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静静听着,面色沉凝。
这些传闻虽未必件件确凿,但拼凑起来,孙沔在河东跋扈残暴、贪色枉法,肯定不是别人抹黑他了,再加上折克行所言强抢民女、诬陷僧人之事,以及许明冤狱、解盐走私等等事情。
可以说,条条线索,皆指向这位封疆大吏。
“我探得的更关键些。”赵虎说,“我把画舫里那个姐儿灌醉了,她稀里糊涂地抱怨,跟我说边大官人手底下有个姓吴的掌柜从前经常来找她,最近却不见了......那姐儿曾伺候过吴掌柜几回,说他酒醉后吹嘘,自己手里过的盐,比太原城里常平仓存的米还多。”
“可问了那吴掌柜相貌、常去何处?”
“问了,那姐儿说吴掌柜四十来岁,左眉角有颗黑痣,常去城西的赌坊耍钱。”
这描述与解州盐枭供出的“隆盛号吴掌柜”颇为吻合,看来吴掌柜确已闻风潜逃,但既在太原经营多年,总会留下痕迹。
“明日分头去探探。”
众人领命,各自回房歇息。
陆北顾又想起云裳所言的白牡丹,对黄石道:“你明日随我去一趟榆钱巷。”
“侯爷是要寻那疯了的官妓?”黄石有些不解,“一个疯女子,能问出什么?”
“未必能问出什么,但或许能看见什么。”陆北顾道,“她既曾抗拒权贵凌辱致疯,或许知晓些内情。”
次日一早,陆北顾与黄石寻至城南榆钱巷。
此处多是低矮旧屋,巷道狭窄,地面坑洼积水,空气中弥漫着霉腐与污物的气味。
按云裳所述,找到巷尾一处土墙小院。
推门进去,院内并不整洁,仅有的间土屋窗纸都破洞了。
而屋门里,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蜷缩在榻上,身上裹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袄,正低头喃喃自语,手里攥着几根枯草,反复撕扯。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露出一张污秽却仍能看出昔日模样的脸庞,只是双眼空洞,神情呆滞。
“白牡丹?”陆北顾放缓声音,试着唤她旧日花名。
看见生人,她先是咧嘴傻笑,随即又像是受到惊吓,浑身一颤,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过了会儿,白牡丹忽然停下,歪着头看陆北顾,痴痴笑道:“你来听我唱曲的?”
陆北顾一愣,顺着她的话道:“是,来听曲的。”
白牡丹听了这话,眼中似乎闪过了光。
她挣扎着从榻上爬起,也不顾身上褴褛,竟摆出了个端坐的姿势,仿佛仍在画舫的锦墩之上。
随后,清了清喉咙,很是嘶哑干涩,却看得出正在努力寻回旧日的婉转。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
她断断续续地唱起,调子依稀是《雨霖铃》,只是气息不稳,字句破碎。
然而当唱到“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时,那嘶哑的嗓音竟奇异地透出几分原词的凄楚,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握,仿佛真牵着谁的衣袖。
可惜,下一句“念去去、千里烟波”便走了调,拔高成一个喑哑的颤音,戛然而止。
她忽地停住,侧耳仿佛在听并不存在的丝竹伴奏,干裂的嘴唇喃喃道:“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是柳永落第后的牢骚,此刻从一个疯癫官妓口中念出,却有种异样的讽刺之感。
她忽然吃吃地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浑身发抖,眼泪却从污浊的脸上滚落。
“浮名、浮名......哈哈......浅斟低唱。”
她反复念叨着,人看着似乎也清醒了些。
陆北顾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早上买的两个炊饼,他小心递过去,温声道:“莫怕,我们不是坏人,给你带点吃的。”
白牡丹盯着炊饼,喉头滚动,猛地一把抢过,狼吞虎咽起来,饼屑沾了满脸。
