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433节

  说回到蒲亚里本人。

  他以前是来过大宋的,只不过抵达的是阿拉伯商人较多的泉州,没来过明州,而对于大宋市舶司的官吏难缠、博买苛刻,他其实早已领教过了。

  他此次前来,虽然只是为了探路,但也已做好了被层层盘剥的心理准备。

  然而,当船靠岸,蒲亚里一眼便见到了在定海港码头广场上,立起的巨大石碑,上面以多国文字镌刻着新的抽解税率、货物分类、办理流程,以及严禁勒索、保证公平交易的告示,这让他有些惊讶。

  随后,市舶司吏员登船勘验时,过程也是出乎意料的顺畅。

  吏员们按章办事,税率明确,计算清晰,态度虽然完全称不上热情,甚至可以说全程都挂着脸子,却也并无刁难。

  这是因为陆北顾带来的人手虽然有限,不可能盯住每一个环节,但却采取了轮岗巡查、突然抽查,以及鼓励商贾举报相结合的方式......市舶司外新设的“风闻箱”,虽初始无人敢投,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所以,吏员们并不敢违规行事。

  更让蒲亚里惊讶的是,完税之后,吏员明确告知,货物可自行处置,官府不再博买,他很是将信将疑,因为其中一部分珍贵香料,按照以往经验,必是被博买的首选。

  他试探性地将这批香料运至货栈挂牌,很快便有来自杭州、湖州的几家大商号竞相出价,最终成交价远超他预期,而整个交易过程,钱货两讫,安全便捷。

  蒲亚里大喜过望,他迅速将剩余货物处理完毕,获利颇丰。

  而随着他的返程,“新月号”的故事也迅速在海商间传开,许多原本打算前往泉州或广州的南洋商船,开始转舵北上驶向明州。

  从六月开始,定海港肉眼可见地繁忙了起来。

  新抵港的船只络绎不绝,码头上装卸货物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货栈间的交易日益活跃,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商贾云集,牙侩穿梭,交易喧嚷。

  市舶司的税吏们跟着忙得脚不沾地。

  但看着每日增长的抽解记录,税吏们的脸上也多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因为这意味着,今年年底他们所有人都能光明正大地分到一大笔奖金了。

  总体来讲,虽然单次税率降低了,但架不住贸易总量的大幅增加。

  因此到了八月的时候,核算下来,明州市舶司的总收入竟比去年一整年博买与抽解相加还要高出一倍!

  须知道开海改革才仅仅进行了不到五个月,而消息初步传开,实际上也就三个多月时间而已。

  事实胜于雄辩,新政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关税收益,让那些原本抵制的人,在明面上也说不出什么反对之辞了。

  不过陆北顾却比之前还要忙了。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永远待在明州,再过一阵子,他就必须返回淮南督查今年的漕粮北运了。

  所以,吏治的整顿、规则的完善、后续可能出现的新情况,都需要他提前做好相应的布置。

  他提拔了几名在推行新政中表现勤勉、能力突出的年轻官员,充实到关键位置,并开始着手编纂更详细的《明州市舶司条例》,同时也开始考虑如何将明州的经验,稳妥地向泉州、广州等地推广。

  就在陆北顾忙的脚不沾地的时候,他接到了一封京城的来信。

  “需要品质极佳的苏合香、冰片?”

  陆北顾看着手中的信,蹙了蹙眉。

  信是范祥寄给他的,范祥称已经寻觅到了数位名医,分别研制治疗胸痹且易于随身携带的药丸,其中有一人提出可以将蟾酥作为主药,配以人参、肉桂、苏合香、冰片等辅药,制成“蟾桂强心丸”,制作方法是蟾酥用酒浸化,再与其他药材粉末混合,随后加炼蜜为丸。

  这里的医学原理倒是不复杂,无非就是蟾酥能够强心,且起效迅速,直接作用于心肌,增强其收缩力,继而增加心肌血流量,同时还有扩张冠状动脉和升压的效果。

  但问题是,蟾酥是有毒的,所以既需要人参配平其峻烈之性,更需要其他药材的辅助以增强温通效果,而苏合香的作用正是温通心脉,能缓解胸痹心痛,类似于现代的“麝香保心丸”中苏合香的作用,冰片则是龙脑香树脂的加工品,作用是引领诸药直达心脉,开窍醒神,缓解胸闷、神昏。

  这里面的配比非常难掌握,说实话,以这个时代的制药水平,毒性肯定会不可避免地随着用药次数的增多而积累......但话又说回来了,中毒总比胸痹发作当场驾鹤西去要好得多。

  至于范祥为什么要找陆北顾帮忙,那是因为苏合香与冰片都是进口香药,只有南洋才有,中原是没有的。

  思忖片刻,陆北顾决定对这件事情多上点心。

  因为如果历史线不出现改变的话,官家会在明年驾崩。

  据《续资治通鉴长篇》记载“嘉祐八年辛未晦,上暴崩于福宁殿。是日,上饮食起居尚平宁,甲夜,忽起,索药甚急,且召皇后。皇后至,上指心不能言,召医官诊视,投药、灼艾,已无及,丙夜,遂崩”。

