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上首,陈云中、蒋之奇等人则立于陆北顾身后,马仲甫坐在了旁边。
没有寒暄,陆北顾开门见山。
“据查,近五年来,各处转般仓屡遭‘暂借’粮米,数额巨大且多未归还,以致账实不符,亏空累积,马转运使可知情?”
“淮南地广,偶有州县遇灾,仓促间需粮赈济,向就近转般仓暂借应急,乃是常情,历任漕使亦能体谅。”
马仲甫面色不变,捋了捋白须,沉吟道:“至于归还或有拖延嘛......地方财力维艰,漕使当知,催逼过甚,恐伤和气,亦误政事。”
“马转运使所言,不无道理。”
陆北顾的手搭在膝盖上,只道:“然转般仓之粮,乃东南六路百姓血汗所聚,朝廷命脉所系,‘暂借’纵出于公心,亦须有借有还,账目清晰,若人人皆以‘应急’‘为公’为由,随意支取,事后拖延不还,甚至湮没账目,长此以往,仓廪虚空,纲纪废弛,一旦边关告急,又当如何?届时,恐非‘伤和气’所能弥补。”
“更何况,向转般仓借粮的,难道只有地方州县吗?淮南路转运使司难道没借吗?”
闻言,马仲甫抬眼看向陆北顾,反问道:“陆漕使可知,这漕运之权,并非全在发运使司手中?”
“大运河主干道,自是真州至汴京,归发运使司管辖,然淮河河道以及在淮河之畔新开的这洪泽渠,按朝廷制度,皆属淮南路地方水利,归我淮南路转运使司管理......发运使司欲漕粮北运顺畅,少受淮河风涛之苦,便需我淮南路尽心竭力,修好、管好这并行之渠,这其中关节,陆漕使初来,或未深悉。”
随后,马仲甫重新靠回椅子,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
“陆漕使少年得志,立下不世之功,然东南漕运,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尊师宋相公主政中枢,面对此事,也应斟酌再三、权衡轻重才是,漕使又何必急于一时,将自己置于两难之地?”
第533章 虚空造牌,掀屋开窗
马仲甫这番话说的极其不客气。
虽然首相宋庠与陆北顾之间的师生关系并非秘密,但在这种公开场合挑明,明显就是不怕宋庠的意思。
因为马仲甫自恃资历深、人脉广,在他看来,即便是当朝首相宋庠,那也是受过他爹马亮恩惠的,陆北顾即便立下过熙河开边这样的大功,但说到底也只是宋庠的学生,不敢真对他怎么样。
而除了暗指陆北顾年轻气盛、不谙世故之外,更关键的是,他毫不避讳地挑明了转般仓亏空与洪泽渠工程之间的利益交换关系,即发运使司只能管大运河,而淮河以及在淮河旁新修的人工运河在制度上都是不归发运使司的,归由淮南路转运使司管理。
淮南路转运使司负责修建的这条与淮河并行的人工运河,却又恰恰是发运使司漕运畅通的关键,所以,要想淮南路转运使司尽心尽力地修人工运河,保障漕运的通畅,那么淮南路过去的财政窟窿就理应由发运使司来补......实际上,这也确实是高良夫的前任发运使,即如今的度支副使周湛所默许的,是一笔用国家漕粮填补地方财政缺口的糊涂账。
此前从转般仓“暂借”出来的粮款,在马仲甫的视角就是维系这种合作的润滑剂,又不是被他贪墨了,他压根就没什么好心虚的,再加上他根本就不觉得陆北顾敢一查到底得罪周湛,所以才会这般有恃无恐。
这里面的关节很多人是明白的,故而棚内气氛一时凝滞。
此时因着棚内本就人多,再加上外面工地上的号子声、吆喝声、鞭笞声等统统混杂着暑热的气息透过简陋的棚壁缝隙钻了进来,便更添了几分燥闷。
马仲甫身后的淮南路转运使司属官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插话,至于发运使司这边的陈云中、蒋之奇等人则同样屏息凝神,看着陆北顾如何应对这老官僚软中带硬的“提点”。
其实,发运使司这边的很多人,同样也认为陆北顾行事实在是太过急躁,所做准备不够充分,在他们看来,陆北顾气势汹汹而来,意在拿东南六路转运使里资历最老的淮南路转运使马仲甫开刀立威,此时若是示弱定当威信扫地,然而若是一味以权硬压,对方未必屈服,团结不了地方,今年秋粮漕运恐怕会闹得很难看。
陆北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马转运使所言,令本官茅塞顿开,原来这漕运畅通,竟需以转般仓的亏空为代价,原来这朝廷法度、仓廪规制,在这些事情面前,皆可通融......只是,本官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马转运使。”
“陆漕使请讲。”马仲甫神色不变。
“洪泽渠工程,三司拨有专款,淮南路亦当自筹部分,若工程款项果真不足,马转运使为何不堂堂正正上奏朝廷,请求增拨,或与发运使司协商,以漕运协济之名,订立章程,明账往来?却偏要行此‘暂借’不还之举,授人以柄,更损朝廷纲纪、伤百姓膏血?归根结底,难道还不是想掩盖淮南路转运使司此前的亏空吗?”