随后,陆北顾开始问她之前的事情。
白牡丹的思绪很混乱,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但在断断续续的哭诉中,陆北顾依稀听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这白牡丹本是良家妇女,因着美貌,被边珣所奸污,事后其父母惧祸,竟不敢相认,她反被诬陷,成了官妓,最后因不堪孙沔所辱,被彻底逼疯。
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人证,不过要是贸然将其带离反而会引起孙沔的警觉,故而陆北顾没有带走她。
但他也不是什么事情都不做,而是让黄石去联系在他们之前出发的另一组刑部差官,调人到榆钱巷伪装成商贩进行盯梢,同时以做保护。
回到客店,其余差官也已陆续返回。
往城西赌坊探听的赵虎回报,赌坊的伙计说吴掌柜确曾常去,但吴掌柜前阵子似乎心神不宁,输了不少钱,最后匆匆离去,再未出现。
至于被剜了脚后筋小偷倒是也寻到了一个,不过这个只能算判刑过重,按照大宋律法,属于那种可以用来弹劾官员但并不能以此定罪的行为。
毕竟大宋四百多军、州,情况都是不同的,有的地方治安良好民风也淳朴,有的地方混乱不堪到处都是刁民,那作为拥有对境内案件审判权的州官,肯定是要有一定自由裁量的权力的,根据实际情况选择从宽或从严判决。
“解盐走私一案,吴掌柜是关键人证,如今他失踪,线索便断了......至于白牡丹,虽可作人证,但她神志不清,证词效力有限。”
黄石忍不住道:“难道就由着这狗官继续逍遥?”
“自然不是。”陆北顾目光扫过众人,“只是此案牵涉一路帅臣,干系重大,若无铁证,贸然发难,反易被其反噬,还需得寻到更多、更扎实的证据,尤其是能直接指向孙沔与解盐走私相关联的实证。”
“此外,我们此行虽隐秘,但孙沔在河东耳目众多,解州事发,他必然已有警觉,吴掌柜失踪便是明证,都须加倍小心,莫要打草惊蛇。”
众人都是办老了差事的刑名,自然晓得这个道理。
不过陆北顾毕竟是上官,话说的也没错,故而皆颔首以对。
赵虎思索片刻,道:“吴掌柜虽失踪,但隆盛号经营多年,伙计、账房未必全数清理干净,或可暗中寻访,至于物证方面,走私盐利巨大,必有巨额银钱往来,若能找到账册便是铁证......此外,孙沔在州衙公然设市,派衙役经商,此事众目睽睽,若能取得往来货物清单、收支记录,亦是以权谋私的证据。”
“只是这些证据,恐怕都深藏于州衙或边珣的私宅之内,戒备森严,难以获取。”
“分头行事吧。”
陆北顾决断道:“赵虎,你带两人,继续在城中暗访,留意隆盛号旧人,以及可能与边珣、孙沔有隙的商贾士绅,小心打探,记住,只探听,莫要轻易接触。”
“是。”赵虎应道。
“其余人,观察州衙的人员往来、货物进出规律,看看有无可乘之机。”
接下来的两日,陆北顾等人便在太原城中悄然活动。
赵虎那边毫无进展,隆盛号旧人仿佛一夜蒸发,倒是观察州衙的差官有所发现,找到了一些规律,只可惜接触不到更深层次的东西。
陆北顾自己则由商贾服饰,换成了一身不起眼的布袍,在太原城中几处茶楼、酒肆流连,看似闲坐品茶喝酒,实则留意着往来之人的言谈。
他注意到,城中士子、百姓对孙沔都颇多微词,但也仅止于私下抱怨,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其他几组人马也都陆续联系上了,但都没有取得突破性的进展。
巳时,陆北顾来到城南的“晋丰商行”。
商行门面寻常,经营些皮毛、药材生意,对过暗语后,伙计恭敬地将他引入内室。
这里是折家经营的产业,也是此前折克行所告诉他的联络方式。
实际上,折家在府州经营百年,根基非常深厚,而府州隶属于河东路,太原又是河东路的政治、经济、军事中心,所以折家在太原的耳目也很灵通。
掌柜已在内等候,陆北顾不认识他,但他却明显认识陆北顾。
“陆侯。”
掌柜请陆北顾坐下,亲自点茶伺候。
因为府州方面对孙沔的逼迫早有不满,再加上此前折家应邀出兵麟州后,果真获得了浊轮川以东的部分土地,所以折家对陆北顾非常信任。
对于陆北顾的种种询问,掌柜没有丝毫隐瞒,直接将所知消息全部告知与他。
问完其他问题后,陆北顾问道。
“对了,你可晓得去年的交城许明案?”
