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最后能不能夺下白豹城,就得看守城的夏军会不会放他们的同袍进去了。
随后,陆北顾安排姚麟押解着俘虏,先行返回大顺城,其余宋军骑兵则一同前去追杀落在后面的千余夏军步卒。
夏军步卒已经从逃回来的九十余骑同袍的口中,得知了野利莽和细封阿吴皆误入宋军伏击圈的事情,自然知晓他们的主将定是凶多吉少了,再考虑到他们现在步行追过去也定然没有了解围的机会,故而便开始向北撤退,企图撤回到白豹城里。
然而,夏军步卒刚走了十一、二里路,宋军骑兵便追了上来。
夏军步卒无奈,只得且战且退,一路上抛尸无数,待得勉力撤到了白豹城,城内已经得知了消息的夏军将领却生怕宋军会尾随进城,并不肯放他们进城。
城下,数百夏军步卒只得背靠城墙,勉强列成一个松散的阵型。
而城头上,床弩的绞弦声与弓弦的嗡鸣此起彼伏,密集的箭矢越过夏军步卒的头顶,在宋军骑队前方扎出一片不断延伸的“钉毯”,迫使追击而来的宋军骑兵不得不勒马盘旋,不敢过分靠近。
陆北顾驻马在城外一个小土坡上,看着白豹城,又看了看城下那群夏军步卒。
赵明从阵前策马回来,甲叶铿锵作响。
他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杀红了眼后的亢奋。
“陆判官!”
赵明声音急切:“夏狗已是强弩之末,城头箭雨虽密,但只要咱们一股作气冲过去,驱赶败兵冲击城门,未必没有机会!末将愿带本部人马为先锋!”
陆北顾忍住了抬手给他一鞭子的冲动。
——轻骑兵顶着床弩和弓弩往城墙下冲,是不是疯了?
不过,宋将这种“逆风畏敌如虎,顺风贪功冒进”的特性,他已经足够了解了,所以也并未真去抽赵明。
旁边的姚兕看了看陆北顾的脸色,赶忙说道:“不应该冲了,我们一路追来,斩杀、俘获夏军已然甚多,且敌据坚城有床弩强弓之利,我军又皆是骑兵,无寸木可凭,本就无法攀城......更何况,白豹城守军若是敢开门,早就开了。”
赵明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张臣拉住了。
“不错。”
张臣赶紧打圆场道:“此战已扬我军威,寒敌之胆,至于攻城,本非今日之事,亦非我等区区数百骑所能为。”
“是末将冲动了!”赵明在马上抱拳,认错道。
陆北顾没再说什么,下令撤军。
命令下达,宋军骑兵开始有序后撤。
回程的路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因着打了个胜仗且斩获颇丰,将士们都很兴奋。
“你今天做的很好。”
陆北顾对身旁的姚兕说道:“为将者,当知进退,明得失,贪功冒进,乃取败之道......好水川等败仗的教训,不能不汲取。”
姚兕连连点头,只说陆侯教导有方。
这么说,其实倒也不全是拍马屁,因为将领在成长期的经历确实非常重要,陆北顾本身就是一个性格偏谨慎的人,所以打仗风格也偏保守,俗称“结硬寨打呆仗”,连带着把姚兕带的稳重了。
陆北顾的这种风格,如果面对指挥水平或综合实力远超自己的对手,那当然会被对手牵着鼻子走。
但问题是,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名将了。
而且,大宋打夏国,从综合实力上讲,是绝对优势。
以万里之国对千里之国,无论是人口、兵力、财富、粮草、军械......从哪方面看,大宋都有着数倍乃至十数倍的优势。
抛开结果不论,“五路伐夏”真的是灭国之战的规模。
现在的大宋,即便没有经过王安石变法积累足够的财力,其实也是有能力孤注一掷地集结二十万以上大军的进攻夏国的。
而以前夏军能够野战屡屡得胜,除了得益于夏军战力和骑兵数量的双重优势以外,最重要的因素,其实就是宋军将领的贪功冒进。
换言之,宋军只要能“结硬寨打呆仗”,不在没有取胜把握的情况下出去浪战,夏军的胜算就已经没那么高了。
队伍蜿蜒如龙,向着大顺城的方向迤逦而行。
陆北顾骑在马上,心中思绪却是纷杂。
夏军在断魂坳的设伏,已经说明了,这次的行动目标,就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而陆北顾通过精心布置,不仅粉碎了对方的阴谋,还生擒了夏军副统军级别的将领,歼敌数百,缴获颇丰......这样的战绩,足以让他在环庆路的威望更上一层楼,也让缉私营的威名彻底打响。
但接下来,马怀德会如何反应?是狗急跳墙?还是束手就擒?环庆路其他涉事将领,又会作何选择?
翌日下午,队伍返回了大顺城。
姚麟带人押解着俘虏早已先行返回,故而城内百姓都得知了宋军打了个胜仗,此时闻讯而出,聚集在道路两旁,好奇地张望着这支得胜归来的队伍。
“上午回来的队伍抓了那么多活着的夏狗,现在马背上绑着的就都是头颅了!”
“陆判官真是了不得!这才几天工夫,就打了这么大个胜仗!”