这个问题,马仲甫方才始终都是避而不谈的。
此时眼见陆北顾紧抓着此事不放,不仅点破了“默契”的实质是“损公肥私”,更暗指可能另有贪墨,面色顿时不虞了起来。
“陆漕使!”
马仲甫霍然起身,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怒意。
“老夫在东南为官十余载,协理漕务不敢说毫无疏漏,却也自问兢兢业业,于国于民无愧于心!洪泽渠之开凿,乃利国利民之百年大计,其中艰难,非局外人所能尽知!而淮南路为此出钱出力,过往些许钱粮周转,虽有不合规制之处,亦是为大局计!”
“漕使年轻,锐意革新,老夫佩服,然东南之事,盘根错节,若一味苛察,揪住陈年旧账不放,恐非但于漕运无益,反生事端,误了朝廷大事!因着这些旧账,大多都是当年洪泽渠尚在筹备阶段,周湛周漕使在任时为淮南路转运使司能腾出手来配合发运使司梳理漕务、修缮河道特意核准的,陆漕使若要追查到底,恐先得问问高漕使乃至周漕使才是!”
听到涉及如今皆已高居三司副使之位的高良夫、周湛,棚内顿时一片寂静,无人敢作声。
马仲甫这番话,直接将因淮南路转运使司挪用导致转般仓亏空的责任推给了前任和前前任发运使,其态度之强硬,近乎撕破脸面。
然而,见马仲甫怒气上头,陆北顾心中反而顿感轻松。
旁人都以为陆北顾是愣头青,仗着有背景有权力便敢莽撞行事,打算通过淮南路转运使司从转般仓借粮导致亏损一事来拿捏马仲甫,好在东南六路立威。
这个猜测当然没错,但实际上,若是硬压,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而陆北顾所要采取的手段,说穿了,无非就是“虚空造牌、掀屋开窗”这八个字罢了。
而现在,他就要“虚空造牌”了。
坐着的陆北顾神色未变,非但没有站起身来与马仲甫对视,反而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盏茶。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马仲甫被晾了这么一小会儿,气势便衰减了下来,可他又不好坐下,偏生膝盖又老化疼痛,只得用手撑着桌子这么勉力站立。
喝了一口茶,陆北顾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粗糙的木案上,发出“砰”地一声轻响。
“临来东南之前听周副使所言,称‘马公在东南十余载,淮泗漕务多赖其力’,加之修缮潜龙宫所用木料亦由淮南转运,皆是良木,本官身为潜龙宫使,向官家陛辞时自然以‘东南良木’为马转运使作比,可如今却未料到,马转运使竟是这般不识大体......罢了。”
陆北顾站起身来,看着马仲甫的眼睛,昂然道:“马转运使所言的‘置于两难之地’,范文正公曾有言‘君子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上达天听亦不过是直言而已,于本官而言,天下之事,在是不在非,何以难之?至于‘急于一时’嘛,不得一时者,不足成万世,本官要争得,便在这一时!”
随后,他拂袖而起,竟是径直向外走去,丝毫没有再谈的意思。
马仲甫却是僵住了。
他宦海沉浮数十年,深谙官场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习惯了权衡,习惯了妥协,习惯了在规则与潜规则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
他本以为这世界上所有人都该按这套规矩行事,陆北顾纵然年轻气盛、战功赫赫,但既然入了这东南的局,总该知道有些盖子不能轻易掀开,有些线不能轻易越过。
他方才那番软硬兼施的话,既有倚老卖老的提点,也有搬出高良夫、周湛的威慑,说到底无非是想让这位年轻的漕使知难而退,大家面子上过得去,日后漕运事务上也好继续“合作”。
可他万万没想到,陆北顾的反应竟是如此的......愣头青!