  从“上指心不能言”来看,官家大概率也是心脏病发作,而且是急性的,在这种情况下,御医所用的汤药起效太慢,而艾灸更是白费力气,只有舌下含服的强心药丸才能救命。

  而因为太子已立,所以现在京中“废后之议”再度兴起,曹皇后的后位没有被张贵妃代替,但如今会不会被苗贵妃代替,不太好说。

  对于陆北顾,从感情上来讲,官家对他有知遇之恩,他是希望官家能多活几年的。

  念及至此,陆北顾让人把卢广宇唤了过来,将此事交给其采办。

  “焦寅可在?”

  卢广宇临走之前,陆北顾问道。

  “在的。”

  “好,那你把他叫过来。”

  焦寅作为是张载相交多年的好友,现在在陆北顾的幕府里担任着幕僚长的角色。

  他现年四十五岁,关中游侠出身,生的虎背熊腰、彪悍强壮,自幼喜欢练武,胆魄过人,善于交际,但也是识文断字的。

  听到陆北顾叫他,焦寅放下手中的笔,前往陆北顾的值房。

  陆北顾已经在门口等他了,见到焦寅,示意他一起在庭院中走走。

  池边柳荫下,陆北顾停下脚步,负手而立,望着粼粼波光,道:“你到东南已有数月,于此地情势,当有所察。”

  焦寅拱手:“愿闻漕使明示。”

  “如今市舶新法初行,商舶渐增,然万里波涛之外,尚有可图之局。”

  陆北顾侧首看向他,说道:“高丽国王王徽,素有慕宋之心,欲复朝贡久矣。然其国臣僚慑于辽国,未敢轻动,若此时能遣一得力之人,以半官半私之身,渡海往见王徽,陈说利害,示我大宋怀柔之诚意,或可促其早定决心,遣使来朝。”

  “只是跨海远行,风波难测,且高丽国内必有亲辽势力,所以行事需要隐秘,我思来想去,身边诸人,唯有你胆略兼备,又通晓世务,且非朝廷命官,行事便宜,只是不知可愿为此事一行?”

  “漕使既以国事相托,焦某岂敢推辞?焦某这一生,最厌的便是庸碌度日,跨海说王,陈利害于异国君前,此等快事,求之不得!”

  焦寅正色道:“只是焦某需知漕使底线,此行,某可许高丽何利?可承其何诺?又需探明其国何等虚实?”

  陆北顾见焦寅应允,心中一定,引他至一旁石凳坐下,细说道:“此去,首要申明大宋无意干涉高丽国内事务,亦不迫其与辽国决裂,朝贡之仪,可循旧例,然我朝回赐必厚......其次,可沿途观察高丽国中军队战力、物产丰歉,以及王室与各大族间关系,乃至国中不同人物对辽态度。最后,则是尽力促成两国民间的大规模海上贸易,互通有无。”

  对于陆北顾来讲,朝贡是哄官家开心的,从经济上讲其实是赔钱买卖,真正赚钱的是两国民间贸易规模剧增后市舶司抽的关税。

  焦寅听得仔细,随后问道:“那该以何身份前往?若全然私商,恐难见高丽国王;若持明晃晃的官牒,又恐为辽人所察,落了把柄。”

  “我已为你备好发运使司‘勾当市舶探访’的关防文书,此职名不见于朝廷常制,乃发运使司为稽考海贸所设临时差遣,你持此文书,可称受我委托,考察高丽商情......但你明面上的身份仍是商贾,贩运瓷器前往高丽,船队、货物、通译,皆会为你安排妥当。”

  陆北顾看着焦寅,郑重承诺道:“待此事办成,我便向朝廷荐举你为官。”

  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的差遣里,是明确包含了“荐举权”的,每年有固定的名额,可用可不用。

  通常来讲,历任发运使对该权力的使用都比较谨慎,因为荐举是要承担连带责任的,如果被荐举人以后出事了,那么荐举人同样难辞其咎。

  但只要是发运使荐举的人,哪怕是一介白身,也能够免却考科举的煎熬,直接成为选人官。

  焦寅长身而起,肃然一揖:“焦某必竭尽所能。”

  陆北顾亦起身,执其手道:“一切以安全为重,高丽若一时不应,亦不必强求,留得青山,徐图后计。”

