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闻报,当即厚赏田宗范及反正诸峒主,并命孙寘部迅速进驻,依托鹰嘴岩,建立前进基地,囤积粮草,虎视九龙山方向。
鹰嘴岩易主的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彭仕羲本就绷紧的神经上。
他暴跳如雷,连杀了好几个奴仆,却无法改变北边麻家峒失陷、南边鹰嘴岩易帜的残酷现实。
宋军南北两路,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正在缓缓合拢,而他统治的核心区域,正在被不断压缩。
更要命的是,内部的裂痕开始公开显现。
原本就与彭氏若即若离的势力,开始以各种借口拖延派兵和输送粮草,一些规模较大的峒寨甚至对彭仕羲的征调令开始置之不理,彭仕羲派去催逼的使者,有的被敷衍打发,有的甚至遭到了公然拒绝。
而没有溪峒蛮诸部的配合,就意味着,彭仕羲若是打算继续复刻嘉祐元年那种山林袭扰的战术,将很难大获成功了。
与此同时,陆北顾督率南路宋军,以鹰嘴岩为基点,沿着沅水及其支流,稳扎稳打地向周围扩展,每攻取或招抚一处关隘、寨落,必留兵驻守,疏通道路,建立补给点,遇到险峻难攻之处,并不强求速胜,往往以围困、断水、火攻或策反为手段,一点点啃噬彭仕羲的外围防线。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宋军付出了不少伤亡......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即便失去了很多峒寨的配合,彭仕羲分兵派去驻守各要隘的部下依旧会拼死抵抗,即便放弃据点,也会钻进山林里伏击和袭扰宋军。
南北两路宋军,顶着伤亡开始尝试汇合。
阻碍他们汇合的,是罗城峒和贺府这两个据点。
罗城峒,是拱卫桃花洲东北方向,阻断北路宋军南下与位于鹰嘴岩周围的南路宋军汇合的重要屏障,守备工事完整,且内里有充足的水源、粮草,峒主又是彭仕羲的妻弟,抵抗颇为顽强。
因为要尽早与南路宋军合兵一处,所以郭逵别无他法,只得强攻,亲自带队攻坚,在付出了三百余士卒的伤亡后,才攻下此地。
而南路宋军之所以没有支援他,是因为南路宋军面临着比他更难啃的硬骨头,那就是贺府。
贺府并非峒寨,而是一处位于九龙山隘口的石堡,地势极为险要,有“一夫当关”之称。
孙寘带领南路宋军主力,正顿兵于此。
察看过地形后,孙寘认为强攻损失必大,遂采取疲敌之策,他令士卒轮番佯攻,昼夜不休,鼓噪呐喊,不时派兵进攻,却并不真的全力扑堡。
暗中他则是派梁璞带领善于攀山越岭的川南宋军精锐,攀越绝壁,绕到了敌人背后,随后出其不意地攻克了这里。
彭仕羲始终没有放弃抵抗,他派出了不少部队去守卫桃花洲周围的大小十余处关隘、寨落,然而随着这些地方或被攻克或闻风归降,彭仕羲的老巢桃花洲便彻底地暴露在了宋军的兵锋之下。
对于彭仕羲而言,宋军这次的进剿,整体上显然与嘉祐元年那次大不相同。
在军事上,宋军可谓是把“分进合击、步步为营”的呆仗战术贯彻到了极致,每天只行军二、三十里,还持续建设着兵站用以保护粮道,根本无法破袭,而且调来的川南兵非常善于山地丛林作战,五溪蛮惯常所用的丛林设伏把戏起不到太大效果。
在政治上,陆北顾一直在用各种手段分化瓦解溪峒诸蛮部,而且非常舍得开条件,对各峒主毫不吝啬,从而让不少峒主都倒向了宋军,这一点在大宋官员里是非常罕见的,大宋官员通常来讲都非常瞧不起蛮族,更不舍得给好处。
十二月中旬,宋军完成了对桃花洲的合围。
此时的桃花洲,虽仍有上千精锐,但外围屏障尽失,粮道被断,内部人心惶惶,士气低落,已成一座孤岛。
而即便到了已经可以称得上“胜券在握”的地步,陆北顾依然没有放弃政治攻势,因为他深知困兽犹斗的道理,尤其是彭仕羲的部将多是凶悍之徒,若是毫无希望,必做垂死挣扎,到时候宋军难免出现较大伤亡。
陆北顾命令孙寘、郭逵将军营前移,宋军数座营垒旌旗蔽日,鼓角相闻,给守军施加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同时,他派出跟彭师彩一同被俘的部下作为使者,携带彭师彩的亲笔劝降信前往桃花洲......这不是为了给彭仕羲最后一次机会,而是为了瓦解其部将的防守决心,因为此时的彭师彩已经投降了,连彭仕羲的两个儿子都能投降,他们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不过陆北顾并没有等到回应,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暴怒的彭仕羲斩使毁书,没有任何跟宋军谈判的意思。
天色未明,桃花洲笼罩在夜幕中。
宋军营中炊烟早早升起,士卒饱餐战饭,检查弓刀甲胄,战鼓虽然还未敲响,但那种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已然弥漫开来。
彭仕羲一夜未眠,他穿着全套甲胄,提着刀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的困兽。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到了。
洲内能战的兵力已全部就位了,粮草虽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但士气......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眼神闪烁、面带惧色的将领和士卒,心中一阵烦恶。
彭仕羲很清楚,虽然他杀了陆北顾派来的使者,但彭师彩投降宋军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给他的部下造成了影响。
此时天色已经渐亮。
突然,桃花洲四面,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如同闷雷般隆隆响起,由远及近,连成一片,震得人心头发颤。
“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只见远处,宋军的旗帜如林般竖起,刀枪的寒光在初升的旭日下闪耀成一片金色海洋。
但走在最前面的却是架设浮桥的辅兵,这是因为桃花洲四面环水,洲城就建立在这座拥有天然护城河的孤岛上,所以想要攻城,必须先渡河。
“放箭!”
