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89节

  边珣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再也顾不得什么攻守同盟,将他如何与孙沔勾结,如何盗卖官盐、侵吞许明家产,以及孙沔在河东路纵容甚至指使的诸多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之事,如同倒豆子般,详尽无比地供述出来,只求戴罪立功。

  崔台符一边听,一边示意书记官飞速记录。

  边珣的供词,远比他们之前查到的还要更加详尽,也更加触目惊心。

  拿到边珣签字画押的详尽口供,以及根据其供述迅速起获的账本、密信等关键物证后,崔台符立即派人送往开封刑部。

  而当河东路传来的厚厚卷宗和证物摆上案头时,整个刑部都被惊动了,案情之重大,证据之确凿,牵涉人员职位之高,都令人咋舌。

  刑部不敢怠慢,立刻上禀政事堂,政事堂的宰执们则迅速禀报官家,官家对此极为震怒。

  很快,京城便派人来到了太原。

  “敕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并州知州、观文殿学士、礼部侍郎孙沔。

  汝身为一路帅臣,本当恪尽职守,以报国恩,以安黎庶。然不思报效,反贪墨营私,跋扈残民;勾结奸商,盗卖官盐;诬陷良善,强夺民产;私役军士,苛索边州......种种恶行,证据确凿。

  今特革去孙沔本兼各职,着即锁拿进京,交有司严审定罪,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旨意宣读完毕,整个州衙鸦雀无声。

  孙沔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僵硬,还想说什么,然而刑部差官上前毫不客气地将他架起,昔日封疆大吏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阶下囚的狼狈。

  “带走!”

  孙沔被押出太原城的时候,全城百姓闻讯而出,街道两旁人山人海。

  “狗官!”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这声叫骂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民愤。

  “孙沔!你这喝民血、刮地皮的豺狼!”

  “还我儿命来!我儿不过是欠了边珣几贯钱,就被你衙门的爪牙活活打死在牢里!”

  “天杀的!强占我家田产,逼得我爹悬梁......你也有今天!”

  怒骂声、哭嚎声、诅咒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负责押解孙沔的刑部差官们竭力维持着秩序。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颤巍巍地挤出人群,她手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把刚从地上抓起的混着马粪的湿泥。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一团污秽狠狠掷向孙沔。

  “呸!畜生!”

  泥团砸在孙沔胸前,污渍在他衣衫上绽开。

  老妪的举动仿佛是一个信号,下一刻,烂菜叶、臭鸡蛋、土块、碎石,甚至有人脱下脚上破旧的草鞋,雨点般向孙沔投去。

  孙沔起初还想低着头躲避,但很快就被砸得满头满脸污秽,鸡蛋清和烂菜叶挂在他的发髻、脸颊上,腥臭难闻,哪还有半分昔日的威风?

  就在一旁的茶楼二层,一身士子打扮的陆北顾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孙沔在河东的所作所为,早已天怒人怨,今日之下场,纯属罪有应得。

  不过眼前这万民唾骂、掷物泄愤的场景,虽然有他推动之功,但此刻他心中却并无多少快意,反而觉得有些感慨。

  “正义来的终究是有些迟了。”

  而随着孙沔的被捕,更多与孙沔有牵连的官员、胥吏、商人被陆续缉拿归案,整个河东路官场彻底陷入了一场大地震。

第502章 新法

  在孙沔被解押入京后,很快,枢密副使、吏部侍郎程戡,也被罢免。

  官家给他留了面子,并没有在旨意上对外说明罢免他的原因,但消息灵通的人都清楚,程戡是被孙沔给牵连了。

  据查,孙沔累计向程戡行贿黄金一千六百两,南海明珠四斛,前唐名家画作十二幅,除此之外,逢年过节还有不少节敬,经程戡内眷之手收讫。

  而也正是因为留了面子,所以官家才将程戡任命为地位略低于枢密副使的宣徽南院使,以观文殿学士的馆职判延州。

  宣徽使,分为宣徽北院使和宣徽南院使,乃是唐宪宗元和年间所置,唐朝以宦官充任,总领内诸司使及三班内侍名籍,而五代迄宋,因事简官尊,惯例授予备受官家信任的勋臣外戚,譬如张尧佐。

  在地位上,宣徽南院使比宣徽北院使略高,但只要是宣徽使,地位就是低于两府相公的,与三司使大略相当。

  殿中侍御史吕诲等人上疏,认为按照本朝旧例,宣徽使不是勋臣外戚不曾除授,故而请求追回对程戡的恩命,但官家不允。

  程戡罢职,宰执们按惯例拟议由权三司使、权御史中丞、权知开封府中一人补缺,这个补缺顺序是从前到后的,越往前优先级越高。

  而蔡襄刚刚升任权知开封府,资历太浅,不予考虑。

  实际上,真正有资格的候选人就是权三司使欧阳修以及权御史中丞包拯,官家心仪的人选是欧阳修。

  不过欧阳修毕竟刚刚升任权三司使,短时间内再次擢升于物议有伤,故而枢密副使的位置就暂时空缺了下来。

  至于新的河东路经略安抚使人选,则由宋庠推荐的梁适出任。

  梁适是咸平三年生人,呃,用公元纪年的话,就是公元一千年生人,今年是嘉祐五年,梁适刚好整六十岁。

  而其父梁颢、兄长梁固均为大宋状元,世称“父子状元”,他本以父荫为官,从开封府工曹小官做起,做到了昆山知县,徙梧州知州......对于正常人来讲,都做到知州了,还考什么科举?但梁适比较要强,非要展示一下自己的才学,证明自己并非是靠父兄荫庇才走到这步的。