而且,马仲甫因为错过了关键的信息,还低估了这个愣头青。
事情是这样的,这阵子他忙于洪泽渠的开工,根本就没看最近几期的《邸报》,故而并不晓得陆北顾身上还带着“潜龙宫使”的虚衔,可偏偏属下皆以为他看了,加之他一向不喜听人多言,故而都没有跟他提这件事。
可这个头衔意味着什么,马仲甫岂能不知?这意味着陆北顾拥有着直达天听的特殊渠道!他根本不需要像寻常地方大员那样,奏疏还需要经过通进银台司,他若铁了心要将事情捅上去,一封密奏便能直抵御前!什么转运使、什么前任发运使的干系、什么“大局为重”的托词,在绝对的圣眷面前,都会变得苍白无力。
马仲甫终于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太过托大,仗着资历和人脉,没有在陆北顾抵达楚州时亲自去迎接,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呢?若是当时礼节周全,态度恭谨,或许还能留有转圜的余地,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兴师问罪的对方直接堵在工棚里。
他更后悔自己沉浸于官场的这套规矩太久,已经忘记了,年轻人一旦认定了道理,那股子锋芒是根本不在乎什么圆滑世故、什么利益勾连的,他们眼里只有对错,只有法度,为了心中的“是”,真的敢把天捅个窟窿!
在他看来,陆北顾的行事逻辑根本不能再以常理度之,或许会在策略上讲究方法,但在原则问题上,恐怕是真的不在乎得罪高良夫、周湛,甚至不在乎触动东南官场庞大的利益网络,因为陆北顾背后站着的是官家,是未来的天子,追求的是“万世”之法,是廓清积弊。
陆北顾最后那番话,什么“君子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什么“不得一时者,不足成万世”,分明是在告诉他——我陆北顾来东南,不是来和光同尘的,就是来破旧立新的!你们那套陈年旧账、默契勾连,在我这里行不通!我不怕把事情闹大,更不怕把事情直接捅到官家面前去!
至于陆北顾那些跟官家说的话是不是编的?是不是在吓唬他?此时的马仲甫不是没有一闪而过的念头思虑至此,可问题是,他敢赌吗?
答案显而易见,不敢。
在搬出周湛去压陆北顾无效后,马仲甫实在是不敢拿自己的权势富贵做赌注,去赌陆北顾是在虚张声势。
更何况,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他越想就越觉得,自己看似稳固的地位、深厚的人脉,在陆北顾这种兼具圣眷、实权且行事果决不按常理出牌的愣头青面前,竟然真的有着被一杆子捅穿、彻底掀翻的风险。
而一旦被抓住挪用国课填补地方亏空的确凿证据不放,官家会如何处置他马仲甫?他父亲马亮留下的那点香火情,在涉及纲纪废弛的大是大非面前,又真的能保住他吗?
眼看着陆北顾冷峭的背影即将走出工棚,马仲甫之前强撑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
他心中念头已定,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能再硬顶下去了,那只会让局势彻底失控,该妥协的时候就必须要做出妥协。
“陆漕使留步!”
马仲甫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喊了一声,并随之迈步。
而因为动作太急,老迈的膝盖瞬间传来一阵刺痛,让他身形不由地晃了晃,但他还是强行稳住。
陆北顾脚步微顿,却并未立刻回头,袖子里的手猛然攥紧,极限施压成功了!
马仲甫心知对方是在等自己更明确的表态,他咬了咬牙,继续道:“东南事繁,淮南一路财力实已捉襟见肘,往年偶有从转般仓暂借粮米以应急需,亦是权宜之计,本意皆是为保工程不辍、漕道早通,其间账目往来,或因时日久远,或因经办吏员更替,确有疏漏不清之处......然无论缘由如何,此皆老夫督办不力之过,此事确需彻查,给朝廷、给漕使一个交代!”
这番表态,几乎等于是在向陆北顾服软,并且承诺清理旧账、服从领导了。
你看,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
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而听闻此言,淮南路转运使司的属官们更是个个目瞪口呆,他们何曾见过自家转运使如此低声下气?陈云中、蒋之奇等人也是心中震动,看向陆北顾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畏。
陆北顾这才缓缓转过身,袖子里攥紧的手也松开了。
他的目光落在马仲甫身上,既无得意也无宽宥,唯有审视。
“马转运使,你资历深厚,于东南确有苦劳,本官并非不通情理之人,若你能配合查清亏空,追回钱粮,妥善处理后续,是否处置自可酌情考量。”
“然而,凡属淮南路转运使司‘暂借’,无论缘由,必须限期追还,厘清账目......至于洪泽渠工程,若款项确有不足,本官可会同你联名上奏,请求朝廷增拨,或由发运使司在漕运协济款项中予以支持,但这一切,必须光明正大,账目清晰。”
这位新任漕使提出“联名上奏”、“漕运协济”等看似妥协实则将问题公开化、规范化的方案,完全无视了潜规则,然而如此行事也确实足够王道,以至于某些淮南路转运使司的官员都难免心折其君子坦荡之风。
说罢,陆北顾不再多言,转身对陈云中道:“陈判官,即刻以发运使司名义,行文淮南路各州,限期一月,要求所有曾从转般仓‘暂借’粮米的衙门,无论是州还是县,必须将所借数目、事由、经手人、归还计划详细具文上报,并开始筹措归还,逾期不报或虚报者,严惩不贷!”