  话是这么说的,但在陆北顾的心里,他其实并不担忧焦寅此行会遇到什么除了航行以外的危险。

  因为他很清楚,高丽国王王徽在思想上是极度亲宋的。

  王徽不仅喜好儒学,而且还会用汉字写诗词,其曾梦见大宋的东京开封,乃作诗《上元夜梦至汴京观灯》以纪此事。

  “宿业因缘近契丹,一年朝贡几多般。

  忽蒙舜日龙轮召,便侍尧天佛会观。

  灯焰似莲丹阙迥,月华如水泄云寒。

  移身幸入华胥境,可惜终宵漏滴残。”

  此诗在叶梦得的《石林燕语》和庞元英的《文昌杂录》均有明确记载,只能说,所谓“精宋”大抵也就如此了。

  而从实际情况来讲,高丽国也不是很怕辽国。

  虽然在德、靖二宗时,围绕保州问题,高丽国与辽国之间的关系一度紧张,但现在已经缓和了,并且高丽国为此特意在边境修筑了千里长城,再加上中间隔着女真人,辽军是无法随意入侵高丽国的。

  说到女真人......

  现代人都知道女真人先后灭了辽、宋两国,但却很少有人知道,在王徽薨逝之后,高丽国就全程直面了女真人的崛起,并且在与女真人发生边境冲突后惨败,被迫割地求和。

  正因如此,高丽国王王熙才接受朝臣尹瓘之建议,设立“别武班”,大修武备,欲雪败于女真之耻,这也直接导致了武臣势力崛起,以至于在妙清之乱后高丽国就进入了武人当国的混乱时代。

第547章 夤夜星驰,倭人遗患

  嘉祐七年,九月。

  焦寅已带着他的使命随商队扬帆北上高丽国,市舶司的“抽解”税钱亦如流水般持续涌入。

  这日午后,已经准备返回淮南的陆北顾,正在值房内与杨谔商议如何根据“市易评断所”最近两个月的经验,去修正市舶司的常设章程,以便定海港在他离开后,依旧能够将这般大好局面保持下去。

  就在此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进。”

  进来的是市舶司的官员,身后还跟着一名身着便服、肤色黝黑、浑身带着海腥气的汉子。

  “这是?”杨谔疑惑道。

  “秉漕使,秉提举,这是舟山岛上的渔民,有要事来报。”

  这渔民唤名陈五,在行礼后,不及寒暄,便磕磕巴巴地禀报道:“好、好教两位上官知晓,小的昨天出海打鱼,本是因耽搁了时辰没有及时返航,却在东面浪港山一带,发现异常。”

  杨谔示意他坐下细说,陆北顾也放下了手中的文书。

  “浪港山那、那里,水道险得很,暗礁像狼牙,平时除了几个胆大的老渔民,根本没船去。”

  陈五虽然因为紧张,说话有点磕巴,但倒还算有条理。

  “可昨天,小的发现夜里还有船影往那里钻,起初以为是去避风的船,但后来觉着着实不像......靠近点才发现那里靠山面水,有个天然的小湾子,里面同时泊下了十几艘船。”

  “可看清是哪些船?有何特征?”陆北顾追问。

  陈五摇了摇头,只道:“小、小的实在是记不清了,当时有些害怕,便摸着黑赶紧划了回来。”

  这个回答很正常,若是陈五对答如流,那才不对劲儿。

  市舶司的官员带着陈五离开后,杨谔蹙眉道:“怕是一处刚冒出来没多久的走私港。”

  陆北顾点了点头。

  开海之后,明州定海港正税降低、手续简化,吸引了大量商贾,但总有人想绕过一切规制,半文铜板的税都不交,或是走私违禁品,而浪港山地处舟山群岛边缘,远离水师的主要巡逻路线,正是设立走私港的绝佳地点。

  “此风若起,不仅冲击定海港刚刚建立起的市舶秩序,偷漏国课,更会成为销赃、走私违禁物资的窝点,遗患无穷。”

  闻言,杨谔却面带忧色:“漕使,此事有些棘手,浪港山远离定海港,水文情况复杂,而且定海港乃至市舶司里未必不会有对方的耳目,若派大队水师前去围剿,容易打草惊蛇,而若被其遁入外海或散入群岛,则更难以根除。”

  杨谔说的这些,陆北顾又何尝不知呢?

  他思忖片刻,道:“会派人先去调查仔细的,杨提举,你且继续处理市舶司日常事务,浪港山之事,本官自有安排。”

  而陆北顾的心里,早已经有了人选。

  按理来讲,探查的事情,其实谁都可以完成,但他想把这个机会给蒋之奇。

  蒋之奇如今是他较为得力的属官,本来就心思缜密,且在荆湖、赣南等事上也积累了些经验。

  更关键的是,蒋之奇有进取之心,所以很需要这份功劳。

  对于陆北顾来讲,培植党羽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否则日后位置越来越高,下面却没有亲信可用之人,那就成了典型的根基不牢了......在朝堂上,根基牢固的高官在被贬谪后未必能东山再起,但根基不牢固的,则是肯定起不来。

  至于任务的危险性,刀山血海里趟过来的陆北顾并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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