“许明?”
听到这个名字,掌柜一怔。
“听说此人被边珣夺了家产,不过事情经过便知之不多了。”
陆北顾问道:“那你知道他被刺配到了何处吗?”
掌柜思忖几息,道:“听说是被刺配到了熙河路,具体是哪里便不清楚了。”
嗯,因为熙河路生存环境艰苦,而且需要大量汉民来从事修路、屯田等事宜,所以目前已经成为了犯人刺配的首选之地......
陆北顾闻言顿感振奋,许明是重要人证,若能找到,必然可以揭开边珣诬陷夺产的真相。
而对于他来讲,只要许明目前还活着,无论在熙河路的哪里,找到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随即,陆北顾便派遣黄石携带他的亲笔信,快马加鞭前去熙河路寻人。
而又过了几日之后,此前便已返回府州的折克行,带着折家家主折继祖的命令,来到了太原城。
折家给陆北顾提供了一项证据,那就是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的小吏,以商贩身份前往府州购买货物时的交易清单。
这种购买说是公平交易,其实都是以势压人,价格是远低于市场价的。
而除了清单以外,折克行告诉陆北顾,人证也已经被折家保护了起来。
如此一来,便又多了一项关键证据,哪怕无法直接证明小吏的行为是孙沔指使的,但“御下不严”和“欺压边商”是肯定跑不了的。
接下来,折克行调用了折家在太原城的全部人手,完全摸清了边珣的生活轨迹。
时间进入了嘉祐五年的十二月,不仅崔台符带着更多的人手赶到了太原,连风尘仆仆的黄石都回来了,并且带来了许明的相关消息。
黄石之所以能这么快就回来,是因为他按照陆北顾的吩咐,先去了离秦凤路最近的通远军找张载,而幸运的是,许明正好被刺配到了此地负责修路。
张载自是没什么好说的,安排焦寅带人将其仔细护送到开封,之所以不护送到河东,自然是怕被灭口。
而对于刑部来讲,证人既然已经保护了起来,而且还有了口供,就可以先拿人审讯了。
同时各项线索也都有了突破,不仅被孙沔判为与莘旦之母通奸的僧人找到了,而且隐匿起来的吴掌柜因为按捺不住赌瘾,在出来活动时也被发现了,并追踪到了其藏匿之所。
至此,莘旦案、许明案、白牡丹案、解盐走私案、小吏经商案,全部的人证都已就位。
于是陆北顾下令收网,在抓捕吴掌柜的同时,由崔台符亲自带队对边珣实施抓捕。
第501章 罪有应得
亥时三刻,夜色如墨。
崔台符一身皂色公服,腰悬刑部腰牌,身后跟着数十名精干差官,个个手持腰刀、铁尺、锁链等兵械。
他们眼前的宅院非是正宅,乃是边珣养外室的地方,故而规模不大,守卫也并不森严。
这种别院,边珣在太原城里有好几处,每个月里都会抽一到两天来陪不同别院里的女人,甚至有了固定的规律。
“砰!砰!”
崔台符亲自上前重重叩响门环。
“谁啊?深更半夜的!”门内传来不耐烦的喝问。
“吟风楼,给大官人送酒的。”
崔台符身后折家的人用太原本地口音说道。
按照此前对边珣生活规律的观察,其人但凡来此别院寻乐,都必然要叫自己名下的酒楼送些好酒来,不通宵达旦喝个烂醉如泥是不会罢休的。
然而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门内静了一瞬,并未立刻打开。