  于是,梁适参加了景祐元年的科举,并顺利考中进士,他也成了宋庠的半个学生,只不过他仅仅比宋庠小四岁而已,所以梁适跟宋庠之间其实是朋友关系。

  而此前折继祖派遣折克行去开封,是给朝廷上奏疏请辞的。

  折家都在府州割据百年了,折继祖所谓“请辞”,当然是以退为进,意思就是实在是忍受不了孙沔了。

  等到梁适就任河东路经略安抚使之后,朝廷让梁适具体了解一下情况,梁适便给朝廷上了奏疏,说了折家如何不易之类的话......于是朝廷便顺理成章地驳回了折继祖的奏疏,并遣中使持诏安慰。

  至此,经历了一番大地震之后的河东路上下,总算是渐渐平静了下来。

  而整个解盐走私案,在经过彻查之后,从解池监官吏、解州官员乃至包括孙沔在内的河东路相关官员身上,陆北顾共追缴回了价值一百一十三万贯的赃款。

  这是一笔相当惊人的数字。

  因为,这已经相当于半年多的解盐盐税收入了。

  天圣年间,大宋全国盐税年收入约四百万贯,其中解盐盐税年收入约一百五十万贯。

  庆历年间,财政因对夏战事极度紧张,所以盐开始涨价,全国盐税年收入升至约五百万贯,其中解盐盐税年收入约二百万贯。

  皇祐年间,宋夏战争结束,全国盐税年收入降回约四百万贯,但因范祥改革盐法,推行“盐钞法”,使得改革后解盐盐税年收入并未随之下降,反而稳定在了每年二百万贯左右,解盐盐税因此占据全国盐税的半壁江山。

  嘉祐年间,初期因盐钞法废弛,全国盐税年收入与解盐盐税年收入都有所下降,但随着张方平和范祥回到三司,又都恢复到了皇祐年间的水平。

  而陆北顾兼任“制置解盐使”,并不仅仅满足于破获解池监的走私案。

  他真正要做的事情,是实现他在嘉祐元年时,为张方平所拟的《论川关盐钞法试行事疏》里的构想。

  陆北顾回到开封时,已是年关将近,东京内外张灯结彩,车马行人皆带着一股匆忙的喜气,连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灶糖的甜香。

  他并未直接回家,而是让马车先去了三司衙门,这时候还没到下值的点呢。

  三司使的值房里,欧阳修正对着文书蹙眉。

  见陆北顾风尘仆仆地进来,他放下文书,脸上露出笑意:“子衡回来了?河东之事,辛苦你了,追回如此巨款,实乃大功一件。”

  “欧阳公。”

  陆北顾把随身携带的卷宗放到了欧阳修值房的书案上,也不寒暄,直接道。

  “解池监走私一案,赃款追回虽巨,可暂时充实国库,然此非长久之计。盐政之弊,根深蒂固,若只惩贪腐,不革旧法,犹如扬汤止沸,恐数年之后,积弊重生,犹甚今日。”

  欧阳修翻了翻卷宗后,他胖乎乎的身子向后靠了靠,看着陆北顾。

  “子衡,你所言何尝不是老夫心中所虑啊!”

  他叹了口气,道:“自范计相病退,老夫接手这三司,可以说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其实老夫也想改革旧法,推出新法,可哪里能改呢?”

  去年大宋岁入折合成铜钱来计算的话约六千四百万贯,其中五成来自实物田赋,即征收上来的粮食、绢帛、草料等;两成来自商税,分为“过税”“住税”“市舶税”,即过路税、交易税、关税;两成来自专营收入,即盐、茶、酒等课税;一成来自杂项收入,如官田租、契税、牙税、杂税等。

  而盐铁司管理的专营收入,每年盐税收入实际约四百万贯,茶税收入理论约二百五十万贯,实际约一百万贯不到,其他杂七杂八的,加起来也就几十万贯。

  至于酒税,这个其实是专营收入的大头,每年酒税收入实际约七百万贯,但有个非常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这笔钱中枢只能拿走极小一部分,绝大部分都是留在各级地方的,相当于大宋版本的“地税”了。

  即便是张方平和范祥搞改革,也都是冲着盐税和茶税去的,没人敢动酒税......这种触及地方根本利益的东西,谁敢动谁下台。

  “盐、茶,乃至市舶司,皆可改革旧法。”