双方隔着河互相倾泻着箭雨,宋军的辅兵在盾牌的掩护下快速地架设起了十余架浮桥。
随后,宋军战兵开始进攻洲城。
战斗从一开始就异常激烈。
彭仕羲亲自督战,斩杀了几名后退的士卒,勉强稳住了阵脚,宋军几次试图登上城头,都被蛮兵击退。
然而很快,宋军就祭出了彭仕羲从未见过的战术。
已经组装好的砲车,将一桶桶火药跨过绕洲而过的河流投掷了进来,洲城内的建筑物和平地上被丢的到处都是。
随后,宋军的砲车又开始投射“火流星”,那些火药见了火星,瞬间就被点燃,连带着建筑物也起了火。
“不好了!后面起火了!”
“草料仓烧起来了!”
惊呼声、惨叫声在洲内四处响起,守军顿时大乱。
彭仕羲又惊又怒,率亲兵想去弹压内乱,却被迎面冲来进攻洲城的宋军缠住。
在这种人手严重不足的情况下,洲城内的火开始越烧越旺,难以扑灭。
而宋军和投降宋军的溪峒蛮组成的联军则趁势发动了猛攻,经过数个时辰的激战,摇摇欲坠的城墙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联军从多个方向蜂拥进入已经燃起大火的洲城,被打散的蛮兵有的逃回家里尝试灭火,有的则就地打起了巷战。
彭仕羲浑身浴血,带着百余亲兵,退守到洲心最坚固的石堡内,做困兽之斗。
但石堡很快被宋军团团围住,堡门最终被撞开,宋军涌入。
最后的搏杀短暂而残酷,彭仕羲挥舞着钢刀连杀数名宋军,但很快被数支长枪同时刺中,钉在墙上。
他瞪着眼睛,口中鲜血汩汩流出,兀自含糊地咒骂着,几息后方才气绝身亡。
随着彭仕羲毙命,洲城内的残余抵抗很快被肃清。
历时数月的荆湖剿蛮之役,以宋军攻克桃花洲并阵斩彭仕羲而告终。
在灭火后,陆北顾在亲兵护卫下,踏过满是瓦砾和血迹的街道,来到近乎白地的城中。
孙寘、郭逵、窦舜卿等将领纷纷前来报捷,梁璞、马允正也押着一些俘获的彭氏头目前来。
彭仕羲的尸体已被抬出,摆在阶下。
“禀陆侯,桃花洲已克,彭仕羲授首,其部众或死或降,洲内已基本肃清。”
陆北顾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彭仕羲狰狞的遗容,并无太多波澜。
“将彭仕羲首级传示辰、澧等州,以安民心,以慑余孽。”
“妥善救治我军伤员,收敛阵亡将士遗体,降卒甄别处置,首恶严惩,胁从者酌情发落。”
“此间善后事宜,郭逵、窦舜卿,你二人暂留主持,孙寘部可先行班师休整。”
随后,陆北顾下令张榜安民,并以发运使的身份宣布免除辰、澧、鼎等受祸最重的州未来三年的漕粮上缴,同时以荆湖南北两路体量安抚使的身份着令转运使司拨发钱粮赈济。
对于归降及反正有功的峒主,陆北顾依诺给予赏赐,并奏请朝廷,委任田宗范等较为恭顺且有威望的峒主为羁縻州刺史、团练使等职,许其自治,但须遵守朝廷法度,按时纳贡,不得劫掠商旅、侵扰邻峒。
处理完这些善后事宜,已近腊月。
荆湖的冬天湿冷刺骨,但饱受战乱之苦的湘西百姓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期盼之色,漕运河道上,也开始有了零星的商船通行。
第539章 不学哥舒,亦取紫袍
枢密院。
枢相庞籍与枢密副使欧阳修、赵概、孙挕⒑蓿谔致酃赜谌霉芫募倘稳搜∥侍狻�
因为在今年的冬天,三衙管军里先后有两位离世,一位卸任。
离世的是殿前都指挥使、建雄军节度使许怀德和马军副都指挥使、武胜军节度留后王凯,前者赠官侍中,谥号荣毅,后者追赠彰武军节度使,谥号庄恪。
谥号也算中允。
因为许怀德和王凯几乎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许怀德外表豪爽坚毅,性格却吝啬,明明富贵已极,却连自己亲妹妹的遗产都要争,一生享尽荣华,而王凯外表威严狠厉,却厚待故旧子弟,被他养在府里的就有十几个人。
至于卸任的,则是殿前副都指挥使、淮康军节度使张茂实。
这个人虽然姓张,但根据广为流传的宫闱秘闻,他其实是真宗的私生子。
事情是怎么回事呢?
