字,更无半点废话,却将情景描述地充满了生动的画面感,偶有用典更是宛如天成毫无痕迹。
让人读起来,便觉得真就是一等一的好文章!
可以说,光是这个精妙绝伦的开篇,拿出来跟何聪所作废话连篇的《崖柏赋》对比,便已经是云泥之别了!
然而就在众人还未来得及感叹的时候,宝月大师继续读了下去。
“既而烟篆④沉檀,露凝贝牒⑤。摩诘玄谈,远公清偈⑥。观宝相之庄严,忽怆然以悲嗟:彼法身常住,历劫恒沙;而浮生若寄,逝川奔马。譬若朝菌迷晦朔,蟪蛄昧春秋⑦;何异小舟藏大壑,须弥纳芥子耶?于是释卷整襟,临风振袂。”
众人屏息凝神听完第二段,各个面露震撼之色。
何聪的面色更是由青转白,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汗珠从额头大滴大滴地坠下。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段文字不仅延续了前文的质量,更顺理成章由主角视角将文章引入深邃哲理,而更重要的是,这种转折往往意味着接下来的内容只要不崩,那么这篇赋的立意和境界,将会达到一个令何聪望尘莫及的程度!
“你赋作有这水平,干嘛当初文宴上还写小说啊?”
此时的计云心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而他旁边的卢广宇更是已然听到目瞪口呆,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从来都没见识过陆北顾全力发挥,到底是怎样的惊人实力。
众人的不同反应,让韩三娘有些心慌。
她蹲在地上,悄声问韩子瑜:“大兄,我虽不大通诗赋,但也听得出文好来,只是陆北顾这赋,这段究竟好在何处?何至于众人惊讶至斯?”
韩子瑜一时失神,听了妹妹的问话,方才回过神来勉力解释道。
“以烟露起兴,托佛理而寄慨,已得诗佛三昧,而中间数句,譬喻精切,对仗工稳,如‘朝菌迷晦朔’对‘蟪蛄昧春秋’,‘小舟藏大壑’对‘须弥纳芥子’,皆天造地设,绝非苦吟所得,最后一句,更是勾人心魄,让人心里痒痒得很,想听接下来如何发展。”
说完以后,韩子瑜连妹妹都不再搭理,就这么撑起半边身子盯着宝月大师,等他继续读下去。
宝月大师神情肃然,继续读了下去。
“携客蹑虚,客拊岩曰:‘此水昨凝峨眉雪魄,今化合江练光,明朝当随海至蓬莱。形质虽迁,澄明何改?’
余指断壁虬藤:‘然清流得永年,槁木失故貌,岂非天命有私耶?’
客乃莞尔挥麈⑧:‘君不见法雨润枯,终归性海;禅钟破妄,直指空华。水月镜像,岂有二法?松筠鹤骨,本无恒差。’”
宋赋主客问答形式源于汉赋,譬如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不过宋赋中“客”的角色更趋哲理化,少有汉赋中的讽谏意味,而这所谓的“客”并非真实人物,是为了推动叙事结构、引发哲理思考、投射作者情感而虚构的文学形象。
所以,倒不是真有这么一个人陪着陆北顾一起爬山、对话,陆北顾也没有精神分裂,这只是正常的赋作表现手法。
而从文学发展角度来看,宋赋这种“客”的虚构不仅增强了赋作的文学性,更成为宋代士大夫表达复杂思想与情感的重要手段,正是通过这种设定,宋赋实现了从描写到议论、从叙事到抒情的升华,体现了宋代文学重理趣、尚思辨的特点。
其中典型,就是如今尚未问世的两篇著名宋赋——欧阳修的《秋声赋》、苏轼的《赤壁赋》。
而随着诵读的继续进行,在场众人的表情也逐渐从震撼变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