“下官遵命!”陈云中精神大振,朗声应道。
陆北顾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这次真的离开了工棚。
炙热的阳光重新笼罩全身,工地上喧嚣依旧,民夫的号子声震天。
马仲甫站在原地,望着陆北顾一行人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经营多年的淮南路,马上就要被搅个天翻地覆了。
第534章 改弦更张,气象一新
离开洪泽渠工地向南,马蹄踏在略显颠簸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烟尘。
直到这时,陈云中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脊背,他打马让坐骑与陆北顾接近并行。
“漕使今日之举,真可谓‘单刀赴会’。”
陈云中的话语中满是叹服:“下官在东南多年,从未见过有人能在马仲甫面前如此行事,更没见过有人能令其当场改弦更张。”
旁边的发运使司属官忍不住说道:“是啊,还得是漕使出马,以往这类亏空旧账,多是含糊过去,或是以‘协济’、‘暂借’之名行遮掩之实,漕使却偏要将其摊在明处,非但要追还,还要厘清账目、联名上奏,此法看似不留情面,实则是最堂堂正正的解决之道,马仲甫纵然心中不甘,却也寻不出半点反驳的由头。”
陈云中跟着捧道:“更难得的是漕使并非一味强横,最后允诺若工程款项确有不足,可由发运使司协济或联名请款,给了马仲甫台阶,也堵住了悠悠众口,既破了旧规矩,又立下了新规矩......经此一事,不仅淮南路,恐怕其余几路转运使也要掂量掂量,往日那些糊涂账是否还能继续糊弄下去了,漕使这是以雷霆之势,为东南六路立下了规矩啊!”
跟在更后面的蒋之奇看着陆北顾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在值房中对方听完自己禀报后那沉静如水的眼神,那时他便觉得这位同年心中所谋绝对不小,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蒋之奇也补充道:“下官以为,漕使今日所为,其意义远不止追回一些亏空,更是向整个东南官场昭示,朝廷法度不容轻慢,漕运国脉不容蠹蚀,以往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勾连、心照不宣的陈规陋习,在漕使这般‘认理不认人’的作风面前,恐怕都要松动瓦解,这才是真正廓清积弊、刷新吏治的开始。”
陆北顾骑在马上,听着身后众人的议论,面上却无多少得色,他的目光扫过远处淮河上艰难移动着的漕船帆影,心中想的其实是其他事情。
“你们只道今日压服了马仲甫,便是大功告成。”
陆北顾刚开口,众人就立刻安静下来。
“但马仲甫今日低头,非是怕我陆北顾这个人,而是怕我真将转般仓亏空之事,原原本本捅到御前,他那些‘顾全大局’的说辞,在永丰仓、江都仓、山阳仓、淮阴仓四地账实不符的铁证面前,不堪一击,官家再念马亮的旧情,也容不得马仲甫如此明目张胆地侵蚀国课。”
“但东南积弊盘根错节,绝非压服一个马仲甫便能解决,我们发运使司要做的,是借着这股势头,将‘账目须清、法度须明’这八个字,真正刻进东南每一个官吏的心里,这比追回多少亏空、拿下多少贪吏,都更重要。”
陈云中等人跟在后面,咀嚼着这番话,心中方才那点因“漕使压服马仲甫”而生的兴奋感渐渐冷却。
显然,这位新任漕使看得远比他们深远。
而接下来,发运使司与淮南路乃至东南各路之间围绕漕粮、账目展开的博弈,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说完这些,陆北顾继续策马走在最前,但心中其实并无太多轻松。
极限施压,玩的就是心跳。
他赌马仲甫这个人不敢真的跟他死扛到底,赌赢了,这不假。
但接下来,如何将马仲甫口头上的“配合”落到实处?如何防止淮南路乃至其他各路阳奉阴违?如何在不引起大规模动荡的前提下,逐步厘清东南财政这团乱麻?这些都是横亘在他面前的现实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