  陆北顾倒是没有一口吃成个胖子的想法,他只道:“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先顺着范公的路子,继续改革盐法。”

  “此前范公所主持的盐钞法改革,一钞一席,年发行盐钞约一百八十万至二百二十万席,但皇祐五年范公被罢制置解盐使后,三司滥发盐钞,导致钞价波动,盐钞贬值的情况直到嘉祐二年方才开始恢复。”

  “范公去年已经规定,在嘉祐元年以前发出的盐钞,每张需额外缴纳一千文钱才给盐,并且在开封设了‘盐钞司’,储备二十万贯钱用以接待持钞商人,若盐钞或盐价过低则由官府收购,以此平抑市场估价,防止商人操纵,如今已是卓有成效。”

  “那你的意思是?”

  陆北顾将五年前他给张方平所拟的《论川关盐钞法试行事疏》的全部构想和盘托出,而相比于五年前的版本,他也根据现在大宋的实际情况完善了不少细节。

  欧阳修难免踌躇,道:“构想虽然极为巧妙,多以利驱商贾为国家做事,若是真能雷厉风行地推行开来,四川与西北的钱法弊端,以及西北军用不足,皆可有效缓解,但你没经历过当年的新政,不晓得变法这件事情,说说容易,行之极难......更何况,盐税岁入,解盐居半,若是改革不成,又当如何?”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不过这也正常,欧阳修是真正亲历过庆历新政的人,当年范仲淹等庆历君子们那般雄心壮志,最后又落得个什么下场?

  他这是在地方蹉跎了多年,方才得以重回中枢,可有很多志同道合之士却已经永远都回不来了。

  所以,不管是多好的改革构想摆在面前,欧阳修其实难免都有些发憷。

  “旁的不说,首先便是触及旧利。”

  欧阳修掰着手指头给陆北顾讲:“河东解盐已经推行了盐钞法,但四川井盐可没有,井盐现行制度,沿途州县的大小官吏,乃至依托其生的水手脚夫,皆已成利薮,若是井盐也改行盐钞,那东南如荆湖、江浙、淮南等地的富商巨贾,必然蜂拥而至,那往日从中渔利者其利顿失,必群起而攻之,彼时你该如何自处?”

  陆北顾笑了笑,坦然以对:“如范公当年推行解盐盐钞法时那般便是了。”

  “好,有风骨。”

  欧阳修继续道:“那盐钞之根本,说穿了在于‘信用’二字,若时移世易,换了人来主导三司,见盐钞行用顺畅,便滥发超支,则商旅裹足,钞法立败,非但不能增收,反损朝廷威信,你可曾想过又当如何?”

  “变法之难,本不在法,而在人。”

  陆北顾看着欧阳修,说道:“欧阳公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这世间谁能逃得脱‘人亡政息’呢?多少贤相做不到,我们自然也做不到,而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尽量在人事上延续下去,如此,变法自然也就延续下去了。”

  欧阳修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不像有些人,只知高喊‘变法’口号,于具体险阻却懵然无知,或刻意回避。”

  他话中似有所指,但并未明言。

  “那你且说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先不说井盐盐钞,也不说买扑东南军粮漕运,那些都太远了,就说解盐。”

  “先推动解盐降价,然后打击陕西和河东等地的青盐走私。”

  陆北顾认真道:“陕西的老百姓不是不想支持朝廷,只是如今这每斤三十九文的解盐盐价实在是太过高昂,所以才会有‘宁吃夏青盐,不买解州雪’的说法,但其实哪怕降价,只要夺回被走私青盐所挤占的市场,盐税总收入还是会比现在要高的。”

  对于大宋来讲,盐的专营,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如果从生产成本来核算的话,成本价格也不过每斤不到三分之一文,按现在的价格算,就是一百三十倍的利润。

  “夏国青盐在边境的走私拿货价是每斤十八文,在秦凤路、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等地私下售卖价格大概是二十三文左右,运到永兴军路和河东路,私下售卖价格则是二十八文左右。”

  “只要能把解盐的价格降到三十文左右,关中与河东百姓,不会冒着被关起来的风险去买走私来的青盐的,毕竟两文钱对寻常百姓来讲虽然重要,但也没重要到需要为此犯法的地步。”

  “而秦凤路、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等路的军民其实本身就是走私青盐的主力,价格降下来,一方面他们会无利可图,另一方面也会畏惧责罚,久而久之,大规模的青盐走私是可以禁绝的,至于小规模的走私,就不会再影响解盐的市场了。”

  “子衡啊。”

  欧阳修说道:“降价以夺回市场,禁绝走私以固我财源,此乃阳谋,眼光是极准的。然则,你可知这‘降价’二字,写来简单,落于实处,却如同在百尺危楼上移梁换柱?”

  “解盐每斤三十九文,此价已行之有年,并非凭空而定。这其中,包含了从解池至各路的运输费用、相关人等的工食,乃至沿路税卡之征,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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