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424节

  先前那年长士卒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侯爷说的道理,小的们也懂一些。只是,只是这仗看起来着实难打,嘉祐元年那场败仗,咱们也听说过,荆湖官军死伤惨重......如今这天气,这路兄弟们心里没底,怕白白送了性命,还打不赢。”

  “怕,是常情。”陆北顾点点头,“本官也怕,怕天时不利,怕地理不熟,怕将士伤亡,但怕不能解决问题。彭仕羲正是仗着天险,仗着我们认为难打,才敢如此猖獗,而嘉祐元年之败,败在轻敌冒进,败在粮道不继,败在人心不齐。这些亏,我们不会吃第二次。”

  “本官可以向你们保证三件事。第一,绝不轻敌冒进,稳扎稳打,每进一步,必先站稳脚跟,护住粮道;第二,赏罚分明,凡立功者,必不吝厚赏;第三,此战首要目标,是击溃彭仕羲主力,擒杀其父子,对胁从蛮众,尽量招抚,减少杀戮,也减少我们不必要的损失。”

  陆北顾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我知道,你们离乡背井,来到这湿冷之地,心中必有怨气,也有牵挂。本官已行文地方,尽力保障粮饷、冬衣、药物......都是川人,在本官眼里,爹娘养的好儿郎,不会轻易拿去填沟壑。”

  这番话,说得实在,没有太多高调,却莫名让帐中士卒的心安定了几分。

  就在这时,黄石进入了帐篷。

  “孙钤辖在外面等您。”

  陆北顾点点头,对着川军士卒们说道。

  “本官说的这些话,你们都可以讲给袍泽听,稍后桃源县城里会有热姜汤送过来。”

  随后,他走出营帐。

  孙寘已候在帐外不远处,脸色有些焦急,见陆北顾出来,连忙上前行礼:“侯爷!”

  陆北顾原以为孙寘是听说他来了怕出纰漏,所以才赶紧来见他。

  不过接下来孙寘说的话却并非如此。

  “窦舜卿窦钤辖从后头派人送来急报。”

  孙寘压低声音道:“有些本地征调来的民夫在私下议论,说这雨恐怕还得下好些天,他们担心家人,也怕路上出事,人心浮动......更有甚者,有人传说彭仕羲在山里得了山神相助,这雨就是他求来的,要困死我军。”

  陆北顾眼神一冷:“蛊惑军心者,窦钤辖抓到了吗?”

  “抓了三个散播流言的,已经捆了,窦钤辖的意思是听候侯爷发落。”

  “派人告诉窦钤辖,由他处置。”

  孙寘心中一凛,连忙应下,又道。

  “另外,窦钤辖还说,沅水水位涨得厉害,昨天有两艘巡哨的快船被突然冲下的断木撞损,所幸无人伤亡。窦钤辖请示,是否将部分战船后撤至更安全的河湾?”

  陆北顾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疼。

  水陆并进,水路是关键的一环,不仅承担部分运输任务,更是重要的威慑和支援力量,若水军后退脱节,整个计划都会受到影响。

  但眼下却没有其他办法了,毕竟陆北顾也不可能对抗自然规律。

  逆水行舟本来就已经很费劲了,需要大量人力划桨摇橹,而眼下山洪爆发,别说逆水向前了,就是待在原地都是奢望......为了保存船只,只能让水军去相对安全的河湾里待着。

  “告诉窦舜卿,若确有危险,可暂避。”

  随后,孙寘又向他汇报了各种情况。

  一道道命令发出,陆北顾竭力维持着大军的稳定,对抗着恶劣天气和浮动的军心。

  翌日,雨终于停了,但天还是很阴,并未放晴。

  “侯爷,田宗范又派人送信来了。”

  黄石将一封用蜡封好的密信呈上。

  陆北顾拆开信,字很难看,看得出来是田宗范亲笔写的。

  信中言,彭师彩近日愈发骄纵,在鹰嘴岩大宴众峒主,席间狂言要如五年前一般击败来犯宋军后“尽取荆湖,裂土称王”。

  陆北顾摊开地图,目光落在沅水沿岸那些险峻的关隘标记上。

  彭仕羲的老巢桃花洲本就易守难攻,外围关隘林立,而如今天气不利,大军行动迟缓,正好给了彭仕羲更多准备时间,强攻绝非上策。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上“鹰嘴岩”的位置,那是彭师彩的驻地,算是彭仕羲部外围据点群的核心。