真宗章穆皇后所生的周王赵祐出生前,真宗找了一个同样怀孕的女人朱氏作为乳母,后来这位朱氏也生了个儿子,真宗对这个男孩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喜爱,称“此儿丰盈,亦有福相”,将留他在宫中给周王作伴,但周王在七岁的时候就薨逝了,宋真宗便将朱氏的儿子赐内侍省都知杨景宗为养子,叫张茂实。
等到张茂实稍稍长大后,真宗先是让他荫补三班奉职、给事春坊司,后来又转殿直,这可是顶级勋贵子弟才能走的路子。
而官家赵祯继位后,同样表现出了对张茂实超乎寻常的信任,张茂实以明面上一介宦官养子的身份,在没有任何军功的情况下,在升迁极难的大宋武官体系里官运亨通,一路做到了三衙管军。
说实话,如果他不是真宗的私生子,这一切真的很难解释。
“枢相,官家可有意续设殿帅?还是干脆虚悬?”
“禁中宿卫不可无人执掌,官家欲连擢李璋,由其接任殿帅。”
之所以说“连擢”,是因为李璋刚刚接替张茂实升任殿前副都指挥使。
李璋,字公明,今年四十一岁。
这个年纪就能做到殿帅这种武人至极的位置,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他的姑母是官家生母章懿皇后,即李宸妃。
李璋作为官家的表弟,两人虽然差了十岁,但感情一直很好,很得官家信任,而在庆历宫变和嘉祐中风之后,官家显然已经完全不信任外人了......官家万般依赖的许怀德既然已经离世,张茂实又被弹劾贬出京去,这宿卫宫廷的重任,除了李璋,事实上也没别人能接了。
“李璋作为殿前副都指挥使、武康军节度使,身份亦足堪此任,且其为人谨慎,多年未闻有过,由他接掌殿前司最是稳妥。”
赵概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只是,李璋虽是不二人选,但是殿帅毕竟非同寻常,这般不次之擢,还需拟个妥帖的由头,以安众心。”
“便以‘宿卫勤谨,久著劳绩’为由,加恩擢升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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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宿亦称是:“李璋升任顺理成章,然则殿前副都指挥使因此出缺,步军副都指挥使贾逵资历已深,或可动一动。”
在大宋,三衙禁军理论上是平级的,并无高低之分。
但实际上因为殿前司负责宿卫宫廷,故而最为重要,所以胡宿才会有这个说法。
庞籍点了头。
“贾逵于军中诸务熟稔,调其转任殿前副都指挥使,可谓得人。”
“王凯空出来的马军副都指挥使得赶紧补上。”
胡宿又道:“不过贾逵转任后,步军副都指挥使的空缺便可稍缓,待年后再行遴选资历堪当者。”
“马军副都指挥使。”
欧阳修的目光落在面前名册上,手指轻轻点过其中一个名字:“杨文广如何?现任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熙河开边时作为神龙卫四厢副都指挥使指挥京城禁军颇见干才......若擢其为马军副都指挥使,接替王凯之缺,既可酬其历年劳绩,亦能彰显朝廷励新之意。”
庞籍闻言,略一思索,便道:“杨文广沉毅有谋,虽未临前阵摧锋,然于后勤转运、营伍整训之事,素称得力。且其父祖皆是我朝名将,其家世代忠勇,擢升之,可慰杨门忠烈之心。”
杨文广的晋升,属于按资历的正常升迁,其职务由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升任马军副都指挥使,正是禁军高级将领晋升的典型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