议论声此起彼伏,百姓们的脸上写满了兴奋。
对于他们来说,夏军都是时常骚扰边境的恶犬,而陆北顾无疑是保护他们的英雄。
在此之前,陆北顾的名声虽然很响亮,都知道他是熙河开边三千里的大功臣。
但对于环庆路的百姓而言,熙河路距离他们还是有些太遥远了,遥远到失去了概念。
但眼下,陆北顾这番雷厉风行地缉私行动,却真正让百姓受益了。
不仅官盐的价格降了下来,而且很多贪官污吏和不法奸商都被抓了起来,现在,还击败了夏军。
陆北顾在马上向两侧欢呼的百姓微微颔首,却没有停留,径直带着队伍穿过城门,前往城西军营。
军营里早已准备好了热水和饭食。
缉私队的士卒们卸下甲胄,清洗血污,捧着热腾腾的粟米饭和炖菜,就着赏赐的酒,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畅饮。
大顺城本就留有相当数量的士卒守城,所以此时他们饮酒,并不担心城防受到影响。
至于原本就属于大顺城的参战士卒,同样得到了赏赐,但大多放假归家了。
陆北顾没有立刻用饭,而是先去了伤兵营。
轻伤员是待在类似大通铺的房间里,而重伤员则都是单独照顾的,房间里弥漫着汤药苦味和血气、臭气混合的气味,有些重伤员在路上就没了,剩下的十多名重伤员,军医们正忙碌地为他们重新清洗伤口、敷药包扎。
见到陆北顾进来,一名身上多处中箭的士卒挣扎着,还想起身行礼。
“躺着,不必多礼。”
陆北顾摆手制止,走到他面前。
那士卒年纪很轻,不过十七、八岁,此时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
因为此前在战场上没有医治的条件,若是把箭簇拔出来,那必定是血流如注,故而只是折断了箭杆,就这么带着箭簇回来了。
军医刚刚为他拔出了箭簇,撒上了金疮药包裹好,伤口还在渗血。
陆北顾用勺子喂他慢慢抿了几勺水,又简单交谈了几句。
“怎么样?”出了屋门,陆北顾问随行军医。
“有两处箭伤很深。”军医低声道,“不过昨天赶路虽然出现了高热,今天却退了,应该是能熬过来的。”
陆北顾又去其他房间巡视,对这些重伤员挨个探望、安抚后,这才离开伤兵营。
回到自己的营帐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黄石端来了饭食,是两碗粟米饭、一碟腌菜和一大碗羊肉羹。
陆北顾确实饿了,这两、三天基本上都没怎么正经吃饭,他把饭倒进羊肉羹里,端起碗就大口地吃了起来。
“真香啊......”
刚吃完,姚兕和姚麟兄弟俩就来了。
“侯爷。”姚兕行礼后道,“俘虏已经全部关押妥当,阵亡将士的遗体也已安置好了。”
陆北顾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姚麟道,“弟兄们士气很高,都说跟着侯爷打仗,痛快!”
陆北顾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而问道:“对了,野利莽醒了吗?”
“醒了,他被单独关在一处,我们派了人轮流看守......现在看着有些晕头晕脑的,不过人倒是没傻。”
这就是被骨朵锤成脑震荡了,没被锤成脑出血也算是命大。
“你们随我去审野利莽。”
陆北顾道:“此人地位不低,应该知道不少内情,若能撬开他的嘴,对将环庆路的走私网连根拔起大有裨益。”
“是!”姚氏兄弟齐声应道。
第517章 缉拿归案
关押野利莽的营帐在军营深处,内外共有八名持刀士卒严密把守。
野利莽被捆在一根木桩上,头发散乱,脸上血污未净,左颊那道箭矢擦过的伤痕已经初步结痂。
听到脚步声,野利莽抬起了头,他脸颊上的伤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一样动了动。
帐帘掀开,一袭绯袍映入眼帘,很是刺目。
姚兕搬来一把椅子,陆北顾从容坐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野利莽,野利莽得竭力仰着头,方才能看清对方的面容......他死死盯着陆北顾,那双曾经在开封御街上睥睨四顾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里混杂着屈辱、愤怒,还有难以掩饰的惊惧。
“野利将军。”
陆北顾开口,只道:“可清醒些了?”
没有翻译在场,但野利莽虽是党项人,却出身大族,本身就是懂汉话的。
而这话一语双关,气的野利莽登时便脖颈通红。
他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陆北顾,你要杀便杀,何必羞辱于我!”
“杀你?不急。”
陆北顾微微低头,审视着他,问道。
“断魂坳的伏击,是谁给你的消息?环庆路里,是谁与你里应外合,欲置本官于死地?”
野利莽猛地挣了一下,绳索勒进皮肉,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嘶声冷笑:“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做梦!”
“是马怀德。”
陆北顾忽然道,语气笃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野利莽瞳孔骤然收缩,尽管他极力控制,但那瞬间的僵硬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是没能逃过陆北顾的眼睛。
陆北顾心中了然。
但他却并不继续逼问,反而话锋一转:“马怀德的事情稍后再说,先说说你吧,野利氏在夏国也算大族,而你虽是庶出,但能爬到嘉宁军司副统军的位置,想必也有些人脉......不过,你如今既已沦为阶下囚,你觉得兴庆府那边,可会有人想方设法把你交换回去?”
此言颇为戳人心窝,野利莽的脸色白了白,嘴唇都抿成了一条僵直的线。
夏国朝堂的倾轧,他比谁都清楚。
若是野利氏的嫡子,野利氏自然不管花费多大代价都会想办法从大宋手里将其交换回去。
但自己只是一个庶子,此番大败,损兵折将已是重罪,那些平日里就敌视他的人,岂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至于自己结交的人脉,恐怕也只会避之不及。
所以,指望夏国方面主动割出利益来交换自己这个丧师辱国的败军之将,肯定是不现实的。
那野利莽就真的如他开场所言,不肯受辱只求一死吗?怎么可能?他要真是那种视荣誉如生命的将领,早就想方设法自杀了......说的难听点,一个人真要不想活了,趁着吃饭喝水的空隙,也会咬舌自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