  此地控扼辰水、沅水交通,若攻下此地,不仅能斩断彭仕羲一臂,缴获其囤积的粮草物资,更能极大震慑其他摇摆不定的溪峒蛮,为直捣桃花洲扫清障碍。

  “得想办法,把彭师彩引出来,或者让里面的人,自己乱起来。”

  又过一日,天彻底放晴,前面被山洪冲毁的道路,也在前后两部宋军对进修复下勉强恢复了通行能力。

  很快,北线的军报陆续传回。

  郭逵所部偏师进展顺利,澧水沿线都是些依附于彭仕羲部的溪峒蛮,而他们的寨栅多依山临水而建,郭逵并不强攻,遣熟悉水性的士卒乘小舟夜袭,焚毁其泊在岸边小码头的竹筏、独木舟,蛮兵被迫放弃沿岸部分据点,向深山收缩。

  郭逵也不深追,只命士卒在夺取的险要处修筑简易营垒,留下少量兵力驻守,大军继续沿澧水稳步西推。

  不过南线沅水方面宋军主力却是受阻了,尤其是进入辰州地界后。

  孙寘麾下数名斥候在探路时误中套索,被倒吊而起,遭毒箭射杀,更有一次,脚下好端端的地面突然塌陷,露出深坑中的尖锐竹签,士卒脚掌被刺穿,诸如此类,防不胜防。

  “蛮人熟悉地形,神出鬼没,如此下去,我军推进迟缓,伤亡也会增加,可否按照地图分兵数股,轻装简从,沿山间猎道、溪谷小道迂回穿插,直捣鹰嘴岩?”

  陆北顾摇了摇头。

  分兵穿插固然能加快进度,打乱敌人部署,但风险也极大,山林之中敌人极易隐藏,若遭伏击,恐全军覆没。

  “稳扎稳打,勿求速进。”

  而在陆北顾的命令,或者说砸钱下,宋军也招募到了数名常年在山中采药、打猎的溪峒蛮人,他们对山林了如指掌,甚至能识别陷阱。

  田宗范的暗中活动也初见成效,沅水中游一处名为“黑虎峒”的寨子,峒主声称愿意倒戈,放开前往鹰嘴岩的路,只是要价开的很高。

  不过,黑虎峒峒主似乎不懂得“事以密成”的道理,其与宋军暗中媾和的消息很快就不胫而走,飘到了彭师彩的耳朵里。

  彭师彩虽然不清楚这里面还有田宗范的事情,更不清楚黑虎峒峒主跟宋军具体谈了什么,但仅是这条消息,就足够性情急躁的他勃然大怒了。

  “兀那老狗!”

  鹰嘴岩上的寨子里,彭师彩猛地将手中盛满美酒的瓷碗掼在地上,酒液混着瓷片飞溅。

  “传令下去,点齐我麾下五百亲兵,还有附近几个寨子的峒丁,老子要亲自去把黑虎峒给平了!把那老狗的头砍下来,挂在寨门上,看还有谁敢反水!”

  帐下几个心腹头目面面相觑。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年纪稍长的头领犹豫了一下,上前劝道:“少主,官军这次来势汹汹,领兵的陆北顾听说打仗极有章法,不似以往那些草包官儿......黑虎峒说不定就是个诱饵,想引咱们离开鹰嘴岩这险要地方。”

  “放屁!”彭师彩眼睛一瞪,指着那劝谏的头领骂道,“你也被官军吓破胆了?陆北顾怎么了?他在西北厉害,那是骑马打仗!到了咱们这山沟沟里,他那套还管用?”

  “少主说得对。”

  另一个头目换了种方式:“黑虎峒位置紧要,它一降,等于把咱们西边的一条侧路让给了官军,就算不为了立威,也得把这口子堵上......不过,咱们是不是先派人去桃花洲,请示一下大王?”

  “请示什么?”彭师彩不耐烦地挥手,“我爹把鹰嘴岩交给我,就是信得过我!这点小事还要惊动他老人家?再说了,官军主力还在沅水边上慢慢挪呢,等我带人速去速回,灭了黑虎峒,把路口重新封死,说不定还能顺手劫点好东西,正好给兄弟们添些嚼用!”

  彭师彩越说越觉得有理。

  众头目见他心意已决,不敢再劝,只得齐声应诺,生怕劝的多了自家耳朵被这混世魔王割下来当下酒菜。

  不多时,鹰嘴岩营寨中便喧闹起来,都是彭师彩直属的装备相对较好的亲兵,全都披着甲。

  随后,附近几个依附峒寨也听令派来了峒丁,他们携带着短弓、梭镖,乱哄哄地集结在寨前空地上。

  彭师彩披上一件抢来的宋军将领所穿的札甲,挎着刀翻身上了一匹矮壮的本地马,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出发!”

第537章 玉石俱焚,恐无噍类

  黑虎峒峒主派人送来了密信。

  看完后,陆北顾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舔舐边角,化为灰烬。

  “消息已经成功泄露出去了。”

  闻言,孙寘等一众川南宋军将领顿时大喜。

  “彭师彩性格焦躁,大概是会中计的。”

  陆北顾指着地图上鹰嘴岩与黑虎峒之间的蜿蜒山道,说:“不过我们的时间不够,不能等有确切情报返回来再行动,现在就得动身开始急行军了......此地名为哑口峪,向导说这里两山夹一壑,林密路窄,最宜设伏。”

  孙寘主动请战。

  不过陆北顾却拒绝了,并且给孙寘解释了一番。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进入辰州的山区后,宋军主力部队的行踪实际上是没有办法完全隐藏的。

  要是全军出动,很容易就会被依附于彭氏的峒寨所察觉,继而汇报给彭师彩,到时候就存在彭师彩得信后退却的可能性。

  所以,哪怕是前去进行这场不知能否成功的设伏,也只能是小股部队出动。

  而川南宋军的组成其实也较为复杂,只有孙寘这个兵马钤辖能镇得住场子,不能擅离。

  “此番伏击须以雷霆之势一击溃敌,彭师彩一除,彭仕羲如断一臂,鹰嘴岩门户洞开,我军便可直逼其老巢桃花洲。”

  陆北顾看向一旁的梁璞:“梁都监,你久在泸州,麾下儿郎惯于山地奔袭、短兵接战,就由你带领泸州驻泊禁军以及马监押所部淯井监禁军前去设伏吧。”

  “喏!”梁璞面色肃然,叉手应道。

  “注意,要分扼峪口两端及两侧山梁,多备强弓硬弩,待彭师彩入峪,先以矢石乱其阵脚、惊其马匹,最后伏兵尽出,分割围歼,务必生擒或阵斩彭师彩,其余蛮兵,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孙寘在一旁并未说什么。

  实际上他知道陆北顾选择梁璞的真实原因。

  一方面,泸州宋军确实是川南宋军里战斗力最强的,丛林作战经验也是最丰富的;另一方面,当年陆北顾还是州学生的时候,就跟随范祥一起去过淯井监,彼时保护他们的就是梁璞的泸州兵,所以更容易得到陆北顾的信任。

  梁璞领命而去,帐外很快响起急促的传令声。

  陆北顾独坐帐中,听了一阵营中动静,随后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哑口峪距黑虎峒约三十里,是彭师彩奔袭的必经之路,那里山势险恶,道路仅容数人并行,一旦入口被堵,便是插翅难飞,按理来讲,找准了彭师彩的性格弱点,这个计策是有很大机会成功的。

  不过,战争总是存在无数变数,他也只能部署到这里了,至于最终结果如何,既要看前线将领的临机决策,也要看天意。

  山林中。

  因为已经走了很久了,蛮兵又不是什么正经军队,所以队列便如同一条杂色的长蛇,只能沿着崎岖的山道,向着黑虎峒方向迤逦而去。

  至于斥候,自大的彭师彩并没有布置,反而不断要求手下加快行军速度,不管其他只求兵贵神速。

  而他骑在马上,脑子里盘算着的则都是如何折磨黑虎峒峒主那个叛徒,以及夺取黑虎峒后如何重新布防。

  就在他们进入一段两侧山势渐陡、林木愈发茂密的狭长道路时,异变陡生!

  “咻——!”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山林间的寂静,直冲云霄。

  紧接着,两侧山坡上,原本看似平静的树丛、岩石后,猛地站起无数身影!

  弓弦绷响之声如同骤雨,密集的箭矢呼啸着向山道中毫无防备的蛮兵队伍倾泻而下!

  “有埋伏!”

  “官军!是官军!”

  惨叫声、惊呼声、中箭倒地的闷响声瞬间响成一片。

  蛮兵队伍顿时大乱,许多人根本来不及寻找掩体,就被射成了刺猬。

  彭师彩胯下的马匹受惊,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翻。

  “不要乱!反击!赶紧反击!”

  彭师彩狼狈地跳下马,又惊又怒,声嘶力竭地大吼。

  然而,梁璞岂会给他们喘息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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